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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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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從努克飛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一周只有三班,好巧不巧還真讓他趕上。

夏如初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北大西洋深灰色的海水,浪花在風裏拉出一道道白線。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飛機在氣流裏顛簸了一下。

落地雷克雅未克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但還沒完全黑。冰島的冬天白天很短,太陽在地平線上方懶洋洋地掛著。但這也叫夏如初喜極而泣,在格陵蘭島的這三年是他人生五年中最難忘的七年。

夏如初走出候機樓,風很大,屬實是一波未停一波又起。格陵蘭島風停了,冰島的風又起了。

他在機場租了一輛車,一輛灰色的豐田,車齡不小了,方向盤上有幾道劃痕,儀表盤的玻璃罩裏有一層薄薄的灰。

夏如初坐進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把手機架在出風口,導航目的地設成了教堂。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在市中心,夏如初開車過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教堂前面有一尊雕像,騎在馬上的人,據說是冰島的一個英雄什麽的,夏如初沒仔細看。

他站在教堂前面的臺階上,仰頭看著那座管風琴一樣的建築,其灰白色的混凝土結構在夜空下顯得肅穆,兩翼向兩側展開。

教堂的門開著,裏面透出暖黃色的光。

夏如初推門進去,教堂裏很安靜,只有幾個游客在走動,腳步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穹頂很高,光從兩側的窗子裏透進來,在柱子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影子。夏如初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想,就是坐著。管風琴沒有響,但夏如初卻總覺得自己隱隱約約聽到了些琴聲。

他掏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教堂內部的拱頂,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燭臺上跳動的火焰。

他拍得認真,每一張都調了角度,試著讓光線落在最合適的位置。林薇喜歡冰島,這還是夏如初從姐夫那裏聽說的,他只記得那天兩人零零散散聊了很久。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雪。

細細碎碎的小雪,從天上慢慢飄下來。雪落在夏如初的頭發上、肩膀上,他站在那裏,看著教堂廣場上的聖誕樹。

這麽快啊……原來要聖誕節了……在格陵蘭呆這麽久還真跟與世隔絕一樣。

離聖誕節還有一段時間,但樹上已經掛滿了燈,紅色、綠色、金色的,在雪裏一閃一閃的。

他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一群人拾掇自家的聖誕樹特別有意思。夏如初也不嫌麻煩 ,一家一家慢慢看,雙手抱胸一家一家走著,看到滿意的還停下來點點頭。

“這人幹啥呢?”

“不曉得,是人家政府來巡查吧?”

“啊?”

夏如初笑著放下了老幹部巡查的念頭,仔細想想這還真是跟龔苡初學壞了。

夏如初開車去了酒店。酒店不大,在一條安靜的街上,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教堂的方向。

夏如初洗了澡,躺在床上。

好快……就要回去了嗎。

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把什麽都遮住了。夏如初以為會睡不著,但很快就有了困意,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像水一樣慢慢沈下去。

夏如初在酒店房間裏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飛北京。他把最近在冰島搜刮到的什麽稀奇東西都一股腦往包裏裝。

拉上拉鏈的時候,他聽到窗外有人在喊什麽,聲音很遠,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興奮。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上有極光。

綠色的光帶從地平線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光帶慢慢變換著形狀,一會兒寬一會兒窄,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夏如初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極光。

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被挖走了什麽東西,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裏穿過去,涼颼颼的。

但同時又覺得心裏滿滿的,好像那個洞裏被填進了別的東西,夏如初似乎能確定這一次心裏不會再缺少任何一塊地方。

夏如初站在窗前,看著極光一點一點地變淡,最後消失在雲層後面。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夏如初就開車去了機場。還車的時候工作人員檢查了車況,在單子上簽了字,把押金退回到信用卡裏。夏如初接過收據,說了聲謝謝,走進候機樓。

飛北京的航班是早上八點的,天還黑著。夏如初在候機廳裏買了一杯咖啡,黑咖啡,“休假”結束也應該早點恢覆工作狀態了。

飛機的機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地勤人員正拿著長長的桿子往機翼上噴除冰液,白色的霧氣在燈光下升騰起來,把飛機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手機震了一下。夏如初掏出來一看,是林薇發的消息:“到了沒?”

他回了一個字:“沒呢。”

林薇又問:“什麽時候到?”

夏如初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明天到北京,給你帶了禮物。”

林薇發了一長串感嘆號過來,後面跟著一句話:“!!!!!!!!!!!!!你小子!沒白疼你!”

夏如初準備將神秘貫徹到底,不告訴林姐送的什麽禮物。

夏如初把手機揣回兜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光暈,橙紅色把雲層的邊緣染成了金色。

夏如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那片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太陽從雲層下面跳了出來,整個機艙都被照得金燦燦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十個小時後,飛機落地北京大興機場。

夏如初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邱傑。

邱傑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派克大衣,戴著一頂毛線帽,帽頂有一個毛線球,一晃一晃的。她站在到達口,一只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舉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寫著:“夏如初,這兒!”

夏如初走過去,邱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怎麽瘦了這麽多?”

“沒瘦。”夏如初說。

“騙誰呢,”邱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這骨頭都硌手了。”

夏如初笑了笑,沒有接話。邱傑接過他的一件行李,兩個人往停車場走。大興機場的停車場很大,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邱傑的車,一輛白色的SUV,後窗上貼著一個“實習”的標志,雖然邱傑已經開了三年的車了。

“怎麽樣?”邱傑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夏如初一眼,“還是不開心?”

夏如初想了想,說:“那倒沒有,心情出奇好。”

邱傑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的樣子,但沒有追問。她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駛出停車位,沿著指示牌往出口方向開。

“走,我請客,出去吃一頓。”夏如初說。

邱傑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誇張,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吝嗇鬼開口了啊!這我得放開吃了,你可別心疼。”

“不心疼。”

“說好了啊,我要點最貴的。”

“你點。”

邱傑哈哈大笑,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從停車場沖出來,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中。

北京的冬天很幹,陽光倒是好的,從車窗照進來,把車裏曬得暖暖的。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邱傑把車開到東四環那邊的一個小胡同裏,停在一家火鍋店門口。店不大,門臉很舊,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只看得清一個“鍋”字和一個“辣”字。但裏面人很多,熱氣騰騰的,隔著玻璃都能看到鍋裏的紅油在翻滾。

“這家是我最近發現的,”邱傑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重慶老板開的,底料是自己炒的,比那些連鎖店好吃一百倍。”

夏如初跟著她走進去,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遞上菜單,邱傑接過來,刷刷刷地勾了一長串: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蝦滑、藕片、金針菇、土豆、寬粉……勾到一半她擡頭看了夏如初一眼:“你說不心疼的啊。”

“不心疼。”

“那我真點了啊。”

“點。”

邱傑又勾了幾個菜,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然後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是免費的,茉莉花茶,味道很淡,但很燙。夏如初也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趕緊放下杯子。

鍋底先上來了。紅油鍋底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浮沈沈。

邱傑把毛肚和鴨腸先下了鍋,七上八下地涮著,嘴裏念念有詞:“毛肚十五秒,鴨腸十秒,多一秒就老了。”

夏如初看著她,覺得她好像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胖了一點,臉頰圓潤了一些,氣色也好,不像以前加班加得臉色蠟黃。

他想問邱傑最近過得怎麽樣,但想了想又覺得不用問,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過得不錯。

邱傑把涮好的毛肚夾到夏如初碗裏:“吃,別楞著。”

夏如初夾起毛肚,在油碟裏蘸了一下,放進嘴裏。毛肚脆生生的,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嚼了幾下,咽下去,覺得胃裏暖了一下。

“好吃嗎?”邱傑問。

“好吃。”

“那當然,”邱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推薦的能有錯?”

兩個人吃了十幾分鐘,誰都沒說話。夏如初吃著吃著,覺得身上的寒氣一點一點地被驅散了,從胃裏開始,慢慢擴散到四肢,最後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邱傑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放下筷子,看著夏如初。夏如初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阿姨給你打電話了吧。”邱傑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夏如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辣意,說:“我就說哪個叛徒把我電話號碼洩露出去的。你說說你邱傑,我電話號碼給你真是像進傳銷組織。”

邱傑被他說得急了眼,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去你小子,不識好人心了吧!”她指著夏如初的鼻子,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你邱姐我這可真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我說句實話,你要走出來了,我本來覺得瞞著你是對你好,但是看著你越來越難受我心裏也不得勁。找個機會,回去解決吧。”

她說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說了什麽很累人的話。

夏如初低頭看著碗裏的油碟,蒜泥和香油混在一起,上面浮著幾粒花椒。他用筷子攪了攪,那些花椒在油裏轉了幾圈,沈到碗底。

“嗯。”夏如初說。

就一個字。

邱傑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下文,嘆了口氣。

她重新拿起筷子,從鍋裏撈出一片黃喉,在油碟裏蘸了蘸,塞進嘴裏嚼著,嚼了一會兒又開口了:“你別光嗯啊,你倒是說你怎麽想的。”

夏如初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回去之後會怎麽樣。”

邱傑把黃喉咽下去,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撐在桌子上,身體往前傾,認真地看著夏如初:“我話放這,你現在已經有了新生活,就當是跟過去的事情做個了結吧。”

夏如初沒有說話。

“我跟你說個事,”邱傑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知道我為什麽非要你回去嗎?”

夏如初擡頭看她。

邱傑的眼睛有點紅,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點紅壓了下去。她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上個月做了一個夢,”她說,“夢到我爸了。”

夏如初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夢裏他還是以前那個樣子,穿著那件灰色的夾克,站在廚房裏炒菜。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爸,他沒回頭。我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回頭。我就站在那兒,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嗓子都啞了,他都沒回頭。”

邱傑的聲音有點抖,她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後來我醒了,躺在床上哭了很久。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好像從來沒有跟我爸說過一句對不起。不是我不想說,是我總覺得還有時間,明天說也行,後天說也行,反正有大把的時間。但你猜怎麽著?時間沒了。”

她看著夏如初,眼睛裏的那點紅又回來了,這次沒壓下去。

“所以你別等了,夏如初。能解決的現在就去解決,能說清楚的現在就去說清楚。別等到來不及了,到時候你就只能像我一樣,在夢裏喊一個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啞了他都聽不見。”

火鍋店裏的嘈雜聲好像突然遠了。夏如初坐在那裏,看著邱傑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

夏如初伸出手,把邱傑手裏的紙巾拿過來,把自己面前沒用過的那張幹紙巾塞到她手裏。

“我知道,是要去面對的。”他說。

邱傑看著他,吸了吸鼻子:“什麽時候?”

夏如初想了想,說:“等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給林薇放個年假,買張票讓她和姐夫來冰島玩玩。然後我就去武漢。”

“多久?”

“最快半個月吧……”

邱傑點了點頭,把眼眶裏的淚忍了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她從鍋裏撈出一塊煮了很久的土豆,土豆已經煮得軟爛了,筷子一夾就碎,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半塊土豆夾起來,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行,我到時候跟你一起回去,我老想回去吃點了。”

“知道了。”

“別光說知道了,你要做到。”

“嗯,做到。”

邱傑這才滿意地笑了,端起茶杯:“來,以茶代酒,祝你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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