凡煙小說

第五節宿怨(下)

關燈
她倒在地上,衣襟沾滿泥沙,望了一圈,空空蕩蕩,光陣散盡以後大漠一片冷寂更顯得荒涼,那點青芒也消失了。用盡全力了,她還是沒有撐下去,如果時然不出手的話,那麽或許……她唇邊泛起一絲笑,有什麽好如果的呢。

耳邊響起一串簌簌的腳步聲,是時然過來了嗎,她想,心底竟然也沒有開始那麽害怕了,反而多了期待。她擡頭看,時然已經走到她眼前,一身烏衣似乎都和周圍融成了一體,他的臉上應該是什麽神情呢?她還是不敢看,但一定還是那麽好看,就像她以前趁他午睡偷偷染紅他的嘴唇,出去被人笑話後回來發現了,惱怒地蹙起眉頭時的樣子,不溫不火。但這次不一樣了,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聽她幾句好話就原諒她了。

“你做了些什麽,老實告訴我吧。”時然的聲音安靜地在她頭頂響起,有東西從黑夜裏落下,她惶然伸手抓住他拋下的戒子,臉色在他的話裏一分分變白,“為什麽這裏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舜莪師姐的事跟你有關嗎,我為什麽會昏睡那麽久?”

憫惜握緊侵風,用手支著地面站起來,貼近時然,臉龐蒼白如漠上白棘花。她仰頭凝視著時然烏黑的眸子,遲遲不語,忽然她笑了起來,搖著頭一步步後退,時然楞住了。她踩過一片狼藉的沙地,眼睛卻還是一瞬不瞬,忽然道,“你真的想知道嗎?我所做的這一切。”她的聲音艱澀,漸漸低啞,“不要問我了好不好,時然?你不要問我了……既然你都已經想到了,為什麽還要我說?”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裏仿佛夾著哭腔。時然以為她哭了,可她低垂著頭看不到,只看得見外衣上血跡斑斑。遠處的舜莪也站了起來,執劍背向而立。

“不!”他全身一震,厲呼,“這不一樣!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大漠風沙朔朔,巖石冷寒孤寂,邊上叢生的荒草蕭瑟發抖。晚月仍在雲霧中。荒野上,他的聲音都不自覺拔高,剛冷得像浸染了寒風。

憫惜似乎楞了楞,在明白對方的意思後淒婉一笑,“那是真的,你猜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仰頭看著時然,眼睛瞪得大大的,時然這才發現原來她沒有哭,“可是,我卻多麽希望我可以告訴你哪些全是假的,理直氣壯地。那樣你就不會向現在這一刻這麽厭惡我了吧?”

“能不能不要恨我,時然?”她的眼眶終於一瞬通紅,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我也真的希望自己不是朔人,真的希望可以真正和你在一起,真的希望,你也會喜歡我。”她隨即破涕為笑,深深吸了兩口氣,忍住眼淚,“這到底算什麽…一個人自演自唱的獨角戲嗎?…那麽現在,好朋友,你終於可以徹底擺脫我了。”她又向前兩步,伸手想要摟住時然,而他卻輕輕避開了,她手腕一僵,勉強一笑,“時然,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纏著你了。你應該會很開心吧?”

她一字一停,嘻嘻笑笑,只有夜晚微弱的光隱隱照出她蒼白的面龐。她終究沒有再哭出來。

“會很開心嗎?當然,應該會吧,我會很開心。”他喃喃,又重覆了一遍,不再看她。

“那你為什麽還不殺了我,時然列聖?”她忽然擡頭再往前逼了一步,時然後退,“我是朔族人,我屠了逢川,我滅了西撒納部,我都數不清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我這麽惡貫滿盈,你作為傾天守護者,當守住八族百姓,滅除一切侵略者。那你為什麽還不動手,還不殺了我!”

她步步緊逼,語氣激烈顫抖。而時然卻連連倒退,痛苦遲疑,面龐慘白。

他心中一團嘈雜,看著她咄咄逼人,竟不自禁害怕起來。殺了她?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殺她。為什麽是她?為什麽會是她?雖然先前有所懷疑,但那都是多久以前了,他沒想有朝一日會到這步田地。要是沒有來這裏就好了,或者,今晚他沒有醒來就好了……他痛苦踟躕,捂緊腦袋,風帽深邃地罩住他的臉,頭腦一片混亂。

突然眼前閃過一縷白亮的光,他恐慌的心驀然一靜,他擡頭,看見面前的憫惜輕輕笑了起來。他想拔劍,可眼前的一切迅速重光疊影,緊接著落下一片沈沈的黑暗,耳畔清寂如同深秋子夜。

她對自己出手?

憫惜看著面前緩緩倒落的時然以及他眼底的茫然,似是淒然地笑出了聲來。時然,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狠絕的人。耳旁的風聲愈來愈急,愈來愈響,在所有人聲與劍氣消散以後更加明顯。她不用逃了,只需要慢慢等。

她將時然抱到一邊的巨石後去,整理了一下,回身看著背後早早轉過來卻不動聲色的白袍女子。兩人都沈默不語,唯有風聲激烈,舜莪眼裏兇狠的光也漸漸熄滅。

那是她做的孽。她抹去更多掙破手臂的鮮血,在心底嘆了口氣。

那時她剛離開千屾浮屠,奉儺寧大人之命前去逢川牽制住傾天列聖。沒有任何遲疑,當她在夏厾藻水第一眼看到那個孑然一身遠離人群,遍披風沙的黑袍男子的時候,立即給了他自己的水和糧食,因為她註意到了他腰間的那柄金筒以及,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而後一路死皮賴臉跟著他,像許多戲本裏巧遇良人的活潑女子,莽撞熱情單純倔強。她隨他進入逢川,那也是她要去的地方,因為片刻不離其身她一時也無法與城中的同伴取得聯系。她要得到逢川城印。在寧軍與沢修傷了那個緋衣女子,城印近在咫尺的時候,她雖然有些同情那個城主的女兒,但更多的是竊喜,卻不料他居然準備出手相救。

一路同行,她當時不知怎麽頭腦發昏了,自獻殷勤,一出手就滅了怨悵以博得他的信任,但更沒想到他還是出手了,一舉重創儺寧大人的□□。她當時猝不及防,卻也只能跟著他追隨那個女人而去,直至她消失不見。他說那個女人就是他尋覓的師姐,是他這次來逢川的目的。她震驚不已,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是列聖傳人。她原本想借生氣毀房之機除去那個女人,卻不曾想地底的同伴觸怒了她,反倒令自己險些被她所殺,幸好是他救下自己,之後更是差點傷在了封諸四偈之下。看到他受傷昏迷,她沒來由憤怒,居然施展了止行之術,並一路死死追著女人直至出城,甚至將來到逢川的任務全部忘記。

最終在雨後的山腰,她竟魯莽到殺了那顆帝國千辛萬苦深埋在傾天十幾年的棋子——那個女人的丈夫。

直到他懷裏的蒼璧滑落,她才驟然驚醒,是她,毀了這個籌謀長達十年才制定出的計劃?而現在,她為了請罪,又以西撒納部的數千游眾給這個女人陪葬,卻還是功虧一簣。

她嘆了口氣,地面上白煙升逸如紗。在一切寂靜下來後,平地上掠過一陣清風,風裏隱約夾雜著羽翼的聲音。憫惜擡頭望向遠方,天際雲霧繚繞,對面那個女子也默默佇立著,她想起那縷時隱時現的碧光,身體微微發抖。怕死了麽?她在心底問自己。怎麽會,她怎麽會怕死?只是,有些記憶,讓她產生難以言表的沈重與愧疚。

她忽然想起來當年在朱墟蒼年嶼時儺寧大人送她離開時的場景。那些記憶如輕紗薄籠寒煙,層層疊疊紛至帶她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個清晨。

初冬十月,寒霧彌漫整座蒼年嶼。渺渺白霧似乎是一切記憶的起始,帷幕般層層卷開。

山間有小溪流下,溪水沖破大霧的封鎖,淙淙註入山腳汀洲。山林茂密,植被蔥蘢。小徑上灌木蒼黃,雕零得只剩下光禿禿的幹枯枝杈。黎明前天色蒙蒙亮,遠處堪堪泛起魚肚白,冷風蕭蕭。然而山間卻有幾盞明亮的風燈沿著山路蜿蜒直下,一直到大霧洶洶的山腳才停下來。

那時她雖已身兼重任,卻仍不過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幼年的事情記得不甚詳細,只有那時心中的孤獨與不舍,激動與迷惘,至今回憶起來都猶自清晰,宛如昨日。那幾乎烙進了她的靈魂。

她是朔族人,父母是優秀的戰士,很早就犧牲在了保衛帝國的戰役中。這都是儺寧大人告訴她的。從她記事起,父母就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身邊僅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妹妹。八歲那一年,六儺大人舉國遴選出一批作為暗卒的孩子送入傾天。她自告奮勇,終於得到了那個機會。她想要照顧好唯一的妹妹,想替父母報仇。為了徹底隱藏身份,她遵從儺寧大人之命舍棄了自己原本的軀體,以種魂之法融進從傾天姜族奪來的一位小郡主身體內。她忍過了那樣的痛苦,將使命深埋在心底,只盼著順利進入奡央。

晨風蕩起冰涼的霧氣,立在沙洲上的人仿若置身雲天。大約七八個,有男有女,除了少數幾個人,其餘人手裏都執著一盞明燈。他們全是清一色的棕發藍瞳,穿著長及腳踝的素衣葛服——除了最前方幾乎湮沒在霧氣裏的小女孩。她有著異於那些人的特征模樣,一頭被銀環箍著的墨色長發,黑中略顯朱色的瞳孔,皮膚白皙。她像是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公主,身上的長袍裏裏外外隆重繁覆,不同的花繡鑲嵌在衣領、袖口和長襟的滾邊上,令人眼花繚亂的衣飾像繽紛的花瓣一樣疊放在她肩頭身上。她的模樣不過八九歲,眼神愉悅歡欣,微笑著看著面前的人群。

沈默了很久的寒霧中,人群前列的一個女子走了出來。那個人素袍錦袖,衣飾繁美,臉孔遮在一面似有似無的白紗後,顯然地位卓然。她走到小女孩身邊,蹲下,浮動的霧氣濕潤浸面。她平視著微微一笑,安慰似的整了整小女孩繁雜的衣襟,柔聲道,“懷瑾,乖,聽話,以後就得一個人生活了,要保護好自己啊。”

她面前的小女孩對著她瞪大了眼睛,白生生的小手摟向她的脖子,“嗯,懷瑾知道了,儺寧大人。”她突然搖頭,吐了吐舌頭,“不對不對,是姜蘭。”

那個女子溫和地拍拍她的肩膀,“現在不需要那麽拘謹,只要你記得就好。”她忽然嘆息,“懷瑾,在這以後不知多少的時間裏可能都不會再有人這樣叫你的了,你以後也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及這裏的事。”

“嗯,姜蘭…懷瑾明白,懷瑾到了那邊一定會好好聽話,絕不辜負您們的期望。”說了一半,她清脆的聲音一斷,小臉忽然垂下去,“儺寧大人,您也一定得替我好好照顧阿冰啊,這樣的話,我就什麽也不怕了。”

“你照顧好自己就行了,阿冰有我們。”儺寧大人道,美麗的眼睛淚光一閃。天色漸漸亮了,身邊有人低聲提醒時間,她強扭過頭,似是不忍,“懷瑾,時辰到了,你該走了。”

小女孩重重地點點頭,跟著身後一名出列的男子走到停泊在沙洲尖端的木蘭舟上。初冬蘆葦殘敗,冰冷的水面縈繞著千重霧氣,曙光將露未露,連接遠處大海的江洲白霧依舊朦朧寒氣逼人。戰士緩緩搖動木漿,船身一抖,小女孩連同扁舟迅速消失在茫茫水霧中。

空氣冰涼,一陣風無聲掠過,荒蕪的蘆葦叢嘩嘩直響,枯葉在灰冷的風裏蕭瑟搖晃。

“保重啊,懷瑾!阿冰一定會因有你這樣一個姐姐自豪的!”留在汀州上的儺寧大人突然往前奔了兩步,大聲喊。

“嗯!我一定會好好的!等著我回來!”滾滾霧氣裏早已沒了人影,稚嫩的童聲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哭腔,“代我照顧好阿冰,儺寧大人!”

寂寥的天光直射而下,照得開始消散的白霧隱隱發亮。她遠遠聽到儺寧大人的回應聲,心忽然一清。就這樣離開了?她望著茫茫水霧,胸口堵得發慌。等到大霧完全散開,她看到的只有一望無際的水面,再也不見了那座小山似的島。

後來小船被傾天軍隊發現,她獲救,而那個以普通朔族漁民送回郡主的族人被視作歹徒當場射殺。由於極度驚懼她失去了記憶,但憑著身上的族徽金印,她被火速護送到亙回帝都,更得姜王寵愛。可她從沒有忘記那個叫懷瑾的孩子。

世事變幻,如今她殺了帝國棋子,背棄當初的使命,在故國,一定是叛徒一樣的存在吧?阿冰又怎麽樣了?當日儺寧大人飛訊讓自己帶回時然將功贖罪,而自己卻來到這裏找這個女人……事到如今,死在這裏,也算是宿命使然。

她搖頭苦笑。

天空中皓月西移,流雲飛散。隱隱約約的,那股風聲也更大了,她無力地望著出現的明月,時然昏厥在一旁,她心中猛地一痛。想當初自己為回去不擇手段,終究功敗垂成;而今換來的他的滿腔仇恨更令自己難以承受,故鄉和愛人,她苦苦追尋的東西,都得不到了。

現在,就算她能擊敗這個女列聖,不管不顧時然,一人逃走。那麽,她們呢,自己避得開她們嗎?況且,她們也已經到了。她微笑著看著遠方,夜空中,漸漸靠近的白光挾裹風雷之勢飄轉而來,勁風一瞬間四起!

作者有話要說: 自己寫得很開心的一章,憫惜的回憶也很滿意...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到這裏啊,看到了可以評價一下,提點意見嗎?

☆、六 終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