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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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司藹的手停了。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夏如初。
那個眼神讓夏如初的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
“你……”司藹的嘴唇動了一下，“是嗎……哈哈。”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夏如初沒有否認。
“她不記得我，也不想記得我。”司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面，“我不想忘記她，但是她卻很想忘記我，或者說很想讓我忘記她或者恨上她。”
“我記得她最後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說的是你的名字。”司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頭發絲落在水面上，幾乎不激起任何漣漪，但夏如初覺得那聲音壓在胸口上，沈得他喘不過氣。“她說，‘幫我找找夏如初’。”
“她讓我幫她轉達，但她沒有說任何一句關於我的話。”司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像笑的笑。“一句都沒有。”
夏如初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他想說點什麽。
想說“對不起”，想說“她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一些能夠安慰人的、體面的、得體的話。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不想去揣測吳柚的意思，吳柚這樣做其實更多的是不想讓司藹有心理壓力，想讓她早點走出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是夏如初也會這樣做。
“你不用說什麽。”司藹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輕輕地說。她重新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海面，聲音慢慢地恢覆了平靜。“我就是……想跟你說說。沒有別的意思。”
“她走了之後，我一直想找個人說說。”她繼續說，“但身邊的人都不敢提。他們覺得提了我會難過。其實不提……也不會更好受。”
夏如初看著她。
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第一次認真地看清楚了司藹的臉。
悲傷在這張臉上已經沈澱出了痕跡，她還能笑，還能工作，還能在淩晨一個人搬沈重的登山包。
“司藹。”夏如初叫了她一聲。
“嗯？”
“你恨她嗎？”
這個問題很冒昧。
夏如初知道。但他還是問了。因為他覺得，如果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司藹沈默了很久。
遠處那群年輕人的笑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不恨。”她終於說，“我試過恨她，但是不行。”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她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值得被喜歡的人。”司藹說，“她一直覺得，她喜歡的人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不夠好。她一直害怕拖累別人，一直害怕給別人帶來麻煩。其實我根本不覺得那是什麽……我希望她能多依賴我一點，至少這樣我們都會好受一點。”
夏如初的喉嚨哽住了。
“我有時候會想，”司藹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再早一點告訴她，會不會不一樣。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
她不需要說下去。
夏如初知道那個“但是”後面藏著什麽。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但是有些話，說晚了，就永遠都說不出口了。
風又大了一些。碼頭上那幾盞燈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搖來搖去，像一些站不穩的人。
“夏如初。”司藹忽然說。
“嗯。”
“你能活著，真好。”
夏如初轉過頭，看著她。
司藹沒有看他。
她依然看著遠處的海面，但她的嘴角微微彎著。
“愛人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接著說，“我是說……你能站在這裏，能呼吸，能說話，能感受到冷，能感受到疼。這些都很珍貴。”
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這些機會了。但是你有。”
“所以……”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夏如初，眼睛裏有水光，但沒有落下來，“好好活著。替她，也替你自己。”
夏如初站在那裏，說不出話。
“走吧。”司藹說。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覆了那種溫和的、平靜的質地。“他們在等我們。”
她轉身朝那群年輕人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夏如初一眼。
“對了，夏老師。”
“嗯？”
“你別告訴龔苡初我跟你說過這些。”她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擔心。”
夏如初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那群人中間。
陳嶼笑嘻嘻地跟她說了什麽，她笑著搖了搖頭，彎腰拎起地上的登山包，動作利落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龔苡初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夏如初身邊。
“你跟她說什麽了？”他問。
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夏如初沒有回答。他看了龔苡初一眼，對方很緊張，雖然夏如初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
“沒事，就是說你退租的時候車子鑰匙沒告訴她放哪了，害得她找了半天差點扣押金。”夏如初說。“走吧。”
他邁開步子，朝那群人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龔苡初沒有跟上來。他回過頭，看見龔苡初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的。
“走啊。”夏如初說，“你不是說要請他們吃飯？”
龔苡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快步跟了上來，走到夏如初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夏如初。”他說。
“嗯。”
“你剛才……”
“什麽？”
“沒什麽。”龔苡初搖了搖頭，嘴角彎著，“走吧。”
他們沒有再說話，並肩走在街道上。前面是那群年輕人的笑聲和吵鬧聲，身後是漆黑的海面和無邊的夜色。
風又起來了，從峽灣那邊吹過來，似乎在回應著這裏的一切。
夏如初沒有把圍巾拉上去。
他站在這裏。他還活著。他還能感受到冷，還能感受到疼，還能感受一切事物。
這樣就好了，已經不是小朋友了，沒有辦法像前幾年一樣想不開就找個橋跳了。
龔苡初的手在行走中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縮回去。
他們就那樣手指挨著手指，走在街道上。
前方的笑聲越來越近了。陳嶼回過頭來，朝他們揮了揮手：“老板，夏老師，你們快點！我們餓死了！”
龔苡初加快了腳步。夏如初也跟著加快了腳步。
他們的手在行走中分開了，但那個觸碰留下的溫度，久久沒有散去。
*
餐館不大，是烏馬納克為數不多還在十一月營業的店面之一。門面不起眼，木頭招牌上的字被風雪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推門進去之後，一股幹燥的暖意裹著燉魚的香氣撲面而來。
陳嶼一進門就活泛開了，像一條被放回水裏的魚。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抄起菜單翻了兩頁，扯著嗓子用英語喊：“老板，今天不吃到你破產我們絕不罷休啊！難得您老人家良心發現，我們可不能辜負了這份心意。”
龔苡初在他對面坐下，聞言挑了挑眉，倒也沒惱。“行，你點。別客氣。”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陳嶼的眼睛亮了起來，回頭招呼其他人，“兄弟們，今天龔總請客，想吃什麽隨便點！那個烤鱈魚來兩份，北極蝦來三份，還有這個——”他的手指在菜單上點了點，“馴鹿肉排，我饞這個好久了。”
“陳嶼你夠了啊，”戴眼鏡的年輕人笑著推了他一把，“真把老板吃破產了，明年誰給我們發工資？”
“怕什麽，龔總家大業大，不差這一頓。”
幾個人笑鬧成一團，菜單在桌上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在上面指指點點，好像真的要給龔苡初放一次血。
夏如初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手裏也拿著一份菜單。
他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對站在旁邊等著記菜的服務員說了句什麽。服務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嶼眼尖，探過身子問：“夏老師，你點了什麽？”
“沒點什麽。”夏如初把菜單放到一邊，“就兩道菜。”
“兩道？”陳嶼瞪大眼睛，“夏老師你也太替老板省錢了，不是說好了殺殺他的囂張氣焰嗎？”
“他的囂張氣焰，”夏如初看了一眼龔苡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用我殺。他自己會滅。”
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陳嶼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說：“夏老師你這嘴也太厲害了，龔總你聽到了沒有？”
龔苡初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一小塊。
夏如初收回目光，低頭去擺弄桌上的餐具。他臉上那點笑意沒有完全褪去，淺淺地掛在嘴角。
他沒有註意到，龔苡初一直在看他。
那個目光很短，像蜻蜓點了一下水面，還沒來得及蕩開漣漪就收了回去。
龔苡初垂下眼，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指腹被瓷器燙了一下。
旁邊有人坐下來。
不是服務員，是一個男人，身形跟龔苡初差不多，肩膀寬厚，坐下來的動靜像一座小山落了地。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毛衣，領口松垮垮的，顯得脖子很粗。
“來晚了，”他說，聲音低沈，像砂石在鐵皮上滾過，“在碼頭那邊卸了點設備。”
“沒事。”龔苡初給他倒了杯水，“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冷。”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漏了一點出來，他也不擦，任由它順著下巴滑下去，最後消失在毛衣領子裏。
他放下杯子，拿肩膀撞了撞龔苡初，力道不小，龔苡初的身體被撞得微微歪了一下。
“哎，問你個事兒。”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他的目光越過龔苡初的肩膀，往桌子的另一頭掃了一眼，又收回來。“這是覆合了？還是……”
龔苡初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是本地的一種烈酒，透明的，倒進杯子裏的時候散發出一股很沖的谷物味。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喉嚨裏燒了一下，然後那股熱意順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就停住了。
“沒有。”他說，“一堆事，沒時間談戀愛。”
吳昊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龔苡初，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後攤了攤手，什麽都沒說。
他們認識太久了。久到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彼此就能聽懂。那個“一堆事”吳昊也不點破，龔苡初也知道他不想戳自己痛處。
所以那三秒鐘的沈默反而比任何對話都誠實。
“行吧。”吳昊說。
他伸手到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信封，不是那種商務用的白色信封，是紅色的，燙金字的，邊角被口袋壓得有些皺巴巴的。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擱，手指按著邊緣推到龔苡初面前。
“過年結婚，這邀請函可是特地漂洋過海來見你啊。”他說，“你看你要不要帶你男朋友來。”
龔苡初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紅色的紙面在餐館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燙金的“囍”字反著光，一筆一畫都很工整。
“女方你認識，”吳昊繼續說，“之前一直直播的那個。你公司在的那個什麽平臺來著，她播過一段時間，後來不幹了，去做了別的事情。人挺好的，工作能力也強。”
他頓了一下，拿手指點了點桌面。
“真不考慮考慮給人漲工資？”
龔苡初擡起頭，斜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無奈，有好笑，還有一種被熟人拿捏住了七寸之後的認命。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動了一下：“你倒是精。這算什麽，給你們家的長期飯票啊？”
吳昊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跟不笑的時候差別很大，棱角分明，線條粗糲。但笑的時候，那些棱角就軟下來了，眼角擠出幾道紋路，露出一個不太整齊的虎牙。
“不然我跟你大老遠跑過來幹啥？”他說，“閑的沒事幹？”
龔苡初看了他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吳昊也倒了一杯。
“漲漲漲。”他說，“就當我給幹兒子出學費了。”
“那敢情好。”吳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脆，在餐館的嘈雜聲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我有個條件。”龔苡初放下杯子，看著吳昊，表情認真了一些，“我結婚的時候，你記得給我包個大的。”
吳昊端著杯子正要喝，聞言停了一下。
他看了龔苡初一眼，把杯子裏的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啪”的一聲，很響。
“包包包。”他說，“我跟我老婆給你包五千的。五千夠不夠大？”
“五千？”龔苡初挑了挑眉，“吳昊你打發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
“至少五萬。”
“五萬？”吳昊的聲音拔高了一度，“你搶錢呢？”
“通貨膨脹嘛。”龔苡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表情無辜得像一只偷了魚的貓，“等我結婚的時候，物價都不知道漲成什麽樣了。”
“那你倒是趕緊結啊，”吳昊說，“你結了我不就給了嗎？”
龔苡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
“這樣行不行？我現在給你媳婦轉五千，算提前預支。”
吳昊沒有再追問。
他轉頭看了一眼桌子的另一頭，陳嶼正拿著菜單跟夏如初說著什麽，夏如初側著頭聽，偶爾點一點頭，表情很耐心。不知道陳嶼說了什麽，夏如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眼尾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吳昊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面前碟子裏的小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你慢慢來唄。又不急。”
龔苡初沒有接話。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紅色的請帖，看了很久。
請帖的邊緣被吳昊的口袋壓出了折痕，燙金的字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新娘的名字寫在吳昊名字的旁邊，兩個名字並排站在一起，中間是一個小小的“&”符號。
他把請帖拿起來，翻看了一下正面，然後合上，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掌按了按，把那些折痕壓平了一些。
“你老婆叫什麽來著？”他問。
“林晚。”吳昊說，“你見過的。之前你們公司年會上，她來做過直播。”
“哦，那個。”龔苡初點了點頭，“記得。挺能說的一個人。”
“可不是。”吳昊笑了笑，“她什麽都好，就是脾氣急。上個月為了婚禮的事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不上心。我哪是不上心，我是不知道怎麽辦。”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粗糲，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後來我就想，她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唄。”吳昊說，“她高興就行。”
龔苡初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堵著。
“挺好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陳嶼的笑聲蓋過去。
吳昊聽見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伸手在龔苡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龔苡初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但他沒有躲。他坐在那裏，感受著吳昊手掌上的溫度透過毛衣傳過來。
菜陸續上來了。
陳嶼點的那些菜擺滿了大半張桌子。
烤鱈魚的金黃色表皮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北極蝦堆在碎冰上，蝦殼透出淡淡的粉色，馴鹿肉排切成厚片，澆著深褐色的醬汁，旁邊配了幾塊烤土豆。還有一大碗魚湯，奶白色的湯面上浮著幾根切碎的蒔蘿，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開吃開吃！”陳嶼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燙得嘶了一聲，但舍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好吃。”
桌上的人紛紛動了起來，筷子碰著盤子，杯子碰著杯子，說話聲和咀嚼聲混在一起，把餐館裏那點殘餘的冷意徹底趕走了。
夏如初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的盤子裏只有兩塊魚肉和幾只蝦，旁邊放著一小碗湯。
他吃得慢，確實不餓，來之前兩人才去開過小竈。
龔苡初隔著桌子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飯。
龔苡初也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鹹鮮還有些檸檬的酸澀。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酒是烈的，魚的鮮是柔的，兩種味道在嘴裏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他忽然想起吳昊剛才問他的那句話。
“這是覆合了？還是？”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那個紅色的請帖，翻開看了一眼就把請帖合上，放進了口袋裏。
口袋裏的請帖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拿起酒杯，朝吳昊舉了一下。
吳昊正在啃一塊馴鹿骨頭，見狀也舉起杯子，嘴裏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說：“幹嘛？”
“沒幹嘛。”龔苡初說，“祝你幸福。”
吳昊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把那塊骨頭從嘴裏拿出來扔在盤子裏，端起杯子跟龔苡初碰了一下，碰得很用力，酒從杯口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濕印子。
“謝了。”他說。
龔苡初也把酒喝了。
酒液入喉的時候，那股灼熱感又來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然後在胸腔裏散開。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夏如初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假裝抽紙走到龔苡初身邊問道：“怎麽了？”
“夏……夏如初，我好想你。”
龔苡初似乎真的醉了，抓著夏如初不願意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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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藹的手停了。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夏如初。
那個眼神讓夏如初的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
“你……”司藹的嘴唇動了一下，“是嗎……哈哈。”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夏如初沒有否認。
“她不記得我，也不想記得我。”司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面，“我不想忘記她，但是她卻很想忘記我，或者說很想讓我忘記她或者恨上她。”
“我記得她最後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說的是你的名字。”司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頭發絲落在水面上，幾乎不激起任何漣漪，但夏如初覺得那聲音壓在胸口上，沈得他喘不過氣。“她說，‘幫我找找夏如初’。”
“她讓我幫她轉達，但她沒有說任何一句關於我的話。”司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不像笑的笑。“一句都沒有。”
夏如初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他想說點什麽。
想說“對不起”，想說“她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一些能夠安慰人的、體面的、得體的話。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不想去揣測吳柚的意思，吳柚這樣做其實更多的是不想讓司藹有心理壓力，想讓她早點走出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是夏如初也會這樣做。
“你不用說什麽。”司藹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輕輕地說。她重新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海面，聲音慢慢地恢覆了平靜。“我就是……想跟你說說。沒有別的意思。”
“她走了之後，我一直想找個人說說。”她繼續說，“但身邊的人都不敢提。他們覺得提了我會難過。其實不提……也不會更好受。”
夏如初看著她。
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第一次認真地看清楚了司藹的臉。
悲傷在這張臉上已經沈澱出了痕跡，她還能笑，還能工作，還能在淩晨一個人搬沈重的登山包。
“司藹。”夏如初叫了她一聲。
“嗯？”
“你恨她嗎？”
這個問題很冒昧。
夏如初知道。但他還是問了。因為他覺得，如果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司藹沈默了很久。
遠處那群年輕人的笑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不恨。”她終於說，“我試過恨她，但是不行。”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她只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值得被喜歡的人。”司藹說，“她一直覺得，她喜歡的人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不夠好。她一直害怕拖累別人，一直害怕給別人帶來麻煩。其實我根本不覺得那是什麽……我希望她能多依賴我一點，至少這樣我們都會好受一點。”
夏如初的喉嚨哽住了。
“我有時候會想，”司藹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再早一點告訴她，會不會不一樣。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
她不需要說下去。
夏如初知道那個“但是”後面藏著什麽。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但是有些話，說晚了，就永遠都說不出口了。
風又大了一些。碼頭上那幾盞燈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搖來搖去，像一些站不穩的人。
“夏如初。”司藹忽然說。
“嗯。”
“你能活著，真好。”
夏如初轉過頭，看著她。
司藹沒有看他。
她依然看著遠處的海面，但她的嘴角微微彎著。
“愛人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接著說，“我是說……你能站在這裏，能呼吸，能說話，能感受到冷，能感受到疼。這些都很珍貴。”
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這些機會了。但是你有。”
“所以……”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夏如初，眼睛裏有水光，但沒有落下來，“好好活著。替她，也替你自己。”
夏如初站在那裏，說不出話。
“走吧。”司藹說。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覆了那種溫和的、平靜的質地。“他們在等我們。”
她轉身朝那群年輕人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夏如初一眼。
“對了，夏老師。”
“嗯？”
“你別告訴龔苡初我跟你說過這些。”她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擔心。”
夏如初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那群人中間。
陳嶼笑嘻嘻地跟她說了什麽，她笑著搖了搖頭，彎腰拎起地上的登山包，動作利落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龔苡初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夏如初身邊。
“你跟她說什麽了？”他問。
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夏如初沒有回答。他看了龔苡初一眼，對方很緊張，雖然夏如初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
“沒事，就是說你退租的時候車子鑰匙沒告訴她放哪了，害得她找了半天差點扣押金。”夏如初說。“走吧。”
他邁開步子，朝那群人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龔苡初沒有跟上來。他回過頭，看見龔苡初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的。
“走啊。”夏如初說，“你不是說要請他們吃飯？”
龔苡初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快步跟了上來，走到夏如初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夏如初。”他說。
“嗯。”
“你剛才……”
“什麽？”
“沒什麽。”龔苡初搖了搖頭，嘴角彎著，“走吧。”
他們沒有再說話，並肩走在街道上。前面是那群年輕人的笑聲和吵鬧聲，身後是漆黑的海面和無邊的夜色。
風又起來了，從峽灣那邊吹過來，似乎在回應著這裏的一切。
夏如初沒有把圍巾拉上去。
他站在這裏。他還活著。他還能感受到冷，還能感受到疼，還能感受一切事物。
這樣就好了，已經不是小朋友了，沒有辦法像前幾年一樣想不開就找個橋跳了。
龔苡初的手在行走中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兩個人都沒有縮回去。
他們就那樣手指挨著手指，走在街道上。
前方的笑聲越來越近了。陳嶼回過頭來，朝他們揮了揮手：“老板，夏老師，你們快點！我們餓死了！”
龔苡初加快了腳步。夏如初也跟著加快了腳步。
他們的手在行走中分開了，但那個觸碰留下的溫度，久久沒有散去。
*
餐館不大，是烏馬納克為數不多還在十一月營業的店面之一。門面不起眼，木頭招牌上的字被風雪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推門進去之後，一股幹燥的暖意裹著燉魚的香氣撲面而來。
陳嶼一進門就活泛開了，像一條被放回水裏的魚。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抄起菜單翻了兩頁，扯著嗓子用英語喊：“老板，今天不吃到你破產我們絕不罷休啊！難得您老人家良心發現，我們可不能辜負了這份心意。”
龔苡初在他對面坐下，聞言挑了挑眉，倒也沒惱。“行，你點。別客氣。”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陳嶼的眼睛亮了起來，回頭招呼其他人，“兄弟們，今天龔總請客，想吃什麽隨便點！那個烤鱈魚來兩份，北極蝦來三份，還有這個——”他的手指在菜單上點了點，“馴鹿肉排，我饞這個好久了。”
“陳嶼你夠了啊，”戴眼鏡的年輕人笑著推了他一把，“真把老板吃破產了，明年誰給我們發工資？”
“怕什麽，龔總家大業大，不差這一頓。”
幾個人笑鬧成一團，菜單在桌上傳來傳去，每個人都在上面指指點點，好像真的要給龔苡初放一次血。
夏如初坐在桌子的另一頭，手裏也拿著一份菜單。
他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對站在旁邊等著記菜的服務員說了句什麽。服務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嶼眼尖，探過身子問：“夏老師，你點了什麽？”
“沒點什麽。”夏如初把菜單放到一邊，“就兩道菜。”
“兩道？”陳嶼瞪大眼睛，“夏老師你也太替老板省錢了，不是說好了殺殺他的囂張氣焰嗎？”
“他的囂張氣焰，”夏如初看了一眼龔苡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用我殺。他自己會滅。”
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陳嶼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說：“夏老師你這嘴也太厲害了，龔總你聽到了沒有？”
龔苡初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一小塊。
夏如初收回目光，低頭去擺弄桌上的餐具。他臉上那點笑意沒有完全褪去，淺淺地掛在嘴角。
他沒有註意到，龔苡初一直在看他。
那個目光很短，像蜻蜓點了一下水面，還沒來得及蕩開漣漪就收了回去。
龔苡初垂下眼，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指腹被瓷器燙了一下。
旁邊有人坐下來。
不是服務員，是一個男人，身形跟龔苡初差不多，肩膀寬厚，坐下來的動靜像一座小山落了地。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毛衣，領口松垮垮的，顯得脖子很粗。
“來晚了，”他說，聲音低沈，像砂石在鐵皮上滾過，“在碼頭那邊卸了點設備。”
“沒事。”龔苡初給他倒了杯水，“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冷。”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漏了一點出來，他也不擦，任由它順著下巴滑下去，最後消失在毛衣領子裏。
他放下杯子，拿肩膀撞了撞龔苡初，力道不小，龔苡初的身體被撞得微微歪了一下。
“哎，問你個事兒。”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他的目光越過龔苡初的肩膀，往桌子的另一頭掃了一眼，又收回來。“這是覆合了？還是……”
龔苡初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是本地的一種烈酒，透明的，倒進杯子裏的時候散發出一股很沖的谷物味。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喉嚨裏燒了一下，然後那股熱意順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就停住了。
“沒有。”他說，“一堆事，沒時間談戀愛。”
吳昊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龔苡初，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後攤了攤手，什麽都沒說。
他們認識太久了。久到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彼此就能聽懂。那個“一堆事”吳昊也不點破，龔苡初也知道他不想戳自己痛處。
所以那三秒鐘的沈默反而比任何對話都誠實。
“行吧。”吳昊說。
他伸手到外套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信封，不是那種商務用的白色信封，是紅色的，燙金字的，邊角被口袋壓得有些皺巴巴的。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擱，手指按著邊緣推到龔苡初面前。
“過年結婚，這邀請函可是特地漂洋過海來見你啊。”他說，“你看你要不要帶你男朋友來。”
龔苡初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紅色的紙面在餐館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燙金的“囍”字反著光，一筆一畫都很工整。
“女方你認識，”吳昊繼續說，“之前一直直播的那個。你公司在的那個什麽平臺來著，她播過一段時間，後來不幹了，去做了別的事情。人挺好的，工作能力也強。”
他頓了一下，拿手指點了點桌面。
“真不考慮考慮給人漲工資？”
龔苡初擡起頭，斜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無奈，有好笑，還有一種被熟人拿捏住了七寸之後的認命。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動了一下：“你倒是精。這算什麽，給你們家的長期飯票啊？”
吳昊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跟不笑的時候差別很大，棱角分明，線條粗糲。但笑的時候，那些棱角就軟下來了，眼角擠出幾道紋路，露出一個不太整齊的虎牙。
“不然我跟你大老遠跑過來幹啥？”他說，“閑的沒事幹？”
龔苡初看了他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吳昊也倒了一杯。
“漲漲漲。”他說，“就當我給幹兒子出學費了。”
“那敢情好。”吳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脆，在餐館的嘈雜聲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我有個條件。”龔苡初放下杯子，看著吳昊，表情認真了一些，“我結婚的時候，你記得給我包個大的。”
吳昊端著杯子正要喝，聞言停了一下。
他看了龔苡初一眼，把杯子裏的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啪”的一聲，很響。
“包包包。”他說，“我跟我老婆給你包五千的。五千夠不夠大？”
“五千？”龔苡初挑了挑眉，“吳昊你打發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
“至少五萬。”
“五萬？”吳昊的聲音拔高了一度，“你搶錢呢？”
“通貨膨脹嘛。”龔苡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表情無辜得像一只偷了魚的貓，“等我結婚的時候，物價都不知道漲成什麽樣了。”
“那你倒是趕緊結啊，”吳昊說，“你結了我不就給了嗎？”
龔苡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
“這樣行不行？我現在給你媳婦轉五千，算提前預支。”
吳昊沒有再追問。
他轉頭看了一眼桌子的另一頭，陳嶼正拿著菜單跟夏如初說著什麽，夏如初側著頭聽，偶爾點一點頭，表情很耐心。不知道陳嶼說了什麽，夏如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眼尾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吳昊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面前碟子裏的小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你慢慢來唄。又不急。”
龔苡初沒有接話。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紅色的請帖，看了很久。
請帖的邊緣被吳昊的口袋壓出了折痕，燙金的字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新娘的名字寫在吳昊名字的旁邊，兩個名字並排站在一起，中間是一個小小的“&”符號。
他把請帖拿起來，翻看了一下正面，然後合上，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掌按了按，把那些折痕壓平了一些。
“你老婆叫什麽來著？”他問。
“林晚。”吳昊說，“你見過的。之前你們公司年會上，她來做過直播。”
“哦，那個。”龔苡初點了點頭，“記得。挺能說的一個人。”
“可不是。”吳昊笑了笑，“她什麽都好，就是脾氣急。上個月為了婚禮的事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不上心。我哪是不上心，我是不知道怎麽辦。”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粗糲，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後來我就想，她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唄。”吳昊說，“她高興就行。”
龔苡初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堵著。
“挺好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陳嶼的笑聲蓋過去。
吳昊聽見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伸手在龔苡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龔苡初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但他沒有躲。他坐在那裏，感受著吳昊手掌上的溫度透過毛衣傳過來。
菜陸續上來了。
陳嶼點的那些菜擺滿了大半張桌子。
烤鱈魚的金黃色表皮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北極蝦堆在碎冰上，蝦殼透出淡淡的粉色，馴鹿肉排切成厚片，澆著深褐色的醬汁，旁邊配了幾塊烤土豆。還有一大碗魚湯，奶白色的湯面上浮著幾根切碎的蒔蘿，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開吃開吃！”陳嶼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燙得嘶了一聲，但舍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好吃。”
桌上的人紛紛動了起來，筷子碰著盤子，杯子碰著杯子，說話聲和咀嚼聲混在一起，把餐館裏那點殘餘的冷意徹底趕走了。
夏如初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的盤子裏只有兩塊魚肉和幾只蝦，旁邊放著一小碗湯。
他吃得慢，確實不餓，來之前兩人才去開過小竈。
龔苡初隔著桌子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飯。
龔苡初也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鹹鮮還有些檸檬的酸澀。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酒是烈的，魚的鮮是柔的，兩種味道在嘴裏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他忽然想起吳昊剛才問他的那句話。
“這是覆合了？還是？”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那個紅色的請帖，翻開看了一眼就把請帖合上，放進了口袋裏。
口袋裏的請帖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拿起酒杯，朝吳昊舉了一下。
吳昊正在啃一塊馴鹿骨頭，見狀也舉起杯子，嘴裏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說：“幹嘛？”
“沒幹嘛。”龔苡初說，“祝你幸福。”
吳昊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把那塊骨頭從嘴裏拿出來扔在盤子裏，端起杯子跟龔苡初碰了一下，碰得很用力，酒從杯口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濕印子。
“謝了。”他說。
龔苡初也把酒喝了。
酒液入喉的時候，那股灼熱感又來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然後在胸腔裏散開。
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夏如初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假裝抽紙走到龔苡初身邊問道：“怎麽了？”
“夏……夏如初，我好想你。”
龔苡初似乎真的醉了，抓著夏如初不願意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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