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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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說是雪山，但第一段路其實跟“爬”字沒有太大關系。
夏如初站在隊伍的中間位置，腳下是一條被踩實的雪徑，寬度剛好容一個人通過。
坡度不算陡，大概二十度出頭的樣子，走起來比平地費力一些，但遠不到需要手腳並用的程度。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被雪壓彎了腰，露出枝條。
登山杖戳進雪裏。夏如初聽著這個聲音，跟著腳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陳嶼走在他前面，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包上面還外掛了一個攝影用的三腳架，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開始喘了，呼吸聲越來越重，從鼻子吸氣變成了張嘴呼吸，白色的霧氣一團一團地從他嘴邊冒出來。
“我說，”陳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在喘息之間，“這個……這個海拔……也不算高啊……我怎麽……喘成這樣……”
“因為你虛。”周牧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他的氣息比陳嶼穩得多，說話的時候連語調都沒有什麽起伏。
“你才虛。”陳嶼回頭瞪他，但脖子被沖鋒衣的領子卡住了，只轉過去了一半，瞪人的表情因此大打折扣，看起來更像是在翻白眼。
夏如初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隊伍的前方是龔苡初和吳昊。兩個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穩。吳昊偶爾停下來，蹲下身查看雪層的情況，用手套刨開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的冰層，用冰鎬敲一敲，聽聽聲音，然後站起來繼續走。龔苡初跟在他旁邊，不時在本子上記點什麽，動作很專註。
再往後是司藹。
她走在夏如初身後三四步的位置，和其他幾個負責攝影和產品的同事走在一起。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勻，表情平靜，完全看不出任何吃力的跡象。
“司藹姐，你累不累？”旁邊一個年輕的女孩問她，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喘息。
“還好。”司藹說，“呼吸要有節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跟著步子的節奏來，會輕松很多。”
那個女孩試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說：“真的有用。司藹姐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司藹沒有回答。
第一層平臺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位於山腰偏下的位置，海拔不算高，但視野已經足夠開闊。
站在這裏往山下看，烏馬納克小鎮的全貌盡收眼底。那些彩色的木屋像積木一樣散落在海岸線上。小鎮背後是峽灣，峽灣裏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山，更遠處是海，海和天的界限模糊成一條線。
“到了到了到了！”陳嶼第一個沖到平臺上，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雪地上，像一只翻倒的甲蟲。“累死我了，讓我歇會兒，就歇會兒……”
“你才走了不到四十分鐘。”周牧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四十分鐘也是路啊。”陳嶼閉著眼睛說，“你知道四十分鐘我消耗了多少卡路裏嗎？”
“不知道。但你消耗的那些卡路裏，昨晚一頓飯就全補回來了。”
陳嶼猛地睜開眼睛，瞪著周牧：“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牧笑了笑，走開了。
其他人陸續到達。
負責攝影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動作利索，話不多。
一到地方就開始從包裏往外掏設備。三腳架、雲臺、相機機身、鏡頭、反光板、便攜燈，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雪地上鋪了一小片，像一個小型的戶外攝影工作室。
陳牧把相機裝好，端起來對著四周掃了一圈，取景器裏大概是捕捉到了什麽讓他滿意的畫面，他“嗯”了一聲，表情專註，手指在機身上調整著什麽。
“光線不太夠，”他對旁邊的人說，“開個燈吧。”
“等雲再散開一點會好一些。”另一個說，“現在這個光太散了。”
夏如初站在旁邊，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站在平臺的邊緣，看著山下的小鎮，手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種“不幹活就焦慮”的感覺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工作的時候還好，一旦閑下來，腦子裏就會有聲音開始說話。
他知道這個聲音沒有道理。合同是雙方簽的，工作內容是雙方確認的，他做他該做的部分，拿他該拿的報酬，天經地義，沒有任何問題。
但知道歸知道，感覺歸感覺。
那個聲音不聽道理，它只會在你閑下來的時候準時出現，像一個敬業的鬧鐘。
夏如初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聲音按了下去。
他轉過身，走回人群中間。
*
拍攝開始了。
服裝拍攝的部分確實跟夏如初八竿子打不著。
這次主推的是一個戶外服裝系列：沖鋒衣、保暖層、登山褲，諸如此類。
這些東西需要在真實的戶外環境中展示，而格陵蘭的雪山無疑是絕佳的廣告背景。
司藹被幾個攝影師圍在了中間。
她換上了產品方提供的那套服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許多。
陳嶼舉著反光板站在她左側，角度調了又調，試圖在微弱的自然光下為她的面部補一些柔和的暖光。
周牧端著相機在她前後左右移動，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著。
“司藹姐，頭稍微往左偏一點，對，就這樣……好再來一張！”
“下巴擡一點，別擡太多，一點點就好，對！！漂亮。”
“能不能把手插進口袋裏？對，就那個姿勢，很自然，很好。”
司藹按照他們的指示變換著姿勢。
夏如初站在拍攝區域外面，雙手插在口袋裏，安靜地看著。
“司藹姐真的很有鏡頭感。”站在夏如初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孩說，語氣裏帶著真心的讚嘆。“她確實是吃這碗飯的。”
夏如初沒有接話。
“夏老師。”
陳嶼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拉了回來。
“嗯？”
“該你了。”陳嶼笑嘻嘻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位置，“那邊搭了一個簡易的背景，你站過去就行。不用做任何動作，就說幾句話，錄個音，很快的。”
夏如初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攝影師們已經把機位架好了，一個便攜式錄音筆放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制。旁邊立著一塊提示板，上面寫著今天需要錄制的稿子。
大概三四百字，內容是關於產品在極寒環境下的使用感受，以及一些產品介紹。
夏如初站在標記好的位置上，面對著鏡頭，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攝影師說。
夏如初開口了。
他按照稿子上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念著，表情管理也很好。
“卡。”攝影師說，“很好，一遍過。”
夏如初松了一口氣，從那個位置上走下來。
“夏老師你也太厲害了吧，”陳嶼湊過來，一臉不可思議，“一遍過，果然專業的啊。”
“稿子寫得好。”夏如初說。
“稿子是好稿子，但念的人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陳嶼搖了搖頭，“有的人念出來像機器人，有的人念出來像在背課文，你念出來就特別……怎麽說呢……特別像那麽回事。”
夏如初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只是笑了笑，走到一邊去喝水。
夏如初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
水涼了，但不算冰，入口的時候有一點金屬的味道。他咽下去，靠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的拍攝現場。
龔苡初不在。
從到達這個平臺之後，龔苡初就和吳昊帶著幾個運動員去了別的地方。
夏如初記得他們說要去附近找一個山洞，用來搭建晚上的營地。在這個海拔高度，露天過夜是不現實的，必須有一個能遮風擋雪的地方。
山洞是最理想的選擇，天然、穩固、保溫效果也好。
夏如初的視線從拍攝現場移開，往山體的一側看去。裸露的巖壁覆蓋著零星的冰掛。巖壁的下方似乎有一個凹陷進去的區域，遠遠地能看到幾個人影在那邊移動。
太遠了，看不清哪個是龔苡初。
夏如初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的拍攝比上午更順利。
攝影師們找到了最佳的光線角度，司藹的狀態也越來越好，每一組照片的出片率都很高。
夏如初又錄了兩段音頻，拍了幾組簡單的產品使用鏡頭。
工作強度不高不低。這正是夏如初覺得最舒服的狀態。
周圍的人都在認真工作，氣氛專註但不緊張，節奏緊湊但不趕。一切都剛剛好。
龔苡初從山洞那邊回來了。
夏如初是在拍攝的間隙看到他的。
他從平臺的一側走過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發絲翹在頭頂。手套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手指暴露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裏，指尖凍得通紅，像十根小胡蘿蔔。
吳昊跟在他後面，肩膀上扛著一卷什麽東西，看起來像是防潮墊。另外幾個運動員每人手裏都拿著東西。睡袋、爐頭、氣罐、鍋具，像一個搬運工的隊伍，從山洞那邊往平臺這邊運送物資。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走過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龔苡初先開口了。
“拍完了？”他問。
“差不多了。”夏如初說，“還剩一組產品的細節圖，天黑之前能拍完。”
龔苡初點了點頭。他站在夏如初面前，兩只手搓了搓，試圖用摩擦產生的熱量來溫暖那些凍僵的手指。搓了幾下之後效果不明顯，他把手舉到嘴邊，哈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從指縫間散出來，像一個正在漏氣的氣球。
夏如初看著他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冷空氣中微微顫抖著，指甲蓋下面泛著不健康的紫色，像是血液在低溫下變得粘稠、流動不暢。
“你沒戴手套？”夏如初問。
“戴了。剛才搬東西的時候摘了，不知道放哪兒了。”龔苡初說，語氣很隨意。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雙黑色的薄絨手套，不是特別厚，但足夠保暖。
“戴上。”他說。
龔苡初看著那雙被遞到面前的手套，楞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接，而是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你不戴？”他問。
“我不用。剛一直坐著，手不冷。”
龔苡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接過了手套。
他的指尖碰到夏如初的掌心的時候，那一下觸碰涼得夏如初的皮膚猛地一縮。
“謝謝。”龔苡初說。他把手套戴上，手指在手套裏面動了動，似乎在適應那種被包裹的感覺。“你的手比我小，但這雙我戴著也剛好。”
夏如初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回了拍攝現場。
但他能感覺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龔苡初的目光還落在他背上。
拍攝結束，所有人轉移到山洞裏。
那個山洞比夏如初想象的要大。
入口不算寬，大概一米五的樣子，需要側身才能進去。進去之後裏面豁然開朗，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拱形空間，最高處目測有兩米多，站在裏面完全不需要彎腰。
洞口的另一邊被清理出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用來做飯和吃飯。所有的裝備靠墻碼放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一個臨時營地，更像一個精心布置的野外基地。
“怎麽樣？”龔苡初站在洞口，張開雙臂，像一個在展示自己作品的人，“還不錯吧？”
夏如初在山洞裏走了一圈。
“你弄的？”他問龔苡初。
“大部分是。吳昊幫了忙，但他主要負責找洞。他說這個地方他以前來過，知道有個適合過夜的山洞。”龔苡初走過來，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個睡袋，“睡袋是零下三十度級別的，應該夠了。明天要是太冷的話，可以把兩個睡袋套在一起用。”
夏如初點了點頭。
陳嶼是第一個沖到爐頭旁邊的。
“終於可以吃飯了！”他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爐頭上坐著的那口鍋，“我從下午三點就開始餓了，你們知道我忍了多久嗎？”
“你什麽時候不餓？”周牧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袋子裏拿出幾包方便面和兩盒自熱火鍋。
“你說得好像你從來不餓似的。”陳嶼搶過一包方便面，撕開包裝，把面餅舉到眼前看了看，表情虔誠得像在瞻仰一件聖物。“這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這是在格陵蘭雪山上吃的方便面，這個意義不一樣你懂嗎？”
“不懂。”周牧說。
“因為你沒有情懷。”
“情懷能當飯吃嗎？”
“不能，但方便面能。所以現在別跟我說話，我要專心煮面。”
周牧搖了搖頭，但嘴角是彎著的。他擰開一瓶礦泉水，倒進鍋裏，水碰到燒熱的鍋底時發出“滋啦”一聲響，白色的蒸汽猛地騰起來，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熱意。
其他人陸續圍了過來。
吳昊從包裏掏出幾罐熱可可，放在地上，用腳輕輕踢到中間。“一人一罐，多了沒有。”
“吳昊哥你太好了！”陳嶼差點跳起來，“在格陵蘭雪山上喝這高級貨，這個我可以吹一輩子！”
“你什麽都想吹一輩子。”周牧說。
“因為我的每一刻都值得被銘記。”陳嶼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鍋裏的水開了。
陳嶼把面餅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然後把調料包撕開，均勻地撒在面上。
紅色的調料粉落在沸騰的水面上，很快就融化了，把整鍋湯染成了濃郁的橙紅色。
自熱火鍋也好了。司藹把蓋子掀開，裏面的蒸汽沖出來，讓人鼻腔發酸的味道。幾雙筷子同時伸了進去，搶裏面的藕片和土豆。
“給我留點！”陳嶼急得直喊。
“你不是在吃面嗎？”
“面是面，火鍋是火鍋，這兩個不沖突！”
夏如初端著一碗面，靠在洞壁上。
面條有些軟了，泡得久了。湯是熱的，喝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整個人像被從裏面點亮了一樣。
周圍的人在說話，在笑，在用筷子搶最後一塊午餐肉。
陳嶼不知道說了什麽，周牧笑出了聲，那個笑聲在洞裏回蕩了幾次才慢慢消失。吳昊蹲在角落，用一把小刀開啤酒罐，開一個遞一個。
夏如初低下頭，繼續吃面。
鍋裏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自熱火鍋的盒子空了，方便面的湯也被喝得見了底。
陳嶼靠在背包上，摸著肚子，發出滿足的嘆息。周牧在旁邊收拾垃圾，把所有包裝袋塞進一個大的垃圾袋裏，紮緊袋口，放在洞口的位置要帶下山，不能留在山上。
氣氛很好。
夏如初把碗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他的腿有些麻，靠在洞壁上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跺了跺腳，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準備走回洞裏。
龔苡初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兩個人差點撞上。夏如初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碰到了洞口的巖石，停住了。龔苡初也停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洞口的位置。
“你站這兒幹嘛？”夏如初問。
“透氣。”龔苡初說。
“洞裏空氣是不太好。”
“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洞裏的笑聲傳出來，陳嶼又在說什麽好笑的事情，周牧在笑，林野也在笑，幾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被洞壁反射了好幾次，變成了一種噪聲。
龔苡初站在夏如初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他沒有看夏如初，開口說道。
“就快了。”聲音不大，自言自語般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碰巧夏如初在旁邊，碰巧聽到了。
龔苡初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夏如初面前。
一個對講機。
黑色的，不大，握在手裏剛剛好。側面有一個旋鈕，頂部有一根短短的、可以伸縮的天線。
“拿著。”龔苡初說。
“為什麽給我這個？”他問。
“山上信號不好，”龔苡初說，“明天我們可能會分開走不同的路線。對講機比手機靠譜。”
夏如初點了點頭，把對講機放進了口袋裏。機身沈甸甸的，貼著大腿，存在感很強。
“頻道調好了，”龔苡初說，“一號頻道。有什麽事情就呼我。”
“好。”
“如初，我的命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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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雪山，但第一段路其實跟“爬”字沒有太大關系。
夏如初站在隊伍的中間位置，腳下是一條被踩實的雪徑，寬度剛好容一個人通過。
坡度不算陡，大概二十度出頭的樣子，走起來比平地費力一些，但遠不到需要手腳並用的程度。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被雪壓彎了腰，露出枝條。
登山杖戳進雪裏。夏如初聽著這個聲音，跟著腳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陳嶼走在他前面，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包上面還外掛了一個攝影用的三腳架，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開始喘了，呼吸聲越來越重，從鼻子吸氣變成了張嘴呼吸，白色的霧氣一團一團地從他嘴邊冒出來。
“我說，”陳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在喘息之間，“這個……這個海拔……也不算高啊……我怎麽……喘成這樣……”
“因為你虛。”周牧在後面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他的氣息比陳嶼穩得多，說話的時候連語調都沒有什麽起伏。
“你才虛。”陳嶼回頭瞪他，但脖子被沖鋒衣的領子卡住了，只轉過去了一半，瞪人的表情因此大打折扣，看起來更像是在翻白眼。
夏如初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隊伍的前方是龔苡初和吳昊。兩個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穩。吳昊偶爾停下來，蹲下身查看雪層的情況，用手套刨開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的冰層，用冰鎬敲一敲，聽聽聲音，然後站起來繼續走。龔苡初跟在他旁邊，不時在本子上記點什麽，動作很專註。
再往後是司藹。
她走在夏如初身後三四步的位置，和其他幾個負責攝影和產品的同事走在一起。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勻，表情平靜，完全看不出任何吃力的跡象。
“司藹姐，你累不累？”旁邊一個年輕的女孩問她，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喘息。
“還好。”司藹說，“呼吸要有節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跟著步子的節奏來，會輕松很多。”
那個女孩試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說：“真的有用。司藹姐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司藹沒有回答。
第一層平臺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位於山腰偏下的位置，海拔不算高，但視野已經足夠開闊。
站在這裏往山下看，烏馬納克小鎮的全貌盡收眼底。那些彩色的木屋像積木一樣散落在海岸線上。小鎮背後是峽灣，峽灣裏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山，更遠處是海，海和天的界限模糊成一條線。
“到了到了到了！”陳嶼第一個沖到平臺上，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雪地上，像一只翻倒的甲蟲。“累死我了，讓我歇會兒，就歇會兒……”
“你才走了不到四十分鐘。”周牧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四十分鐘也是路啊。”陳嶼閉著眼睛說，“你知道四十分鐘我消耗了多少卡路裏嗎？”
“不知道。但你消耗的那些卡路裏，昨晚一頓飯就全補回來了。”
陳嶼猛地睜開眼睛，瞪著周牧：“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周牧笑了笑，走開了。
其他人陸續到達。
負責攝影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動作利索，話不多。
一到地方就開始從包裏往外掏設備。三腳架、雲臺、相機機身、鏡頭、反光板、便攜燈，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雪地上鋪了一小片，像一個小型的戶外攝影工作室。
陳牧把相機裝好，端起來對著四周掃了一圈，取景器裏大概是捕捉到了什麽讓他滿意的畫面，他“嗯”了一聲，表情專註，手指在機身上調整著什麽。
“光線不太夠，”他對旁邊的人說，“開個燈吧。”
“等雲再散開一點會好一些。”另一個說，“現在這個光太散了。”
夏如初站在旁邊，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站在平臺的邊緣，看著山下的小鎮，手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
這種“不幹活就焦慮”的感覺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工作的時候還好，一旦閑下來，腦子裏就會有聲音開始說話。
他知道這個聲音沒有道理。合同是雙方簽的，工作內容是雙方確認的，他做他該做的部分，拿他該拿的報酬，天經地義，沒有任何問題。
但知道歸知道，感覺歸感覺。
那個聲音不聽道理，它只會在你閑下來的時候準時出現，像一個敬業的鬧鐘。
夏如初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聲音按了下去。
他轉過身，走回人群中間。
*
拍攝開始了。
服裝拍攝的部分確實跟夏如初八竿子打不著。
這次主推的是一個戶外服裝系列：沖鋒衣、保暖層、登山褲，諸如此類。
這些東西需要在真實的戶外環境中展示，而格陵蘭的雪山無疑是絕佳的廣告背景。
司藹被幾個攝影師圍在了中間。
她換上了產品方提供的那套服裝，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許多。
陳嶼舉著反光板站在她左側，角度調了又調，試圖在微弱的自然光下為她的面部補一些柔和的暖光。
周牧端著相機在她前後左右移動，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著。
“司藹姐，頭稍微往左偏一點，對，就這樣……好再來一張！”
“下巴擡一點，別擡太多，一點點就好，對！！漂亮。”
“能不能把手插進口袋裏？對，就那個姿勢，很自然，很好。”
司藹按照他們的指示變換著姿勢。
夏如初站在拍攝區域外面，雙手插在口袋裏，安靜地看著。
“司藹姐真的很有鏡頭感。”站在夏如初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孩說，語氣裏帶著真心的讚嘆。“她確實是吃這碗飯的。”
夏如初沒有接話。
“夏老師。”
陳嶼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拉了回來。
“嗯？”
“該你了。”陳嶼笑嘻嘻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位置，“那邊搭了一個簡易的背景，你站過去就行。不用做任何動作，就說幾句話，錄個音，很快的。”
夏如初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攝影師們已經把機位架好了，一個便攜式錄音筆放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屏幕上顯示著正在錄制。旁邊立著一塊提示板，上面寫著今天需要錄制的稿子。
大概三四百字，內容是關於產品在極寒環境下的使用感受，以及一些產品介紹。
夏如初站在標記好的位置上，面對著鏡頭，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攝影師說。
夏如初開口了。
他按照稿子上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念著，表情管理也很好。
“卡。”攝影師說，“很好，一遍過。”
夏如初松了一口氣，從那個位置上走下來。
“夏老師你也太厲害了吧，”陳嶼湊過來，一臉不可思議，“一遍過，果然專業的啊。”
“稿子寫得好。”夏如初說。
“稿子是好稿子，但念的人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陳嶼搖了搖頭，“有的人念出來像機器人，有的人念出來像在背課文，你念出來就特別……怎麽說呢……特別像那麽回事。”
夏如初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只是笑了笑，走到一邊去喝水。
夏如初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
水涼了，但不算冰，入口的時候有一點金屬的味道。他咽下去，靠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的拍攝現場。
龔苡初不在。
從到達這個平臺之後，龔苡初就和吳昊帶著幾個運動員去了別的地方。
夏如初記得他們說要去附近找一個山洞，用來搭建晚上的營地。在這個海拔高度，露天過夜是不現實的，必須有一個能遮風擋雪的地方。
山洞是最理想的選擇，天然、穩固、保溫效果也好。
夏如初的視線從拍攝現場移開，往山體的一側看去。裸露的巖壁覆蓋著零星的冰掛。巖壁的下方似乎有一個凹陷進去的區域，遠遠地能看到幾個人影在那邊移動。
太遠了，看不清哪個是龔苡初。
夏如初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的拍攝比上午更順利。
攝影師們找到了最佳的光線角度，司藹的狀態也越來越好，每一組照片的出片率都很高。
夏如初又錄了兩段音頻，拍了幾組簡單的產品使用鏡頭。
工作強度不高不低。這正是夏如初覺得最舒服的狀態。
周圍的人都在認真工作，氣氛專註但不緊張，節奏緊湊但不趕。一切都剛剛好。
龔苡初從山洞那邊回來了。
夏如初是在拍攝的間隙看到他的。
他從平臺的一側走過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發絲翹在頭頂。手套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手指暴露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裏，指尖凍得通紅，像十根小胡蘿蔔。
吳昊跟在他後面，肩膀上扛著一卷什麽東西，看起來像是防潮墊。另外幾個運動員每人手裏都拿著東西。睡袋、爐頭、氣罐、鍋具，像一個搬運工的隊伍，從山洞那邊往平臺這邊運送物資。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走過來，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龔苡初先開口了。
“拍完了？”他問。
“差不多了。”夏如初說，“還剩一組產品的細節圖，天黑之前能拍完。”
龔苡初點了點頭。他站在夏如初面前，兩只手搓了搓，試圖用摩擦產生的熱量來溫暖那些凍僵的手指。搓了幾下之後效果不明顯，他把手舉到嘴邊，哈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從指縫間散出來，像一個正在漏氣的氣球。
夏如初看著他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冷空氣中微微顫抖著，指甲蓋下面泛著不健康的紫色，像是血液在低溫下變得粘稠、流動不暢。
“你沒戴手套？”夏如初問。
“戴了。剛才搬東西的時候摘了，不知道放哪兒了。”龔苡初說，語氣很隨意。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雙黑色的薄絨手套，不是特別厚，但足夠保暖。
“戴上。”他說。
龔苡初看著那雙被遞到面前的手套，楞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接，而是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你不戴？”他問。
“我不用。剛一直坐著，手不冷。”
龔苡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接過了手套。
他的指尖碰到夏如初的掌心的時候，那一下觸碰涼得夏如初的皮膚猛地一縮。
“謝謝。”龔苡初說。他把手套戴上，手指在手套裏面動了動，似乎在適應那種被包裹的感覺。“你的手比我小，但這雙我戴著也剛好。”
夏如初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回了拍攝現場。
但他能感覺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龔苡初的目光還落在他背上。
拍攝結束，所有人轉移到山洞裏。
那個山洞比夏如初想象的要大。
入口不算寬，大概一米五的樣子，需要側身才能進去。進去之後裏面豁然開朗，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拱形空間，最高處目測有兩米多，站在裏面完全不需要彎腰。
洞口的另一邊被清理出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用來做飯和吃飯。所有的裝備靠墻碼放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一個臨時營地，更像一個精心布置的野外基地。
“怎麽樣？”龔苡初站在洞口，張開雙臂，像一個在展示自己作品的人，“還不錯吧？”
夏如初在山洞裏走了一圈。
“你弄的？”他問龔苡初。
“大部分是。吳昊幫了忙，但他主要負責找洞。他說這個地方他以前來過，知道有個適合過夜的山洞。”龔苡初走過來，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個睡袋，“睡袋是零下三十度級別的，應該夠了。明天要是太冷的話，可以把兩個睡袋套在一起用。”
夏如初點了點頭。
陳嶼是第一個沖到爐頭旁邊的。
“終於可以吃飯了！”他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爐頭上坐著的那口鍋，“我從下午三點就開始餓了，你們知道我忍了多久嗎？”
“你什麽時候不餓？”周牧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袋子裏拿出幾包方便面和兩盒自熱火鍋。
“你說得好像你從來不餓似的。”陳嶼搶過一包方便面，撕開包裝，把面餅舉到眼前看了看，表情虔誠得像在瞻仰一件聖物。“這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這是在格陵蘭雪山上吃的方便面，這個意義不一樣你懂嗎？”
“不懂。”周牧說。
“因為你沒有情懷。”
“情懷能當飯吃嗎？”
“不能，但方便面能。所以現在別跟我說話，我要專心煮面。”
周牧搖了搖頭，但嘴角是彎著的。他擰開一瓶礦泉水，倒進鍋裏，水碰到燒熱的鍋底時發出“滋啦”一聲響，白色的蒸汽猛地騰起來，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熱意。
其他人陸續圍了過來。
吳昊從包裏掏出幾罐熱可可，放在地上，用腳輕輕踢到中間。“一人一罐，多了沒有。”
“吳昊哥你太好了！”陳嶼差點跳起來，“在格陵蘭雪山上喝這高級貨，這個我可以吹一輩子！”
“你什麽都想吹一輩子。”周牧說。
“因為我的每一刻都值得被銘記。”陳嶼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鍋裏的水開了。
陳嶼把面餅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然後把調料包撕開，均勻地撒在面上。
紅色的調料粉落在沸騰的水面上，很快就融化了，把整鍋湯染成了濃郁的橙紅色。
自熱火鍋也好了。司藹把蓋子掀開，裏面的蒸汽沖出來，讓人鼻腔發酸的味道。幾雙筷子同時伸了進去，搶裏面的藕片和土豆。
“給我留點！”陳嶼急得直喊。
“你不是在吃面嗎？”
“面是面，火鍋是火鍋，這兩個不沖突！”
夏如初端著一碗面，靠在洞壁上。
面條有些軟了，泡得久了。湯是熱的，喝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整個人像被從裏面點亮了一樣。
周圍的人在說話，在笑，在用筷子搶最後一塊午餐肉。
陳嶼不知道說了什麽，周牧笑出了聲，那個笑聲在洞裏回蕩了幾次才慢慢消失。吳昊蹲在角落，用一把小刀開啤酒罐，開一個遞一個。
夏如初低下頭，繼續吃面。
鍋裏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自熱火鍋的盒子空了，方便面的湯也被喝得見了底。
陳嶼靠在背包上，摸著肚子，發出滿足的嘆息。周牧在旁邊收拾垃圾，把所有包裝袋塞進一個大的垃圾袋裏，紮緊袋口，放在洞口的位置要帶下山，不能留在山上。
氣氛很好。
夏如初把碗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他的腿有些麻，靠在洞壁上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跺了跺腳，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準備走回洞裏。
龔苡初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兩個人差點撞上。夏如初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碰到了洞口的巖石，停住了。龔苡初也停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洞口的位置。
“你站這兒幹嘛？”夏如初問。
“透氣。”龔苡初說。
“洞裏空氣是不太好。”
“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洞裏的笑聲傳出來，陳嶼又在說什麽好笑的事情，周牧在笑，林野也在笑，幾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被洞壁反射了好幾次，變成了一種噪聲。
龔苡初站在夏如初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他沒有看夏如初，開口說道。
“就快了。”聲音不大，自言自語般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碰巧夏如初在旁邊，碰巧聽到了。
龔苡初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夏如初面前。
一個對講機。
黑色的，不大，握在手裏剛剛好。側面有一個旋鈕，頂部有一根短短的、可以伸縮的天線。
“拿著。”龔苡初說。
“為什麽給我這個？”他問。
“山上信號不好，”龔苡初說，“明天我們可能會分開走不同的路線。對講機比手機靠譜。”
夏如初點了點頭，把對講機放進了口袋裏。機身沈甸甸的，貼著大腿，存在感很強。
“頻道調好了，”龔苡初說，“一號頻道。有什麽事情就呼我。”
“好。”
“如初，我的命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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