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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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女人來的時候，夏如初面前的那碗排骨藕湯已經涼透了。
湯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藕塊沈在碗底，排骨的骨頭和肉已經完全分開了。夏如初沒有再去動它，連那碗米飯也只吃了一口，米粒已經發硬了，粘在碗底，用筷子撥都撥不下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商
場裏的人流一直沒有斷過，一波走了又來一波，有人提著購物袋，有人牽著孩子，有人一邊走路一邊講電話。
夏如初看著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試圖從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但他什麽都找不到，那些臉對他來說都是第一次見，那些表情對他來說都是第一次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夏如初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消息：“我到了，你在哪裏？”
他回覆了四個字：“靠窗角落。”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一個女人從門口走進來，站在玄關處，微微仰著頭，目光在餐廳裏搜尋著。
夏如初第一眼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麽，不是那種電影裏演的“血脈相連的直覺”。說不上來的熟悉感，身體說認識腦子說不認識。
女人的目光掃過餐廳裏一張一張的桌子，最後落在了夏如初身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過來。深灰色的風衣被風帶起衣角，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她的臉上確實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皮膚保養得很好，眼角雖然有細紋，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如果不是夏如初知道她的年齡，她可能會以為她只有三十出頭。
女人走到桌邊，在夏如初對面坐下來。她坐下的時候動作很輕，椅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把手提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然後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那雙眼睛和夏如初記憶裏的不一樣。
“如初，”女人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在努力控制，“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媽媽好想你……媽媽真的好想你。”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張開，想要握住夏如初放在桌面上的手。
夏如初沒有躲開，但他的手也沒有動。
他擡起手，做了一個輕微的手勢，意思是“等一下”。女人的手停住了，懸在半空中。她看著夏如初，眼神裏有期待，有不安，有緊張。
“抱歉，”夏如初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麽多年不聯系確實是我的問題。我這些年過得並不差。女士，請允許我這樣叫你。”
女人聽到“女士”兩個字的時候，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她把那只手重新放回包上，另一只手覆上來，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夏如初繼續說：“我雖然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我有當時清醒時的記憶。全身多處骨折，我是在輪椅上坐了大半年才能下地走路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女人的手開始發抖。她把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出聲。她的眼眶更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
夏如初沒有等她說完。他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茶葉的味道已經泡得很苦了，澀澀地掛在舌根上。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我想知道我當年為什麽自殺。”
他的聲音很平靜。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夏如初沒有催她。
“因為你爸爸……把你送進精神病院之後……跑去找了你的男朋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跟他說……讓他這種人離你遠一點。”
夏如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從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蓋上，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握成了拳頭。
女人沒有註意到。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聲音越來越輕。
“然後……然後那個男孩當時受不了，想自殺。我過去勸住了他，叫他看開一點。”
餐廳裏的嘈雜聲突然遠了。
“那我之前的事情呢？”
女人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覆雜。
“校園霸淩嗎？還是……”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夏如初感覺到膝蓋上握成拳頭的手被人掰開了。
“這個事情是我和你爸處理不好。”女人的聲音更澀了，“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後面怎麽樣了。我以為跟老師說了就會有改善，但是我沒想到老師收了錢。”
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在拼命控制，兩只手死死地扣在包的邊緣，指甲陷進了皮革裏。
“對不起，”她終於把那三個字擠了出來，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夏如初看著她，嘆了口氣，淡淡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爸的死……跟我，或者說跟我們有關系嗎？”
女人擡起了頭。
她看著夏如初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真相。
“沒有。他在那之前就查出來了，乳腺癌。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後面情緒越來越不受控制，開始對我拳打腳踢。真正的死亡原因是他當時打我不小心滾下樓梯，然後……撞到腦袋。”
夏如初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手指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
他彎下腰，從放在腳邊的背包裏翻出了一個小盒子。那個盒子是他在冰島買的，木質的外面刻著簡單的花紋，裏面襯著深藍色的絨布。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女人手邊。
“謝謝你，”夏如初說，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謝謝你為我承受了這麽多。”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麽東西。那兩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但女人聽到了。
“媽。”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個木盒子，沒有打開，只是看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
“謝謝……”
“不用謝謝我，是我這麽多年拖累你了。之前的記憶我想知道的只有這些，剩下的我會去問知道的人。”
“如初……那你還會回來看媽媽嗎？”
“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回來。”
女人點了點頭，手指攥著盒子沒有放開。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在怪我……對不起，我拖累你太久了。”
女人搖頭伸手摸了摸夏如初的頭：“沒有母親會責怪孩子，如初你一直都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是因為太懂事了所以會被欺負。我很高興看到現在的你，只要你過得開心媽就開心。”
“我……我現在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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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來的時候，夏如初面前的那碗排骨藕湯已經涼透了。
湯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藕塊沈在碗底，排骨的骨頭和肉已經完全分開了。夏如初沒有再去動它，連那碗米飯也只吃了一口，米粒已經發硬了，粘在碗底，用筷子撥都撥不下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商
場裏的人流一直沒有斷過，一波走了又來一波，有人提著購物袋，有人牽著孩子，有人一邊走路一邊講電話。
夏如初看著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看過去，試圖從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但他什麽都找不到，那些臉對他來說都是第一次見，那些表情對他來說都是第一次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夏如初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消息：“我到了，你在哪裏？”
他回覆了四個字：“靠窗角落。”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一個女人從門口走進來，站在玄關處，微微仰著頭，目光在餐廳裏搜尋著。
夏如初第一眼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麽，不是那種電影裏演的“血脈相連的直覺”。說不上來的熟悉感，身體說認識腦子說不認識。
女人的目光掃過餐廳裏一張一張的桌子，最後落在了夏如初身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過來。深灰色的風衣被風帶起衣角，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發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紮了一個低低的馬尾。她的臉上確實沒有太多歲月的痕跡，皮膚保養得很好，眼角雖然有細紋，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如果不是夏如初知道她的年齡，她可能會以為她只有三十出頭。
女人走到桌邊，在夏如初對面坐下來。她坐下的時候動作很輕，椅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把手提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然後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那雙眼睛和夏如初記憶裏的不一樣。
“如初，”女人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在努力控制，“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媽媽好想你……媽媽真的好想你。”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張開，想要握住夏如初放在桌面上的手。
夏如初沒有躲開，但他的手也沒有動。
他擡起手，做了一個輕微的手勢，意思是“等一下”。女人的手停住了，懸在半空中。她看著夏如初，眼神裏有期待，有不安，有緊張。
“抱歉，”夏如初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麽多年不聯系確實是我的問題。我這些年過得並不差。女士，請允許我這樣叫你。”
女人聽到“女士”兩個字的時候，手指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她把那只手重新放回包上，另一只手覆上來，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夏如初繼續說：“我雖然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我有當時清醒時的記憶。全身多處骨折，我是在輪椅上坐了大半年才能下地走路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女人的手開始發抖。她把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出聲。她的眼眶更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
夏如初沒有等她說完。他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茶葉的味道已經泡得很苦了，澀澀地掛在舌根上。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我想知道我當年為什麽自殺。”
他的聲音很平靜。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夏如初沒有催她。
“因為你爸爸……把你送進精神病院之後……跑去找了你的男朋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跟他說……讓他這種人離你遠一點。”
夏如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從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蓋上，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握成了拳頭。
女人沒有註意到。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聲音越來越輕。
“然後……然後那個男孩當時受不了，想自殺。我過去勸住了他，叫他看開一點。”
餐廳裏的嘈雜聲突然遠了。
“那我之前的事情呢？”
女人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覆雜。
“校園霸淩嗎？還是……”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夏如初感覺到膝蓋上握成拳頭的手被人掰開了。
“這個事情是我和你爸處理不好。”女人的聲音更澀了，“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後面怎麽樣了。我以為跟老師說了就會有改善，但是我沒想到老師收了錢。”
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在拼命控制，兩只手死死地扣在包的邊緣，指甲陷進了皮革裏。
“對不起，”她終於把那三個字擠了出來，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夏如初看著她，嘆了口氣，淡淡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爸的死……跟我，或者說跟我們有關系嗎？”
女人擡起了頭。
她看著夏如初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真相。
“沒有。他在那之前就查出來了，乳腺癌。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後面情緒越來越不受控制，開始對我拳打腳踢。真正的死亡原因是他當時打我不小心滾下樓梯，然後……撞到腦袋。”
夏如初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手指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
他彎下腰，從放在腳邊的背包裏翻出了一個小盒子。那個盒子是他在冰島買的，木質的外面刻著簡單的花紋，裏面襯著深藍色的絨布。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女人手邊。
“謝謝你，”夏如初說，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謝謝你為我承受了這麽多。”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麽東西。那兩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但女人聽到了。
“媽。”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個木盒子，沒有打開，只是看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
“謝謝……”
“不用謝謝我，是我這麽多年拖累你了。之前的記憶我想知道的只有這些，剩下的我會去問知道的人。”
“如初……那你還會回來看媽媽嗎？”
“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回來。”
女人點了點頭，手指攥著盒子沒有放開。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在怪我……對不起，我拖累你太久了。”
女人搖頭伸手摸了摸夏如初的頭：“沒有母親會責怪孩子，如初你一直都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是因為太懂事了所以會被欺負。我很高興看到現在的你，只要你過得開心媽就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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