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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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兩個人之間就沈默下來了。竈膛裏的柴火熄了,剩下的溫度慢慢在鍋底聚著,不需要再添什麽了。

女人把那個木盒子攥在手裏,指腹反覆摩挲著蓋子上的刻花。

夏如初坐在對面,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心裏有什麽東西終於落了地。

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

他不知道對方想知道什麽,不想知道什麽……快十年了,兩人能說的話似乎已經被時間消磨殆盡。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仇恨,是時間,是被摔碎之後又重新拼起來的時間,每一道裂縫裏都填滿了各自獨自活過的日子,那些日子沒有對方,於是往後的日子裏也不大需要對方。

“我先走了,”夏如初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去,“您註意身體。”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再坐一會兒”之類的話。

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好”字。

夏如初轉身的時候看見她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夏如初假裝沒有看見。

他走出商場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

粘膩冰冷,夏如初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子豎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裏,沿著解放大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

路邊的法國梧桐早就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幹上刷了白色的石灰水,從根部一直刷到齊腰高的位置,一棵一棵整齊地排在馬路兩邊,在暮色裏顯得有點滑稽,像一群張牙舞爪的白襪老頭。

他突然想給龔苡初發消息。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在寒風裏站了一會兒,指尖很快就凍紅了。

他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就是龔苡初,消息還停留在上一次兩人不歡而散。

龔苡初好像有一種天生的本事,能把所有的冷漠都接住,然後輕輕放回去,不抱怨也不質問,事情結束又當做沒發生般重新開始。

夏如初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鎖屏,重新塞進口袋裏。

龔苡初不找他,他也不發。

酒店不遠,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大堂裏暖氣開得很足,夏如初一進門,就覺得發抖的身體好了很多。

他跟前臺要了一張房卡,坐電梯上了樓。房間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子被阿姨疊過,整齊放在床上。

窗簾被拉開,窗外就是武漢的夜景。

夏如初簡單洗了個澡,換上酒店的浴袍,把自己扔到床上。

床墊很軟,人陷進去就不想再動了。他把枕頭墊高了一些,半靠在床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消息。龔苡初沒有發消息過來。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按照常理來說,龔苡初應該給自己發消息的。

難道所謂的和好如初,只是自己單方面認為的?

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他一條消息都沒有發。

夏如初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一陣無名火。

夏如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

他幾歲了?他在幹什麽?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盯著龔苡初的對話框看了很久。

夏如初心一橫,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將對話隱藏了。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掉了臺燈,房間裏徹底暗了下來。

一夜輾轉。

翻來覆去,被子掀開了又蓋上,蓋上了又掀開。

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又調低了兩度,枕頭翻到了涼的那一面又翻回了溫的那一面。

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

他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走著,走廊兩邊都是門,每一扇門都關著。

他打開了一扇,裏面是空的。他又打開了一扇,還是空的。他一路走過去,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了,全是空的。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很小的門,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還沒有來得及擰開,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夏如初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五點十三分。

沒有消息。

他把手機放下,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坐了起來。

夏如初起了床,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了門。

酒店門口的保安認得他了,笑著跟他打招呼:“先生早,今天起得真早。”

夏如初笑了笑,點了點頭,往中山公園的方向走。

他知道中山公園附近有一家賣千層餅的小店,是邱傑一直念叨的一家店。

那條路不算寬,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居民樓,樓下的店面一個挨著一個,賣早點的、賣水果的、賣煙酒的、修自行車的,招牌被油煙熏得變了顏色,字體歪歪扭扭的,透著一股子生猛勁兒。

千層餅的攤子在一個鐵皮棚子下面,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全是面粉。他看見夏如初走過來,用下巴朝爐子那邊揚了揚:“剛出鍋的,要幾塊錢的?”

“五塊錢的。”夏如初說。

“要醬還是不要醬。”

“要。”

老板拿了一個油酥紙袋,用夾子夾了幾塊千層餅放進去,遞給夏如初。

餅還是燙的,隔著紙袋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外皮金黃酥脆,上面撒了一層芝麻。

夏如初又去旁邊的小攤上買了一袋豆漿,豆漿是現磨的,第一口就能喝出裏面的顆粒感。

他就這樣一只手提著千層餅,一只手掛著豆漿,在中山公園裏閑逛。

早上六點多鐘的公園是屬於老年人的。

打太極的、跳廣場舞的、遛鳥的、散步的,全是老年人,偶爾有一兩個跑步的年輕人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夏如初走在其中,反倒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毛衣開衫,圍了一條黑色的圍巾,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逛公園,更像是在拍雜志封面。

但他自己渾然不覺,他就是走著,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漿,漫無目的地走著。

手上的工作都因為不可抗力因素停滯了。自己可算是終於苦盡甘來。

他不知道該幹什麽。

夏如初四處溜達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逛到了孫中山和宋慶齡像前。

那座銅像矗立在公園的中心位置,底座很高。

銅像的表面被歲月和雨水侵蝕出了斑駁的銅綠,深淺不一的綠色在晨光裏泛著暗沈的光澤。

夏如初站在銅像前,仰著頭看了很久。

值得千古傳誦的英雄果真氣度不凡。

他站在那裏,風吹不動,雨打不搖,目光穿透了近百年的光陰,望向一個他曾經構想但未能親眼得見的未來。

夏如初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陣敬畏之心。

他嘆了口氣,低下頭,轉身往前。

沒來得及走多遠,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似乎是有人在晨跑。

那聲音很重,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夏如初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擔心擋道。

但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掌心幹燥而溫熱,那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是夏如初掙紮不開。

夏如初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把圈入了一個懷抱。

胸膛貼著他的後背,一雙手臂環過他的腰,在他身前交握,收得很緊。

一顆腦袋擱在了他的肩窩上。

他的臉埋進了夏如初的頸窩裏,鼻尖抵著他頸側的那塊皮膚,呼出的氣息溫熱地撲在他的鎖骨上,一呼一吸之間帶著顫抖。

夏如初的手抖了一下。

那袋豆漿從指間滑落,砸在石板路上,“啪”的一聲炸開了,白色的液體濺了一地,洇開一大片。

他想彎腰去撿,但是身後的人似乎並不同意。

他知道身後是誰。

“龔苡初,你賠我豆漿。”

夏如初想轉過身去,想抱住對方。

但他剛一動,龔苡初的手臂就收得更緊了。

緊到讓他喘不過氣來。

對方的手臂宛如銅墻鐵壁,不容置疑地將他固定在那裏。龔苡初不願意他轉身,不願意他回頭,不願意他看見自己的臉。

夏如初沒有再動。

他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那裏,背對著龔苡初。

夏如初擡起手,拍了拍龔苡初的腦袋。

“你好喜歡把頭埋在我脖子裏,”夏如初說。

一滴水掉進了深潭裏,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龔苡初沒有說話。

他把臉更緊地埋進了夏如初的頸窩裏,鼻尖抵著那塊被風吹得有點涼了的皮膚,嘴唇幾乎是貼著他的脖子,呼出的氣息濕潤而溫熱,一下一下的,如潮水拍岸。

“因為你很香。”

“別胡說。”

夏如初伸手拍了一下龔苡初抱著自己的手,龔苡初適時針紮了一下,委屈得又往夏如初鉆了鉆。

夏如初被龔苡初的頭發撓得不舒服,往外躲龔苡初使了壞將夏如初圈得更緊了一些。

“松開我好不好?”

“不要,你是騙子到時候又跑了。”

夏如初笑了,看來小朋友生氣了。

“這次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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