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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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電話鈴聲過於不合時宜。
鈴聲在黑夜的寂靜裏炸開，夏如初先睜開了眼睛，但困意還是戰勝了理智，他沒有動。龔苡初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沈甸甸的夏如初不想打攪對方索性擺爛也開始裝作沒聽到，又沈沈睡去。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屏幕亮起來，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龔苡初側過頭看了一眼。
夏如初似乎沒有醒。
他的呼吸均勻而深，溫熱地打在龔苡初的頸側，仔細嗅聞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他臉上那些在清醒時竭力維持的從容全部褪去了，現在在龔苡初面前的似乎才是毫無保留的他。眉毛微微蹙著，像在夢裏還在為什麽事情不安。
手機又響了。第二通。
龔苡初猶豫了一下，伸手去夠。他的動作很輕，但夏如初的手臂還是下意識地收緊了。
龔苡初嘆了口氣，用另一只手把夏如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那些手指在睡夢中不情不願地松動了一下，然後又試圖合攏。龔苡初趁間隙把身體往外挪了幾寸，終於夠到了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
“夏老師，我們到了很快會跟你們匯合。”
龔苡初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那邊怎麽樣？龔老師跟您一起嗎？”對方繼續說，完全沒有意識到電話這頭換了人，“您之前說的想盡快，我們已經盡力了抱歉。”
龔苡初沈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身邊的人：“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我靠老板啊。”對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早說早說呀，我們跟司藹匯合了，估計下午到，夏老師要的設備也到了。”
“行”龔苡初說。他回頭看了一眼夏如初，對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裏，似乎沒有被吵醒。“他還在睡。什麽事？我轉告他。”
那邊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和身邊的人交換意見。
年輕人重新開口：“我們已經成功匯合了，比預計的提前了幾個小時。下午的樣子到機場，不出意外明後天就可以上山。”
“好。”龔苡初說，“路上註意安全。”
“會的會的。”對方應了兩聲，然後又恢覆了剛才那種年輕人的活泛勁兒，笑嘻嘻地說，“老板那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等到了再聯系。”
電話掛斷了。
龔苡初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屏幕暗下去，房間裏又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有一些模糊的東西在翻湧。
司藹。
被困住的似乎除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人，她的狀態怎麽樣了。
龔苡初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人。夏如初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坐起來，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動作很輕，但穿到第二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含混的聲音。
“幾點了？”
龔苡初回頭。夏如初半睜著眼睛看著他，瞳孔在黑暗中還沒完全聚焦，整個人像一只被從窩裏拎出來的貓，又困又茫然。
“還早。”龔苡初說，“你繼續睡。”
夏如初沒有繼續睡。他撐著身體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裏面那件被睡得皺巴巴的長袖。
他揉了揉眼睛：“你去哪兒？”
“出去給你買早餐，”龔苡初說，“想吃什麽？”
夏如初沈默了片刻。
便掀開被子，也開始穿衣服。動作比龔苡初快得多。甚至慌亂地套毛衣的時候袖子穿反了，不得已又脫下來重新穿。
“你不用去。”夏如初說，“我去就行。你病剛好，外面冷。”
龔苡初沒有理他。他把最後一件外套拉上拉鏈，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一起。”龔苡初說。
聲音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夏如初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他點了點頭，轉身打開了門。
*
風從峽灣那邊吹過來，有一股鹹腥味。
夏如初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龔苡初走在他旁邊，比他稍快半步，像在給他擋風，又像在帶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從民宿到飯店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一路上經過的那些彩色木屋都關著燈，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閉著的眼睛。街邊只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把泊位的水面照出一小片油膩膩的光。
兩人隨便對付了一口，電話就又來了，幾人還真誤打誤撞趕上了好時候，這邊的飛機居然提前了。
*
他們到的時候，一輛深色的越野車正停在機場的空地上，引擎還沒有熄，排氣管裏冒出一縷白色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消散。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從後車廂裏往外搬行李。動作很利索，帶著一種在嚴寒環境中鍛煉出來的默契和效率。
夏如初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龔苡初的肩膀，落在人群邊緣的一個人身上。
她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紮成馬尾的頭發。
她正彎著腰從車裏拽出一個很大的登山包，動作有些吃力，旁邊的年輕人伸手想幫忙，被她輕輕地推開了。
“司藹姐，你歇會兒吧，我們來就行。”那個年輕人說。
“不用。”她的聲音很低，“我自己來。”
夏如初站在十幾米外的地方，看著那個背影。
龔苡初在他旁邊停下了腳步。
“夏如初。”他叫了一聲。
夏如初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裏，看著司藹終於把那個登山包從車裏拽出來，放在地上。她直起身，轉過身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們。
她的動作停住了。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她的臉。
顴骨很高，皮膚很白。
她看著夏如初。
那個眼神很覆雜。
“夏老師。”她說。聲音很平靜，“好久不見。”
夏如初張了張嘴，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從他耳朵裏鉆進去，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卻無從落腳。
夏如初忽然覺得喉嚨很幹。
“好久不見。”他說。
司藹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龔苡初身上，微微點了點頭。“龔總。”
龔苡初站在夏如初旁邊，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辛苦了。路上順利嗎？”
“順利。”司藹說。她彎腰拎起地上的登山包，動作自然，像是在轉移註意力。“比預計的快了幾個小時。轉機的時候遇到一個也來格陵蘭做考察的團隊，搭了他們的便船，省了不少時間。”
“那就好。”龔苡初說。
場面安靜了一下。
旁邊那幾個年輕人已經搬完了行李，正站在車旁邊，目光在這三個人之間來回轉，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該不該說話的尷尬。
最後還是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打破了沈默。
他叫陳嶼，是這次團隊裏最年輕的成員，十八十九的樣子，圓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
他往前走了兩步，笑嘻嘻地說：“老板，我們可算是到了。這一路餓死了，您得請客。”
龔苡初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行。你們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只要能吃口熱乎的。”陳嶼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你們說是不是？”
其餘幾個人紛紛附和，氣氛一下子活泛了不少。
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路上的經歷。
在冰島轉機時延誤了四個小時，在船上遇到風暴，差點把胃都吐出來，到了碼頭發現預訂的民宿鑰匙找不到，折騰了半個小時才聯系上房東。
“我跟你們說，”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一邊往肩上扛行李一邊說，“我在船上就想好了，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吃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什麽面都行，方便面都行。”
“你做夢呢，”另一個人笑著接話，“格陵蘭哪兒來的面條？吃魚吧。”
“吃什麽都行，只要老板請客。”
龔苡初被他們圍在中間，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無奈的表情。“行行行，都行，你們看著點。”
夏如初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參與進去。
不是不想，是覺得此刻的自己確實插不上話，而且人太多了他有些……懶得說話。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一種在長期的相處中打磨出來的熟悉和自在。而他，是那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他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旁邊。
“夏如初。”
是司藹。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了行李，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排站著，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前方那群正在商量要吃什麽的人。
“嗯。”夏如初應了一聲。
“你……還好嗎？”司藹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嘴唇被風吹得有些幹裂，但站得很直，脊背挺著。
“還好。”夏如初說。然後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呢？”
司藹沒有馬上回答。
她沈默了一會兒，目光越過那群年輕人，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看得非常認真，那裏埋葬著她的青春。
“我也還好。”她終於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夏如初沒有再問。
他們就這樣站著，沈默地站在烏馬納克淩晨的碼頭上，聽著風聲和那群年輕人遠遠傳來的笑聲。
然後司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吞沒，但夏如初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她最後是來找你的吧。”
夏如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不需要問“她”是誰。在這個語境裏，在這個地點，在這個人面前，那個“她”只有一個。
吳柚。
“她好喜歡你。”司藹繼續說，“要是她也能喜歡喜歡我就好了……”
夏如初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有看他。她依然看著遠處的海面，表情平靜。
但夏如初註意到，她放在口袋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在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夏如初沈默了很久。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兩個人的衣擺吹得交疊在一起，然後又分開。
“她……”夏如初開口了。他的聲音也很輕，“似乎更喜歡你，司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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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屏幕亮起來，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龔苡初側過頭看了一眼。
夏如初似乎沒有醒。
他的呼吸均勻而深，溫熱地打在龔苡初的頸側，仔細嗅聞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他臉上那些在清醒時竭力維持的從容全部褪去了，現在在龔苡初面前的似乎才是毫無保留的他。眉毛微微蹙著，像在夢裏還在為什麽事情不安。
手機又響了。第二通。
龔苡初猶豫了一下，伸手去夠。他的動作很輕，但夏如初的手臂還是下意識地收緊了。
龔苡初嘆了口氣，用另一只手把夏如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那些手指在睡夢中不情不願地松動了一下，然後又試圖合攏。龔苡初趁間隙把身體往外挪了幾寸，終於夠到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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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
“夏老師，我們到了很快會跟你們匯合。”
龔苡初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那邊怎麽樣？龔老師跟您一起嗎？”對方繼續說，完全沒有意識到電話這頭換了人，“您之前說的想盡快，我們已經盡力了抱歉。”
龔苡初沈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身邊的人：“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我靠老板啊。”對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早說早說呀，我們跟司藹匯合了，估計下午到，夏老師要的設備也到了。”
“行”龔苡初說。他回頭看了一眼夏如初，對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裏，似乎沒有被吵醒。“他還在睡。什麽事？我轉告他。”
那邊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和身邊的人交換意見。
年輕人重新開口：“我們已經成功匯合了，比預計的提前了幾個小時。下午的樣子到機場，不出意外明後天就可以上山。”
“好。”龔苡初說，“路上註意安全。”
“會的會的。”對方應了兩聲，然後又恢覆了剛才那種年輕人的活泛勁兒，笑嘻嘻地說，“老板那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等到了再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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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苡初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屏幕暗下去，房間裏又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有一些模糊的東西在翻湧。
司藹。
被困住的似乎除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人，她的狀態怎麽樣了。
龔苡初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人。夏如初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嘴唇無意識地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坐起來，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動作很輕，但穿到第二件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含混的聲音。
“幾點了？”
龔苡初回頭。夏如初半睜著眼睛看著他，瞳孔在黑暗中還沒完全聚焦，整個人像一只被從窩裏拎出來的貓，又困又茫然。
“還早。”龔苡初說，“你繼續睡。”
夏如初沒有繼續睡。他撐著身體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裏面那件被睡得皺巴巴的長袖。
他揉了揉眼睛：“你去哪兒？”
“出去給你買早餐，”龔苡初說，“想吃什麽？”
夏如初沈默了片刻。
便掀開被子，也開始穿衣服。動作比龔苡初快得多。甚至慌亂地套毛衣的時候袖子穿反了，不得已又脫下來重新穿。
“你不用去。”夏如初說，“我去就行。你病剛好，外面冷。”
龔苡初沒有理他。他把最後一件外套拉上拉鏈，擡起頭，看著夏如初。
“一起。”龔苡初說。
聲音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夏如初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麽。他點了點頭，轉身打開了門。
*
風從峽灣那邊吹過來，有一股鹹腥味。
夏如初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龔苡初走在他旁邊，比他稍快半步，像在給他擋風，又像在帶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從民宿到飯店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一路上經過的那些彩色木屋都關著燈，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閉著的眼睛。街邊只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把泊位的水面照出一小片油膩膩的光。
兩人隨便對付了一口，電話就又來了，幾人還真誤打誤撞趕上了好時候，這邊的飛機居然提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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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從後車廂裏往外搬行李。動作很利索，帶著一種在嚴寒環境中鍛煉出來的默契和效率。
夏如初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龔苡初的肩膀，落在人群邊緣的一個人身上。
她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紮成馬尾的頭發。
她正彎著腰從車裏拽出一個很大的登山包，動作有些吃力，旁邊的年輕人伸手想幫忙，被她輕輕地推開了。
“司藹姐，你歇會兒吧，我們來就行。”那個年輕人說。
“不用。”她的聲音很低，“我自己來。”
夏如初站在十幾米外的地方，看著那個背影。
龔苡初在他旁邊停下了腳步。
“夏如初。”他叫了一聲。
夏如初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裏，看著司藹終於把那個登山包從車裏拽出來，放在地上。她直起身，轉過身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們。
她的動作停住了。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她的臉。
顴骨很高，皮膚很白。
她看著夏如初。
那個眼神很覆雜。
“夏老師。”她說。聲音很平靜，“好久不見。”
夏如初張了張嘴，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從他耳朵裏鉆進去，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卻無從落腳。
夏如初忽然覺得喉嚨很幹。
“好久不見。”他說。
司藹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龔苡初身上，微微點了點頭。“龔總。”
龔苡初站在夏如初旁邊，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辛苦了。路上順利嗎？”
“順利。”司藹說。她彎腰拎起地上的登山包，動作自然，像是在轉移註意力。“比預計的快了幾個小時。轉機的時候遇到一個也來格陵蘭做考察的團隊，搭了他們的便船，省了不少時間。”
“那就好。”龔苡初說。
場面安靜了一下。
旁邊那幾個年輕人已經搬完了行李，正站在車旁邊，目光在這三個人之間來回轉，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該不該說話的尷尬。
最後還是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打破了沈默。
他叫陳嶼，是這次團隊裏最年輕的成員，十八十九的樣子，圓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
他往前走了兩步，笑嘻嘻地說：“老板，我們可算是到了。這一路餓死了，您得請客。”
龔苡初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行。你們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只要能吃口熱乎的。”陳嶼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你們說是不是？”
其餘幾個人紛紛附和，氣氛一下子活泛了不少。
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起路上的經歷。
在冰島轉機時延誤了四個小時，在船上遇到風暴，差點把胃都吐出來，到了碼頭發現預訂的民宿鑰匙找不到，折騰了半個小時才聯系上房東。
“我跟你們說，”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一邊往肩上扛行李一邊說，“我在船上就想好了，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吃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什麽面都行，方便面都行。”
“你做夢呢，”另一個人笑著接話，“格陵蘭哪兒來的面條？吃魚吧。”
“吃什麽都行，只要老板請客。”
龔苡初被他們圍在中間，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無奈的表情。“行行行，都行，你們看著點。”
夏如初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參與進去。
不是不想，是覺得此刻的自己確實插不上話，而且人太多了他有些……懶得說話。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一種在長期的相處中打磨出來的熟悉和自在。而他，是那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他低下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旁邊。
“夏如初。”
是司藹。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了行李，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排站著，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前方那群正在商量要吃什麽的人。
“嗯。”夏如初應了一聲。
“你……還好嗎？”司藹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嘴唇被風吹得有些幹裂，但站得很直，脊背挺著。
“還好。”夏如初說。然後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呢？”
司藹沒有馬上回答。
她沈默了一會兒，目光越過那群年輕人，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看得非常認真，那裏埋葬著她的青春。
“我也還好。”她終於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夏如初沒有再問。
他們就這樣站著，沈默地站在烏馬納克淩晨的碼頭上，聽著風聲和那群年輕人遠遠傳來的笑聲。
然後司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吞沒，但夏如初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她最後是來找你的吧。”
夏如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不需要問“她”是誰。在這個語境裏，在這個地點，在這個人面前，那個“她”只有一個。
吳柚。
“她好喜歡你。”司藹繼續說，“要是她也能喜歡喜歡我就好了……”
夏如初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有看他。她依然看著遠處的海面，表情平靜。
但夏如初註意到，她放在口袋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在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夏如初沈默了很久。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兩個人的衣擺吹得交疊在一起，然後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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