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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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從餐館到民宿的路,夏如初走了很久。

不是路遠。

畢竟烏馬納克就這麽大,從鎮中心這頭走到那頭,橫豎不過三十來分鐘。

只是走不快。左邊一個龔苡初,右邊一個司藹,兩個人的重量像兩袋半濕的沙子,一左一右地壓在他肩膀上,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調整重心。

龔苡初喝多了之後倒是難得老實。

不鬧,不說話,甚至不怎麽動彈,就是沈沈地靠著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裏,鼻息又熱又重地打在他的頸側。

偶爾腳下絆一下,身體往前傾,夏如初就得趕緊收攏手臂把人拽回來。每次拽回來的時候,龔苡初都會發出不情願的哼一聲,然後又沈回去了。

司藹在右邊,比龔苡初稍微好一些。她還能走直線,但步子不穩,像踩在棉花上。夏如初的手臂穿過她的臂彎,掌心扣著她的手腕。

“夏如初,”司藹開口了,聲音有些飄,“我沒事。你先送他回去。”

“你這走一步摔兩步,還是閉嘴吧。”夏如初說,“走路。”

司藹沒有再說什麽。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裏,腳步跟著夏如初的節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身後遠遠地傳來陳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刮得七零八落:“……我沒醉……我跟你說我沒醉……你們扶著我幹嘛……”

然後是其他人的笑聲,同樣被風刮得不成樣子。

夏如初沒有回頭。

他一手一個,拖著兩個喝醉了的人,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積了薄雪的路面上,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樹,三個分叉往三個不同的方向伸,但根部是連在一起的。

他先把司藹送回了民宿。

她的房間在一樓,推門進去的時候,暖氣還沒有燒起來,房間裏冷得像冰窖。

夏如初把她扶到桌子邊坐下,簡單給她倒了杯熱水。司藹在凳子上縮成一團,眼睛半睜著,看著他在房間裏忙活。

“水在床頭。”夏如初把一杯熱水放在床頭櫃上,“明天早上起來喝。頭疼的話,抽屜裏有藥,白色的那個,吃一片。”

司藹沒有說話。她看著夏如初,看了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夏如初。”她說。

“嗯。”

“難怪她那麽喜歡你。”

夏如初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回答,站直了身體。

“睡吧。”他說。

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街上的時候,龔苡初正靠著墻根站著,頭仰著,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棱角和凹陷照得很清楚。顴骨,眼窩,下頜線,還有嘴唇上未幹的酒漬。

夏如初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幾秒。

“龔苡初。”

沒有反應。

“龔苡初,能走嗎?”

還是沒有反應。

夏如初嘆了口氣,彎腰把龔苡初的一條手臂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把人從墻上“揭”下來。

龔苡初的身體靠過來的那一瞬間,夏如初的膝蓋彎了一下。

不輕啊。這個人看著瘦,但骨頭沈。

“你是吃什麽長大的,”夏如初咬著牙說,一邊走一邊調整呼吸,“看著不重,攙起來卻這麽重”

龔苡初在他耳邊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麽,夏如初沒有聽清,他也懶得跟這個醉鬼對峙。

他就這樣半拖半扛地把人弄回了房間。

推開門的時候,房間裏還保持著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

夏如初把龔苡初放到床上。

不是放的,準確說是卸的。

像卸一袋貨物一樣,把人從肩膀上卸下來,落到床墊上的時候,彈簧發出一聲沈悶的呻吟。龔苡初的身體在床上彈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四肢攤開著,像一只擱淺的章魚。

夏如初站在床邊喘了幾口氣。

他的後背出了汗,毛衣貼在皮膚上,又濕又涼。肩膀酸得像被人揍了兩拳,手腕上還有司藹脈搏留下的觸感,一下一下的,像回聲。

司藹的手腕上有疤,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能摸出來不是常規的那種傷。

他去衛生間沖了個澡。

水很熱,打在皮膚上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感。

他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睛,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頰、脖子、胸口一路往下淌。

水流過的地方,那些疲憊和寒意被一點一點地沖走了。

他關掉水,擦幹身體。

他走回房間的時候,龔苡初還是那個姿勢,攤在床上,連手指頭都沒動過一下。

鞋子還穿著,外套也沒有脫,就這樣橫在床上。

夏如初看了他一會兒,長嘆一口氣。

蹲下來把龔苡初的鞋帶解開,鞋子脫下來的時候有些費勁,腳踝的地方卡住了,他一只手托著腳後跟,另一只手把鞋幫往下拽

這小孩不僅個大,還極其不配合。

脫完之後他把鞋子並排放在床腳,又站起來,把龔苡初的外套拉鏈拉開,把他的手臂從袖子裏抽出來。龔苡初的手臂在抽出來的過程中軟塌塌地垂下來,差點打到自己臉上,夏如初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那只手臂輕輕地放回他身側。

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

龔苡初在被子底下動了動,側過身來,臉朝著夏如初的方向。眼睛沒有睜開,但眉頭舒展了一些,嘴唇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夏如初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在龔苡初的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睡著的他看起來比白天小很多,不是返老還童,是童心未泯。

夏如初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把龔苡初額前的頭發撥到了一邊。指尖碰到額頭的時候,皮膚是溫熱的。

他收回手,關了燈,摸黑上了床。

兩個人躺上去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夏如初側著身,背對著龔苡初,盡量把自己的身體縮到最小,盡力把自己卷成一只蝦。

但龔苡初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落在他的腰上。

夏如初沒有把那只手臂拿開。

心裏暗道,事實證明不要跟不會睡覺的人一起睡。

他閉上眼睛,聽著身後龔苡初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聽著暖氣片裏水流動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夏如初是被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吵醒的。

那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抽屜被拉開,又被合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還有什麽東西被放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撞擊。

夏如初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空蕩蕩的床鋪。

他身邊的位置已經涼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了,連床單都被拉平了。如果不是床單上還殘留著昨晚兩個人睡出來的褶皺,這裏看起來就像從來沒有被人躺過。

他撐著身體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龔苡初蹲在房間的角落裏,背對著他,面前攤著兩個打開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蓋子掀開著,裏面的東西被翻出來大半,衣服、文件、充電線、幾個大大小小的盒子,亂七八糟地堆在地板上。

龔苡初正低著頭擺弄一個什麽東西,手指很靈巧地在上面按來按去。

夏如初看了他幾秒。

“在幹嘛?”

龔苡初回過頭來。他已經洗漱過了,頭發有些濕,幾縷發絲貼在額頭上,臉上沒有宿醉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不像話,跟昨晚那個癱在他肩膀上走不動路的人簡直判若兩個物種。

“吵醒你了?”龔苡初說。語氣裏有一點愧疚,但不多,更多的是理直氣壯。

“你說呢。”夏如初的聲音還是啞的,他清了清嗓子,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龔苡初註意到了。

“穿拖鞋。”他說。

夏如初找到拖鞋穿上,走到龔苡初旁邊蹲下來,看他在幹什麽。

那是一個很小的設備。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黑色的,外殼是磨砂質感的,邊角處理得很圓潤。正面有一個很小的屏幕,此刻亮著,顯示著幾行夏如初看不太懂的參數。側面有幾個按鈕,龔苡初的手指在上面按來按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哢嗒”聲,清脆得像小時候玩的那種游戲機。

“這是什麽?”夏如初問。

“錄音設備。”龔苡初沒有擡頭,手指還在按鈕上操作著,“上雪山要用的。畢竟是在戶外,這個稍微方便一點。防水,防凍,零下三十度還能正常工作。電池續航大概四十八小時,我們帶了三塊備用電池,應該夠了。”

夏如初的目光從那個小設備上移開,落在攤開的行李箱上。

兩個箱子,裏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另一個似乎已經被整理好。裏面裝的是夏如初的東西。

夏如初盯著那個密封袋看了兩秒。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龔苡初。

龔苡初還在專心致志地調試那個小設備,眉頭蹙著完全沒有註意到夏如初的目光。

夏如初沒有說什麽,站起來去找自己的衣服。他把毛衣套上,拉了拉領口。羊毛的面料蹭到脖子的時候有一點紮,他歪了歪頭,把領子翻好。

他沒有去問龔苡初為什麽這麽做。

有些事,不需要問。問了反而顯得多餘。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出來的時候,龔苡初已經把東西重新收拾好了。兩個行李箱立在墻角,一大一小,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那個小錄音設備被放進了龔苡初的隨身背包裏,背包的拉鏈拉上了,鼓鼓囊囊的,裝著不知道多少他提前準備好的、夏如初還不知道的東西。

“收拾好了?”龔苡初看了他一眼。

“嗯。”

“那走吧。他們在樓下等。”

龔苡初把那個小背包背到肩上,一只手拉起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去提夏如初那個小的。夏如初伸手想接過來,龔苡初避開了,手腕一轉,把行李箱的拉桿握在自己手裏。

“不重。”龔苡初說。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沒有爭。

他們一起下了樓。

樓梯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龔苡初走在前面,一手一個大行李箱,在窄小的樓梯間裏拐彎的時候有些吃力,行李箱的輪子磕在臺階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夏如初跟在他後面,手裏什麽也沒拿,看著龔苡初的後腦勺和肩膀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忽然覺得很好笑。

民宿樓下停著兩輛深色的越野車,引擎都在轉著,排氣管裏冒出的白色熱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都是昨晚在餐館裏喝酒的那群人。陳嶼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裏,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顯然還沒完全醒酒。戴眼鏡的年輕人叫周牧,正在往車頂上綁行李,動作不算利索,但很認真,每綁好一根繩子都會拽兩下確認牢固。

其餘人倒是在車上捯飭著自己的裝備。

此行加上夏如初和龔苡初一共八個人,有些人話少,夏如初還沒記住他們的名字。

吳昊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面朝著街道的方向。他的外套敞開著,露出裏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脖子上沒有圍巾,領口大敞著,像寒風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他看見龔苡初和夏如初從門裏出來,擡手示意了一下,沒有說話。

司藹站在第二輛車的旁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拉起來了,只露出一小截臉。她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兩團很深的青色,嘴唇也很淡,幾乎跟皮膚融為一體。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感覺到了,轉過頭來,跟夏如初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嘴角動了一下,算是打了一個招呼,然後又把目光移開了。

“人到齊了,”吳昊的聲音不大,“我說一下今天的安排。”

人群安靜下來。陳嶼從車門上直起身,周牧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吳昊身上。

“現在我們要搬去烏馬納克山腳下的民宿,”吳昊說,語速不快,“那邊離登山點更近,明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可以少走一會。車程大概四十分鐘,路上可能會有積雪,開慢一點。”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

“到了之後,今天下午和晚上匯總裝備。每個人把自己的東西清點一遍,對照之前發的裝備清單,缺什麽少什麽及時說。明天早上七點集合,七點半出發上山。”

沒有人說話。

陳嶼打了個哈欠,被冷風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

周牧把最後一根繩子系緊,拉了拉,確認牢固,然後拍了拍車頂。

“有問題嗎?”吳昊問。

沒人理他。

“上車上車上車,真是帶了一群啞巴。”

人群開始移動。陳嶼和周牧上了第一輛車,另外兩個夏如初還叫不上名字的年輕人跟著上了同一輛。

吳昊拉開第二輛車的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

龔苡初把兩個行李箱塞進後備箱,關上後備箱的門,轉身看了夏如初一眼。

“你坐前面還是後面?”

“後面。”夏如初說。

龔苡初點了點頭,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夏如初彎腰鉆了進去,坐在後座靠右的位置。龔苡初沒有去坐副駕駛,而是跟著鉆進了後座,坐在夏如初旁邊。

司藹拉開另一側的車門,坐了進來。她坐在夏如初的左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有些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夏如初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靠著座椅上小憩。

引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車身震了一下,開始緩慢向前。

夏如初沒有睜眼。

他能感覺到龔苡初坐在他右邊,對方手臂的溫度隔著幾層布料傳過來。

車在街道上拐了一個彎,然後上了通往山腳下的公路。路面不太平整,車身偶爾顛簸一下,夏如初的身體就會跟著晃一下,肩膀有時候會碰到龔苡初的肩膀。每次碰到的時候,龔苡初都沒有躲開,夏如初也沒有。

連續幾次之後,龔苡初伸手直接將夏如初包到了懷裏。

車停了。

夏如初睜開眼睛。

吳昊熄了引擎,解開安全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後座。他的目光在後座上停留了一瞬,笑得很詭異。

“到了。”吳昊說。

龔苡初動了動肩膀,低頭看了一眼夏如初。夏如初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的臉在龔苡初的肩膀上壓出了一個印子,肩膀那一塊的布料被壓得有些皺了。

他移開目光,伸手去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

夏如初站在車外,擡頭看了一眼。

烏馬納克山就在前方。

山腳下有幾棟木屋,漆成深紅色和深藍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鮮艷。木屋的煙囪裏冒著煙,吳昊說的那個民宿,應該就是這裏了。

龔苡初從後備箱裏把行李搬出來,兩個箱子並排放在地上。

“走吧,”他說,“進去再說。外面冷。”

夏如初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跟了上去。

好快……馬上就要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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