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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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手機明明暗暗。

陌生號碼的電信不停刷新著手機界面。

他沒有存,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忘記這串數字。

走廊裏的燈光慘白,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回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龔苡初睡得很沈胸口均勻地起伏著。

周牧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困得不行但還在硬撐。

夏如初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揣回兜裏,推門進去。

“你去睡吧。”他對周牧說,聲音壓得很低。

周牧擡起頭:“有什麽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門關上。房間裏只剩下儀器發出的細微嗡鳴聲和龔苡初的呼吸聲。夏如初拉過椅子坐下來,看著龔苡初吊著點滴的手背。

他伸出手,把龔苡初的手握在掌心。夏如初把手指嵌進龔苡初的指縫裏,慢慢地、一個指縫一個指縫地嵌進去,最後十指相扣。

“家裏打電話了。”夏如初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讓我回去看看。”

龔苡初沒有反應。

“我說我失憶了。”夏如初說著,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我說我想找回曾經的記憶,問她該去哪裏找她。”

他停頓了一下,拇指在龔苡初的手背上摩挲著,一圈一圈的,很慢。

“她哭了。”夏如初的聲音更輕了,“她說她對不起我,也對不起你,叫我回去之後給她打電話。”

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車輪在地板上碾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夏如初等那個聲音完全消失了,才又開口。

“如果我一聲不吭又走了,你會怎麽辦?”他看著龔苡初的臉,眼睛裏的光晃了一下,“龔苡初,我等你。”

頓了頓。

“哦不,前男友。”

夏如初把手抽出來,把龔苡初的手放回床邊,掖好被角。

*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夏如初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格陵蘭像是急著要把夏如初送走一樣。天氣說晴就晴了,前一天還在刮風下雪,今天倒是半點風雪都沒有。

陳嶼開車送他去機場。車裏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陳嶼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夏如初,張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幾次,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車窗外是連綿的雪原,白色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藍色的天空在遠處交匯成一條線。

到了機場,夏如初推開車門下去,陳嶼跟著下來,從後備箱裏把夏如初的行李拎出來。

夏如初接過行李的時候,陳嶼終於開口了。

“你就這麽走了?”陳嶼問。

他的聲音不大。

夏如初看著他,沒有回答。

陳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看著遠處停機坪上的一架小飛機。那架飛機的螺旋槳正在慢慢轉動,發出低沈的轟鳴聲。

“他會找你的。”陳嶼說,“等他醒了,他肯定會找你的。”

“我知道。”夏如初說。

“那你……”

“我會接的。”夏如初打斷了他,語氣很平靜,“但不是現在。”

陳嶼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夏如初已經轉過身,朝候機廳走去了。

候機廳很小,只有兩排塑料座椅和一個小小的櫃臺。櫃臺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航班信息,紅色的字在白色的墻上顯得格外醒目。夏如初走到櫃臺前,把身份證遞過去。

櫃臺後面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格陵蘭女人,皮膚被風吹得粗糙發紅,但眼睛很亮。她接過夏如初的身份證,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擡起頭看了夏如初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屏幕。

“最後一張。”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你很幸運。”

夏如初點點頭,付了錢,接過登機牌。

他看了一眼座位號,靠窗,最後一排。

候機廳裏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夏如初挑了一個靠墻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看著落地窗外的那架小飛機。

螺旋槳轉得越來越快,轟鳴聲也越來越大。

有人開始登機了,穿紅色沖鋒衣的中年男人合上書站起來,兩個年輕女孩收起手機補了補妝,老人抱著紙箱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夏如初等他們都上了飛機,才站起來,拎著背包走向登機口。

舷梯很陡,金屬的踏板上有防滑的紋路,踩上去發出咚咚的悶響。

夏如初走得很慢,一只手扶著欄桿,一只手拖著行李。走到機艙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

候機廳的玻璃門還開著,如果這個時候有人來就好了。

夏如初轉過身,彎腰鉆進機艙。

飛機很小,只有不到二十個座位,過道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

夏如初側著身子擠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把行李塞進座位底下,坐下來。

安全帶是那種老式的兩點式,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金屬扣環在手指間滑來滑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候機廳、停機坪、遠處的雪原,一切都在往後倒退。然後飛機輕輕一顫,離開了地面。

夏如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飛機爬升的時候有短暫的失重感,胃往上提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去。他睜開眼,透過舷窗往下看。

格陵蘭的大地在下面鋪展開來,白色的雪原上覆蓋著縱橫交錯的裂紋。

飛機穿過一層薄雲飛向遠方。

他伸手從兜裏掏出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還有百分之十的電量。

通知欄裏最後一條未讀消息是周牧發的,只有幾個字:“他醒了。”

夏如初看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百分之零。

夏如初把手機揣回兜裏,沒有再拿出來。

飛機落地努克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很好,但風很大,從機場出口出來的時候風把人吹得往一邊歪。

夏如初裹緊外套,背著包走進候機樓。努克的機場比烏馬納克那個小機場大得多,人也多得多,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人,廣播裏用丹麥語和格陵蘭語交替播報著航班信息。

夏如初在自助取票機上打印了下一程的登機牌,冰島轉機,然後飛北京。

他看了看時間,離登機還有三個多小時。他在候機廳裏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旁邊,從裏面翻出一個充電寶。

他看著充電寶,沒有用它。

他把充電寶放回包裏,拉上拉鏈,然後把背包放在腳邊當腳墊。他靠在椅背上。

旁邊坐著一個中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裏拿著一本翻得很舊的中文小說。他看到夏如初,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中國人?”

夏如初點點頭。

“去哪?”那男人又問。

“回國。”

“回家啊?”那男人合上書,來了聊天的興致。

夏如初沈默了一會兒,說:“算是吧,回去處理工作。”

那男人沒有追問,點了點頭,又翻開書繼續看。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是一本夏如初沒見過的外語書,看著陌生的字符意外勾起夏如初的好奇心。

廣播響了,播的是去格陵蘭的航班開始登機。

看來是沒有機會問出書籍的下文了。

夏如初站起來,拎起行李,跟著人流往登機口走。

喧囂從耳邊劃過,人聲嘈雜被耳機的音樂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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