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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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工作收尾的事情比夏如初想的要簡單，也比他想的要覆雜。
簡單的是那些案頭的活兒，錄音剪輯、配樂、字幕校對，都是做了無數遍的熟練工，閉著眼睛都能做完。
覆雜的是他得一個一個地去跟人解釋，說自己要走了，說後面的活兒接不了了，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錄音棚在朝陽區的一個文創園裏，從地鐵站走過去要十五分鐘。
棚裏的同事正在錄一個有聲小說的項目，隔著隔音玻璃能看到錄音師在裏面比劃著手勢，配音演員站在話筒前，嘴巴一張一合地錄著。
夏如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錄音師喊停，才推門進去。
“喲，夏老師。”錄音師摘下耳機，是個胖胖的年輕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小胖。小胖從調音臺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劈裏啪啦的響聲，“您可算來了，那個廣播劇的後期您看了嗎？甲方催了三回了。”
夏如初把手裏提著的兩個禮品袋放在調音臺上，小胖低頭一看，楞了一下。一個袋子裏裝的是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另一個袋子裏是一個紅色的錦盒，打開一看，裏面躺著一個小小的銀質平安鎖，也就拇指那麽大，用紅繩穿著，做工倒是精細，鎖面上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
“這什麽？”小胖把平安鎖拿出來，對著燈光看了看，“誰生孩子了？”
“你猜。”夏如初說。
小胖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臥槽，是不是給you的。”
夏如初點了點頭。
小胖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嘴張著合不上：“您知道啊，you上個月生的，我們都去看了，當時還問您來著，您電話打不通。還以為您沒看手機呢。”
他翻了翻群聊記錄，果然看到一堆恭喜的消息，還有人發了蕭佑佑抱著孩子的照片，背景是醫院的病房。
“所以那個廣播劇……”
“延後了，”小胖把平安鎖小心地放回錦盒裏，合上蓋子，“you跟你搭女主來著，本來您出差是準備找個人替的，結果佑佑姐在你走之後沒幾天就要生了，也是難為她懷孕最後幾個月還來上班。”
夏如初點點頭，心裏嘆口氣，難怪當時you說要分開錄制。
“幫我約個時間，”夏如初說，“我去看看她。”
“佑佑姐住回龍觀呢，您跑那麽遠？”
“應該的。”
小胖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拿起手機開始翻蕭佑佑的微信。夏如初站在錄音棚裏，看著調音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鈕，每一路推子上都貼著標簽，用馬克筆寫著配音演員的名字。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右邊那路，推子推到一半的位置，是他走之前調好的，一直沒人動過。
三天後，夏如初拎著果籃和那個平安鎖去了回龍觀。蕭佑佑住在六樓，沒有電梯，夏如初爬上去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開門的是蕭佑佑的老公，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把夏如初讓進屋裏。
蕭佑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裏抱著孩子。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太好，有點蒼白，眼下的烏青很重，一看就是沒睡好。但精神頭不錯，看到夏如初就笑了，那種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高興。
“夏老師，您怎麽來了？”蕭佑佑想站起來，夏如初趕緊擺手，讓她坐著別動。
他把果籃放在茶幾上，從兜裏掏出那個錦盒，遞過去。王姐接過來打開一看，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她看了看那個平安鎖，又看了看夏如初，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出來的卻是：“您太破費了。”
“應該的，”夏如初說，“我這不不懂事拉著您趕工程特地過來賠罪的，就是晚點了。”
蕭佑佑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把平安鎖從錦盒裏拿出來，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孩子本來在睡覺，被晃醒了，瞇著眼睛看了看那個亮閃閃的小東西，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
“叫什麽名字？”夏如初問。
“蕭予，”蕭佑佑說，“予取予求的予。”
夏如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好聽，又問：“誰起的？”
“我起的，”蕭佑佑的老公在旁邊插嘴，“本來是叫蕭予安，後來覺得三個字太正式了，就只留了一個字。”
夏如初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蕭佑佑給孩子餵了奶，又哄睡了，才騰出空來跟夏如初聊。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廣播劇的進度、後期制作的安排、甲方那邊的要求。
夏如初一一應著，說等自己安頓好了會把之前做好的部分發給她，後續的事情等她回來再說。
“要走了？”蕭佑佑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表情變得有些覆雜。
“回武漢一趟，”夏如初說，“處理點事情。”
“好，路上小心。”
夏如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北京的冬天裏。
高鐵票是邱傑幫他買的，北京西到武漢，G511次，上午九點發車，四個半小時。
邱傑買票的時候問他坐哪個位置，他說隨便，邱傑就給他買了個靠窗的F座。短信發到手機上的時候，夏如初看了一眼車次和時間，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收拾行李。
走的那天北京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但很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邱傑開車送他去西站，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車裏放著一首老歌，夏如初聽不出是誰唱的，只覺得旋律很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
到了西站，邱傑幫他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在地上立好。她站在夏如初面前，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你不去？”
“嘻嘻這不是談戀愛了嘛，你自己去唄我過段時間要回去的。”
“嘖嘖嘖酸臭味。”
邱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夏如初拖著行李箱走進候車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邱傑還站在原處。她朝他揮了揮手，夏如初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人群。
高鐵從北京西站出來的時候，窗外的雨還在下。夏如初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農田，灰色的天空和綠色的田地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雨霧。
他把座椅靠背調低了一點，閉上眼睛。
漫長的趕車時間還是只適合睡覺。
四個半小時的車程，夏如初看了三次手機，翻了十幾頁書，喝了半瓶礦泉水，上了兩次廁所。剩下的時間他都在看窗外，看華北平原上的麥田，看黃河上的橋，看河南境內那些一個個從車窗外掠過的村莊。每一個村莊都差不多，灰色的房子，綠色的樹，偶爾能看到有人在田裏幹活，彎著腰，看不清在做什麽。
過了信陽，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田地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坦，開始有了起伏，丘陵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綠色的山坡上偶爾能看到幾間白墻黑瓦的房子。
夏如初看著那些山坡，想起龔苡初好久之前跟他說過，說湖北的山和別處的不一樣，湖北的山是“長在心裏的”，你見過一次就忘不掉。
夏如初突然覺得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龔苡初也算一座風景優美的山。
列車廣播報站的時候，夏如初正在看窗外的一片油菜花田。四月的油菜花開得正盛，明黃色的花朵在綠色的枝葉間密密匝匝地鋪開，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大桶黃色的顏料。那個聲音說：“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武漢站。”
夏如初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恢覆了正常。
他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他又看了看邱傑發來的消息，問他到了沒有，他回了兩個字：快了。
列車減速進站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成了城市的邊緣，灰色的樓房、藍色的圍擋、高架橋上堵著的車流。
站臺的邊緣從窗外滑過，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穩了。車廂裏的人都站了起來，開始從行李架上取行李，過道裏擠滿了人。
夏如初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
行李箱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得動。他拉著箱子走出車廂，踏上站臺。
他把行李箱拖進地鐵車廂的時候，車廂裏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夏如初站在車門旁邊，一只手拉著行李箱的拉桿，另一只手扶著扶手。
他不知道要去哪。
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下，停在了中山公園附近。
夏如初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選了那裏，也許是那個地名看著眼熟，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定了一間快捷酒店的房間，大床房，不含早，一百八一晚。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拖著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酒店在一條小街上，兩邊都是些老居民樓，樓下停著電動車和自行車，有人在陽臺上晾著被子，花花綠綠的，在風裏飄著。夏如初在前臺辦了入住，拿到的房卡是那種老式的磁條卡，刷了好幾次才打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看不到什麽風景。夏如初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裏，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手機充電器插在床頭。
肚子叫了一聲。
夏如初看了看時間，六點多了。他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幹凈的衣服，拿了手機和房卡出了門。
中山公園附近很熱鬧。夏如初從酒店出來，沿著馬路走了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公園的圍墻。圍墻裏面黑黢黢的，只能看到樹影，圍墻外面燈火通明，各種店鋪的招牌一個挨著一個，霓虹燈的光在夜色裏暈開，把整條街染成了一種暧昧的橘紅色。
夜市已經擺出來了。賣烤串的、賣臭豆腐的、賣炒板栗的，小推車一個接一個地排在路邊，攤主在煙霧繚繞中吆喝著，油煙和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條街都填滿了。
夏如初從那些小推車中間穿過去，聞到了孜然的味道、辣椒的味道、糖炒栗子的甜味，還有油炸食品的那種焦香味。
他走過那條街，拐了個彎，看到了協和醫院的白色大樓。大樓的窗戶裏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一面巨大的棋盤。
他沒有走進去。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武商mall就在協和醫院的斜對面，夏如初過了一條馬路就到了。廣場前面的空地很大，有人在跳廣場舞，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著跑。
夏如初從那些人中間穿過去，走進了商場的大門。
商場的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面悶熱的夜風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夏如初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站在商場的中庭，環顧一周，看到的全部都是各種大牌奢侈品。很顯然這些不太能滿足他肚子的需求。但這裏的餐廳太多了，多到讓他覺得無從選擇。
他跟著電梯上到了四樓，又上到了五樓，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了。
那家店的門口排著長隊，大多數都是年輕人，女孩們穿著裙子，男孩們舉著手機在拍照。店面的裝潢很講究，門口是一面花墻，粉色的、白色的花簇擁在一起，上面掛著發光的燈串，遠遠看去像一片星海。
夏如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菜單。菜單上的菜名都很花哨，看得人眼花繚亂。他本來想換一家的，但門口的隊伍一直在往前移動，他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不知不覺就進了店。
店裏比外面還熱鬧。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菜在過道裏穿來穿去，嘴裏喊著“借過借過”。
店內的裝潢確實是花了心思的，隨處可見的精心設計和小巧思。
夏如初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大，兩個人坐剛好，一個人坐有點浪費。他把菜單翻了一遍，點了幾樣看起來比較正常的菜：排骨藕湯、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一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商場的走廊，有人在走來走去，偶爾有人在窗口停下來，往裏看一眼，然後又走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大約十一二歲，穿著一身粉色的Lolita裙子，裙擺蓬蓬的，上面繡著蕾絲和蝴蝶結。金色的假發似乎被精心修飾過，變成華麗的樣式。她站在窗外，手裏舉著手機，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正準備移開視線，那女孩突然擡起頭，隔著玻璃看著他。
低下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把手機屏幕貼在玻璃上。
夏如初湊近一看，那行字寫著：“您好打擾一下……我想問問這家店味道怎麽樣？”
他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他看了看桌上還沒動過的菜……排骨藕湯冒著熱氣，鱸魚上鋪著蔥絲和姜絲，空心菜翠綠翠綠的。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他皺起了眉。
空心菜炒老了，而且鹽放多了，鹹得發苦。
他又夾了一筷子鱸魚，魚肉倒是嫩的，但蒸的時間不夠，靠近骨頭的地方還帶著一點生。藕湯倒是還行，但排骨燉得太爛了，筷子一夾就散，藕倒是粉的，可湯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一股奇怪的中藥味。
夏如初放下筷子，拿起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窗外。
那行字寫著：“嗯……不算好吃。”
小女孩看到那行字的時候，表情變化很精彩。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然後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後捂著嘴笑了起來。她朝夏如初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
雙手合十，微微鞠躬。
然後轉身就跑，蓬蓬的裙擺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朵逃跑的雲。
夏如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笑著搖了搖頭。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正準備再嘗嘗那道藕湯，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但夏如初認得那串數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拿起了手機，滑了一下接聽鍵。
“餵。”
電話那端沈默了一瞬。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響了起來。
“如初……你來武漢了嗎？”
夏如初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走廊。那個小女孩已經跑遠了，走廊裏只剩下一個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在瓷磚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在武商，”夏如初說，“有什麽事你過來說吧。”
電話那端又沈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電話掛斷了。夏如初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燈光亮著，人來人往。
夏如初只覺得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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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收尾的事情比夏如初想的要簡單，也比他想的要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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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雜的是他得一個一個地去跟人解釋，說自己要走了，說後面的活兒接不了了，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錄音棚在朝陽區的一個文創園裏，從地鐵站走過去要十五分鐘。
棚裏的同事正在錄一個有聲小說的項目，隔著隔音玻璃能看到錄音師在裏面比劃著手勢，配音演員站在話筒前，嘴巴一張一合地錄著。
夏如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錄音師喊停，才推門進去。
“喲，夏老師。”錄音師摘下耳機，是個胖胖的年輕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小胖。小胖從調音臺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劈裏啪啦的響聲，“您可算來了，那個廣播劇的後期您看了嗎？甲方催了三回了。”
夏如初把手裏提著的兩個禮品袋放在調音臺上，小胖低頭一看，楞了一下。一個袋子裏裝的是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另一個袋子裏是一個紅色的錦盒，打開一看，裏面躺著一個小小的銀質平安鎖，也就拇指那麽大，用紅繩穿著，做工倒是精細，鎖面上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
“這什麽？”小胖把平安鎖拿出來，對著燈光看了看，“誰生孩子了？”
“你猜。”夏如初說。
小胖眨巴眨巴眼睛，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臥槽，是不是給you的。”
夏如初點了點頭。
小胖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嘴張著合不上：“您知道啊，you上個月生的，我們都去看了，當時還問您來著，您電話打不通。還以為您沒看手機呢。”
他翻了翻群聊記錄，果然看到一堆恭喜的消息，還有人發了蕭佑佑抱著孩子的照片，背景是醫院的病房。
“所以那個廣播劇……”
“延後了，”小胖把平安鎖小心地放回錦盒裏，合上蓋子，“you跟你搭女主來著，本來您出差是準備找個人替的，結果佑佑姐在你走之後沒幾天就要生了，也是難為她懷孕最後幾個月還來上班。”
夏如初點點頭，心裏嘆口氣，難怪當時you說要分開錄制。
“幫我約個時間，”夏如初說，“我去看看她。”
“佑佑姐住回龍觀呢，您跑那麽遠？”
“應該的。”
小胖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拿起手機開始翻蕭佑佑的微信。夏如初站在錄音棚裏，看著調音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鈕，每一路推子上都貼著標簽，用馬克筆寫著配音演員的名字。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右邊那路，推子推到一半的位置，是他走之前調好的，一直沒人動過。
三天後，夏如初拎著果籃和那個平安鎖去了回龍觀。蕭佑佑住在六樓，沒有電梯，夏如初爬上去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開門的是蕭佑佑的老公，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把夏如初讓進屋裏。
蕭佑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裏抱著孩子。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太好，有點蒼白，眼下的烏青很重，一看就是沒睡好。但精神頭不錯，看到夏如初就笑了，那種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高興。
“夏老師，您怎麽來了？”蕭佑佑想站起來，夏如初趕緊擺手，讓她坐著別動。
他把果籃放在茶幾上，從兜裏掏出那個錦盒，遞過去。王姐接過來打開一看，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她看了看那個平安鎖，又看了看夏如初，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出來的卻是：“您太破費了。”
“應該的，”夏如初說，“我這不不懂事拉著您趕工程特地過來賠罪的，就是晚點了。”
蕭佑佑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把平安鎖從錦盒裏拿出來，在孩子眼前晃了晃。孩子本來在睡覺，被晃醒了，瞇著眼睛看了看那個亮閃閃的小東西，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
“叫什麽名字？”夏如初問。
“蕭予，”蕭佑佑說，“予取予求的予。”
夏如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好聽，又問：“誰起的？”
“我起的，”蕭佑佑的老公在旁邊插嘴，“本來是叫蕭予安，後來覺得三個字太正式了，就只留了一個字。”
夏如初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蕭佑佑給孩子餵了奶，又哄睡了，才騰出空來跟夏如初聊。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廣播劇的進度、後期制作的安排、甲方那邊的要求。
夏如初一一應著，說等自己安頓好了會把之前做好的部分發給她，後續的事情等她回來再說。
“要走了？”蕭佑佑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表情變得有些覆雜。
“回武漢一趟，”夏如初說，“處理點事情。”
“好，路上小心。”
夏如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北京的冬天裏。
高鐵票是邱傑幫他買的，北京西到武漢，G511次，上午九點發車，四個半小時。
邱傑買票的時候問他坐哪個位置，他說隨便，邱傑就給他買了個靠窗的F座。短信發到手機上的時候，夏如初看了一眼車次和時間，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收拾行李。
走的那天北京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但很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邱傑開車送他去西站，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車裏放著一首老歌，夏如初聽不出是誰唱的，只覺得旋律很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
到了西站，邱傑幫他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在地上立好。她站在夏如初面前，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你不去？”
“嘻嘻這不是談戀愛了嘛，你自己去唄我過段時間要回去的。”
“嘖嘖嘖酸臭味。”
邱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夏如初拖著行李箱走進候車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邱傑還站在原處。她朝他揮了揮手，夏如初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人群。
高鐵從北京西站出來的時候，窗外的雨還在下。夏如初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農田，灰色的天空和綠色的田地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雨霧。
他把座椅靠背調低了一點，閉上眼睛。
漫長的趕車時間還是只適合睡覺。
四個半小時的車程，夏如初看了三次手機，翻了十幾頁書，喝了半瓶礦泉水，上了兩次廁所。剩下的時間他都在看窗外，看華北平原上的麥田，看黃河上的橋，看河南境內那些一個個從車窗外掠過的村莊。每一個村莊都差不多，灰色的房子，綠色的樹，偶爾能看到有人在田裏幹活，彎著腰，看不清在做什麽。
過了信陽，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田地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坦，開始有了起伏，丘陵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綠色的山坡上偶爾能看到幾間白墻黑瓦的房子。
夏如初看著那些山坡，想起龔苡初好久之前跟他說過，說湖北的山和別處的不一樣，湖北的山是“長在心裏的”，你見過一次就忘不掉。
夏如初突然覺得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龔苡初也算一座風景優美的山。
列車廣播報站的時候，夏如初正在看窗外的一片油菜花田。四月的油菜花開得正盛，明黃色的花朵在綠色的枝葉間密密匝匝地鋪開，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大桶黃色的顏料。那個聲音說：“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武漢站。”
夏如初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恢覆了正常。
他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半。他又看了看邱傑發來的消息，問他到了沒有，他回了兩個字：快了。
列車減速進站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成了城市的邊緣，灰色的樓房、藍色的圍擋、高架橋上堵著的車流。
站臺的邊緣從窗外滑過，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穩了。車廂裏的人都站了起來，開始從行李架上取行李，過道裏擠滿了人。
夏如初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
行李箱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得動。他拉著箱子走出車廂，踏上站臺。
他把行李箱拖進地鐵車廂的時候，車廂裏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夏如初站在車門旁邊，一只手拉著行李箱的拉桿，另一只手扶著扶手。
他不知道要去哪。
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下，停在了中山公園附近。
夏如初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選了那裏，也許是那個地名看著眼熟，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定了一間快捷酒店的房間，大床房，不含早，一百八一晚。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拖著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酒店在一條小街上，兩邊都是些老居民樓，樓下停著電動車和自行車，有人在陽臺上晾著被子，花花綠綠的，在風裏飄著。夏如初在前臺辦了入住，拿到的房卡是那種老式的磁條卡，刷了好幾次才打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看不到什麽風景。夏如初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掛進衣櫃裏，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手機充電器插在床頭。
肚子叫了一聲。
夏如初看了看時間，六點多了。他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幹凈的衣服，拿了手機和房卡出了門。
中山公園附近很熱鬧。夏如初從酒店出來，沿著馬路走了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公園的圍墻。圍墻裏面黑黢黢的，只能看到樹影，圍墻外面燈火通明，各種店鋪的招牌一個挨著一個，霓虹燈的光在夜色裏暈開，把整條街染成了一種暧昧的橘紅色。
夜市已經擺出來了。賣烤串的、賣臭豆腐的、賣炒板栗的，小推車一個接一個地排在路邊，攤主在煙霧繚繞中吆喝著，油煙和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條街都填滿了。
夏如初從那些小推車中間穿過去，聞到了孜然的味道、辣椒的味道、糖炒栗子的甜味，還有油炸食品的那種焦香味。
他走過那條街，拐了個彎，看到了協和醫院的白色大樓。大樓的窗戶裏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一面巨大的棋盤。
他沒有走進去。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武商mall就在協和醫院的斜對面，夏如初過了一條馬路就到了。廣場前面的空地很大，有人在跳廣場舞，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著跑。
夏如初從那些人中間穿過去，走進了商場的大門。
商場的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面悶熱的夜風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夏如初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站在商場的中庭，環顧一周，看到的全部都是各種大牌奢侈品。很顯然這些不太能滿足他肚子的需求。但這裏的餐廳太多了，多到讓他覺得無從選擇。
他跟著電梯上到了四樓，又上到了五樓，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了。
那家店的門口排著長隊，大多數都是年輕人，女孩們穿著裙子，男孩們舉著手機在拍照。店面的裝潢很講究，門口是一面花墻，粉色的、白色的花簇擁在一起，上面掛著發光的燈串，遠遠看去像一片星海。
夏如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菜單。菜單上的菜名都很花哨，看得人眼花繚亂。他本來想換一家的，但門口的隊伍一直在往前移動，他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不知不覺就進了店。
店裏比外面還熱鬧。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人，服務員端著菜在過道裏穿來穿去，嘴裏喊著“借過借過”。
店內的裝潢確實是花了心思的，隨處可見的精心設計和小巧思。
夏如初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大，兩個人坐剛好，一個人坐有點浪費。他把菜單翻了一遍，點了幾樣看起來比較正常的菜：排骨藕湯、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一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商場的走廊，有人在走來走去，偶爾有人在窗口停下來，往裏看一眼，然後又走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大約十一二歲，穿著一身粉色的Lolita裙子，裙擺蓬蓬的，上面繡著蕾絲和蝴蝶結。金色的假發似乎被精心修飾過，變成華麗的樣式。她站在窗外，手裏舉著手機，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正準備移開視線，那女孩突然擡起頭，隔著玻璃看著他。
低下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把手機屏幕貼在玻璃上。
夏如初湊近一看，那行字寫著：“您好打擾一下……我想問問這家店味道怎麽樣？”
他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他看了看桌上還沒動過的菜……排骨藕湯冒著熱氣，鱸魚上鋪著蔥絲和姜絲，空心菜翠綠翠綠的。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他皺起了眉。
空心菜炒老了，而且鹽放多了，鹹得發苦。
他又夾了一筷子鱸魚，魚肉倒是嫩的，但蒸的時間不夠，靠近骨頭的地方還帶著一點生。藕湯倒是還行，但排骨燉得太爛了，筷子一夾就散，藕倒是粉的，可湯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一股奇怪的中藥味。
夏如初放下筷子，拿起手機，在備忘錄上打了幾個字，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窗外。
那行字寫著：“嗯……不算好吃。”
小女孩看到那行字的時候，表情變化很精彩。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然後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後捂著嘴笑了起來。她朝夏如初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
雙手合十，微微鞠躬。
然後轉身就跑，蓬蓬的裙擺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朵逃跑的雲。
夏如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笑著搖了搖頭。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正準備再嘗嘗那道藕湯，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但夏如初認得那串數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兩秒，然後拿起了手機，滑了一下接聽鍵。
“餵。”
電話那端沈默了一瞬。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響了起來。
“如初……你來武漢了嗎？”
夏如初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走廊。那個小女孩已經跑遠了，走廊裏只剩下一個保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在瓷磚上拖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在武商，”夏如初說，“有什麽事你過來說吧。”
電話那端又沈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電話掛斷了。夏如初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燈光亮著，人來人往。
夏如初只覺得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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