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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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吳昊動身的時候,黑暗還沈沈地壓在山洞頂上。他只能摸黑開始“深夜”作業。

人在黑暗中待得久了,耳朵就會變得格外好使,好使到近乎病態。

龔苡初早已半坐起來,背靠著洞壁,正在往背包裏塞最後幾樣東西。他的動作很輕。他把幾塊電池塞進側袋,意外按到旁邊的某個按鍵,光線幾經周折落到了洞壁上。

逼仄的角落裏微弱的光閃了閃很快被遏制。他用手捂住,生怕那點光驚動了什麽。

人在極端的環境裏會退化,也會進化。退化掉的是那些文明的、客套的、繁文縟節的東西,進化出的是原始的本能。

兩人就這樣無聲互動,吵醒了一旁的夏如初。

夏如初醒了,但是他不打算與兩人有什麽“正面交鋒”。

此刻就是這樣。

他沒有睜眼。他把眼皮闔得更緊了些,緊到眼窩深處泛起細密的酸脹。

夏如初包裏的對講機發出白噪音,被龔苡初極快掐斷。

他聽見龔苡初近在咫尺的呼吸。

刻意壓低。

夏如初有點看不懂龔苡初,他這個人實在太矛盾了。嘴上說著希望好好了解自己,實則還是會一刻不停地希望自己變回曾經的自己。

龔苡初的呼吸收著。

夏如初閉著眼,卻能在腦海裏精確地描摹出他此刻的樣子:微微低著頭,嘴唇抿著,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麽話。

夏如初總結:龔苡初只有在需要刻意隱瞞什麽的時候才會習慣性抿嘴。

他知道龔苡初在看他。

不過也不完全算“知道”,應該是“感受”。

這二者的區別在於。知道是理性的,是眼睛看見之後大腦做出的判斷;感受是身體的,是皮膚先於意識捕捉到的某種溫度的變化後的警覺。

夏如初刻意把呼吸放緩,照葫蘆畫瓢開始照搬影視劇一些演員表演入睡時的狀態。

龔苡初終於移開了視線。

那道目光從自己臉上撤走。

夏如初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好。把龔苡初的靠近當作平常,把那些過度的關切當作朋友之間的仗義,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過於不合時宜的目光當作錯覺。

但他無法否認在處理的過程中自己絕對背離了初衷,他太矛盾了:既希望龔苡初對他的感情毫無雜質,又希望對方能接受完整的自己。

萬語千言說盡,夏如初都無法自證自己究竟是誰……是怎樣的人。

因此對於短暫的感情,他只能應付交卷。

心裏對龔苡初那塊地方,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友情。

一塊碑,立在那個位置,風雨不侵。

洞口傳來窸窣的聲響。

吳昊率先彎著腰鉆了出去,動作利索無聲無息。他在外面站定,冷風順著洞口灌進來。

龔苡初動了一下。

他把背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站起身。關節處的衣料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聲音很快停了一下。

夏如初閉著眼,能感覺到龔苡初站在那裏,背對著洞口,面朝著自己這個方向。

夏如初在心裏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他在等。等龔苡初走。

但龔苡初沒有走。

他想等夏如初,但是夏如初卻不希望龔苡初繼續停留。

然後背包帶子輕輕響了一聲。龔苡初轉過身,往洞口的方向邁了一步。

腳步踩在凍土上,發出一連串細碎聲響。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洞外的風聲一口吞掉,連渣都不剩。

夏如初睜開眼睛。

那兩個人走了之後,山洞裏重新安靜下來。

夏如初翻了個身。睡袋的防水面料蹭著防潮墊,發出沙沙的聲音,在這片寂靜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思緒還是亂的,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與龔苡初單獨相處到是還好,一到人多的時候這種感覺就入藤蔓蔓延全身。

他在想龔苡初。

輾轉了許久,夏如初終於放棄了睡眠這個念頭。

他要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氣的事情。

事實上也確實需要勇氣,睡袋外面的空氣溫度大約在零下十度左右,洞穴裏雖然比外面暖和,但也暖不到哪裏去。

裸露在外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像被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紮了一下。

他摸黑找到了自己的水壺。做不到身體上的溫暖至少讓胃稍微暖和一點吧。

不銹鋼水壺外面結了一層霜,手指摸上,霜在體溫下融化,變成一層濕漉漉的水膜潤濕指尖。

摸黑把爐頭擰到氣罐上。

打火。

火苗跳起,洞穴被照亮了。

夏如初瞇起眼睛往火堆裏添置了些樹枝,期望著火能再大一點。

司霭在最裏面的角落裏,縮在睡袋裏,露出一個頭頂。

水開始冒泡了。夏如初這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被爐火照亮的空間上。

剛剛添置的柴火似乎起了作用,連綿的氣泡從鍋底升起來,在水面破裂,發出“噗噗”的聲響。

他把熱水倒進杯子裏,但杯子似乎存了心要跟自己做對,擰不緊,又打不開。

他雙手捧著杯子,試圖找到捷徑但最終還是無功而返。

在手上輾轉許久的杯子居然捂熱了夏如初的手,溫度上來,夏如初不自覺想起了龔苡初的那雙手。

他不想去想龔苡初。

他不想去想所有那些他無法回應、無法承受、無法命名的感情。

他現在也許只想喝一杯熱水。

但是如此簡單的舉動似乎也無法完成。

“夏老師。”

一個聲音從腳邊冒出來。

夏如初低頭一看,陳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滾到了他的腳邊。整個人像一條蚯蚓……

不,陳嶼自己大概會更喜歡“泥鰍”這個比喻,他後來確實是這麽說的。

從自己的睡袋裏蠕動過來,身上裹著半截毯子。

“夏老師,”陳嶼又喊了一聲,“其實……我老早就想問了,你跟我們老板什麽關系啊?”

夏如初捧著杯子,沒有立刻回答。

“感覺他好像特別喜歡粘著你,”陳嶼補充道,他把“特別”兩個字咬得很重。

夏如初知道陳嶼沒有惡意。但是這個問題夏如初也沒想清楚。

夏如初想了很久。

他捧著杯子,看著壺裏裊裊升起的熱氣,看著那些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扭曲、變形、消散。

他想了很久。

久到陳嶼以為自己冒犯到夏如初,已經準備道歉的措辭了。

他憋出了一句話。

“朋友……吧。”

陳嶼點點頭,把眉毛擰成一個八字,用嘴唇無聲地重覆一遍對方說的話。

“朋友,”他也跟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說,“哦,朋友啊。”

夏如初沒有解釋。他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他跟龔苡初之間,確實是朋友。

從定義上來說,從社會關系的分類上來說,從所有可以被客觀描述的角度上來說,他們就是朋友。至於那些無法被佐證的,就當是超過友情的關心吧。

那些東西不需要被回答。

“之前算網友吧。”

又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冒出來。

周牧。

他不知什麽時候也醒了。

“老板老拿著手機看夏老師照片來著。”

周牧的聲音從睡袋的方向傳來。

“算是吧……不確定。”周牧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清晰了一些,“後面老板說跟他線下見過面,就這麽簡單。別亂打聽人家的私事。”

最後那句話是沖著陳嶼說的。

夏如初品出了一絲“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的不耐煩。他此舉估計是不想讓夏如初難堪。

周牧這個人有一種粗糲的敏感。他不像陳嶼那樣細膩,不像龔苡初那樣善於體察別人的情緒。

但他有一種直覺,一種在關鍵時刻會突然跳出來的直覺。

陳嶼“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但他也沒有從夏如初腳邊滾走。他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爐頭上快要熄滅的火苗。

夏如初莫名覺得心裏的別扭感少了一點。

仔細說起來,其實如果陳嶼不問自己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煩來煩去無非是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太過於像龔苡初的附屬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夏如初自己都楞了一下。

附屬品。

這個詞很重。重到他之前一直不敢用它來定義自己的感受。他用了很多其他的詞來代替:不自在、別扭、尷尬、不舒服。到後面他甚至已經遺忘這個詞,開始無法準確分辨自己的感受。

他覺得自己在龔苡初旁邊的時候,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不是龔苡初的問題。龔苡初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讓他覺得自己是附屬品的事情。恰恰相反,龔苡初總是在強調他的重要性,總是在問他“你覺得呢”,總是在做決定之前征求他的意見,總是在人群中把他拉到中心的位置。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夏如初跟在龔苡初身邊這種情緒就如影隨形。

他不想這樣。

他不想成為任何人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慮的因素。

他不想成為某個人世界裏的重心。他不想承載那種重量,也承擔不起這份重量。

他想成為一個獨立的、完整的、不依附於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附的人。他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不是站在龔苡初的旁邊。

他自己現在做不好,也不希望對方因為自己的問題陷入困境。

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對稱。

他在愧疚。

愧疚自己為什麽思考這麽多,愧疚自己為什麽憂慮這麽多。

他愧疚於自己無法回應,愧疚於自己一直在表演“不知道”。

他覺得腦子裏就像漿糊一樣,怎麽也整理不清楚。

所有的線頭都攪在一起,扯出一根,另一根就纏得更緊。

索性擺爛。

“周牧,”他開口了,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突兀,“你那個相機,能不能教我一下?”

周牧沈默了一會兒。

“行,晚點弄完飯我給你捯飭捯飭。”

陳嶼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貓。“我也要學!我也要!周牧你上次說教我的你忘了嗎你!!!”

“閉嘴。”周牧說。

*

司霭一直沒有醒。

這一點在最初並沒有引起太多的註意。

司藹的作息一直算不上規律,大家只當她累了需要多休息。幾個悠悠轉醒的後期姐姐會時不時給這位鹹魚翻身,順便掖掖被角。

司霭的睡眠不太對勁。

方姐在黑暗中摸索著起身,經過司霭的睡袋旁邊,無意間碰到了她的額頭。那一碰讓她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來。

“司霭,”她輕聲喊,“司霭,你醒醒。”

司霭沒有反應。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的劇烈起伏,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顏色,但從她呼出的氣息中可以聞到一種不正常的、甜膩的氣味。方姐在多年的野外工作經驗中聞到過這種味道,她心下一緊。

“司霭!”方姐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加重了手上的推力。

她沒有醒。

方姐把手探進睡袋的拉鏈縫隙裏,摸到了司霭的手腕。脈搏很快。

“小張,小李,起來。”方姐的聲音變調。

兩個年輕人從睡袋裏爬出來,動作帶著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強行拽離的滯澀感。

“方姐,這得有三十九度以上了。”

“我知道。”方姐的聲音很平靜。她把那板退燒藥拿起來,就著手機屏幕的微光看了看,按照說明給司藹餵了兩片。

司藹整個人都在發抖。

無論哪一種情況,這裏都屬實無力回天。距離最近的醫院也有幾百公裏,還是在格陵蘭西海岸。

按照格陵蘭航班這個工作強度,司藹還沒到估計就要燒成植物人。

“給他物理降溫,”方姐說,“小張,去弄點雪來,用塑料袋包著,敷在額頭和腋下。小李,把他的睡袋拉開一點,別捂太緊了,散散熱。”

小張楞了一下。“方姐,外面……”

“外面怎麽了?”

“外面零下二十多度……”

“所以才讓你去弄雪。”方姐的語氣裏沒有不耐煩,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在這種環境下,物理降溫只能用雪。

小張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往洞口走去。他的腳步聲在洞穴裏回蕩了幾下,然後被外面的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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