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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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幕降臨,雪中小鎮唯一的亮光來自月亮、星星,以及不遠處時不時游離一次的燈塔。

今天還真是走狗屎運,夏如初看到了來到格陵蘭島的第二次極光。

這次與上次不太一樣,但是又說不出來哪裏不一樣。

可能……物是人非吧。

餐廳只剩下夏如初和納薩克兩人,老板倒也沒有趕客的意思反而熱絡上前往兩人的桌上添置了些菜品,顧名思義是試吃。但是夏如初能看出老板跟對面的這位“外國友人”的關系匪淺。

夏如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盤已經涼透的意大利面和幾塊硬邦邦的面包。

納薩克坐在對面,面前是腌海雀配土豆泥,但他幾乎沒怎麽動。

原先的牛排被納薩克吃完,老板撤去沒用的盤子熱切端上這道菜,表情貌似十分自豪。但是納薩克明顯很不想領教這位老板的好意。

他的叉子舉起來之後在半空中停頓片刻,像是在確認食物是否能吃,然後才送進嘴裏,咀嚼的動作很慢。

看表情貌似味道不大美麗。

他終於放下了叉子。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夏如初問。

他有些不自然偏過頭,躲避著納薩克過於直白的眼神。

納薩克聽到他的問題,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夏如初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先往左邊歪一下,露出一點犬齒。

“夏如初,”他叫他的名字,發音是“夏——如——初”,每個音節之間有一個很短的停頓,但勝在聲音的主人認真仔細,並沒有顯得蹩腳,“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夏如初吃飯的動作頓住了。

叉子懸在半空中,他擡起眼睛看著納薩克,自己似乎又被當鏡子了。

夏如初不想說話,他討厭這種感覺。

沒有追問。

他只是抽了一張紙巾,把紙巾遞過去,準備傾聽一段少年心事。

納薩克沒有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巾,又擡起頭來,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

“你工作結束之後,”他說,語氣很平聽不出來意圖,“能跟我一起回國嗎?”

“回國”指的是哪裏?這裏難道不就是他的國家嗎?他要去哪?

夏如初沒有立刻回答。

他對納薩克是有防備的。這種防備與納薩克的為人無關,事實上納薩克的舉動其實沒有讓他感到特別不適。

夏如初的防備是一種習慣,他習慣性在任何一段關系尚處於萌芽階段時便預先在心底築起一道堤壩,防止情感的洪水來得太快太猛。他不知道這個習慣是什麽時候養成的,也許是大學時期,也許更早,但它已經像一棵樹的根系一樣,纏住了他性格中所有的柔軟部分。

他準備拒絕。

措辭已經在腦海裏成形“謝謝你的邀請,但我工作結束之後需要盡快回北京覆命,下次有機會再說”。

客氣、得體、無懈可擊。

但納薩克沒有給他說出這些話的機會。

他把手伸進了外套的口袋裏。

他在口袋裏摸索了幾秒,似乎在翻找什麽細小的物件,然後他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銀耳環。

那個耳環真的很小,但是十分精致。夏如初需要瞇起眼睛看清上面打的紋樣,似乎是少數民族的一些傳統圖騰。耳環表面已經被氧化成一種暗沈的銀灰色,但在某個角度下仍然能反射出一星半點的微光。

納薩克把它放在掌心裏,托到夏如初面前。

“這是我之前去中國讀書的時候,班上同學送的。”他說。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就是前幾年的事情,我在北京語言大學待了不到一年。語言班,漢語很難,我學了幾個月也只能說一些最簡單的句子。班上有一個同學,就坐在我旁邊,總是幫我記筆記,因為我的聽力跟不上老師的語速。這個耳環是他送的,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他就說是旅游的時候隨手帶的,他說覺得好看,就買了兩只,一只給了我,一只自己留著。”

納薩克停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掌心裏的銀耳環,拇指輕輕摩挲著環身,那個動作很自然。

“但是我們可能是有緣無分吧,”他繼續說,“我只在中國停留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離開了。家裏出了些事情,我需要回來。走得很匆忙,甚至沒有來得及好好告別。”

他說“有緣無分”的時候用的是中文。

發音並不標準,“緣”字被他讀成了一種介於“元”和“煙”之間的模糊音節,“分”字的尾音拖得很長。

但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莊重感。仿佛他在這不到一年的中國生活裏,別的什麽都沒記住,唯獨把這個詞刻進了記憶深處。

夏如初看著那個銀耳環,又看著納薩克的臉。納薩克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這個耳環對他很重要。

夏如初忽然意識到,他邀請自己一起回國,也許並不是在邀請“他”。

他是在邀請一個能讓他想起那個人的存在。那個坐在北京某間教室裏、幫他記筆記、送他銀耳環的中國同學。夏如初只是恰好長了一張與那個人相似的臉,或者恰好有著某種相似的神態,或者恰好在他最孤獨的時刻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夏如初很納悶,自己長得很大眾臉嗎,為什麽這麽多人前仆後繼說自己跟記憶中的白月光相似。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

他的沈默沒有讓納薩克感到尷尬。

納薩克似乎很習慣沈默。

空白不是缺失,它本身就是對話的一部分,像峽灣裏那些安靜的水面,表面不動聲色,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暗流。

夏如初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屬碰撞陶瓷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個句號。

“納薩克,”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我是說如果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他在猶豫。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否越界,是否該跟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說。

“如果你跟那個曾經的朋友遇到了,你會做什麽?”

納薩克顯然被問到了。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眉間出現了兩道很淺的豎紋,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掌心裏的銀耳環,一圈,兩圈,三圈。

似乎終於得出答案,他擡起頭來,笑了。

“可能好好敘舊吧,”他說,“然後借機敲詐他一筆。”

夏如初楞了一下。

“上學的時候他老說要帶我去中國逛逛,”納薩克繼續說,語氣輕快,“長城、故宮、頤和園,他說這些地方他都去過很多次了,但帶一個外國人去還是第一次。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興奮,手會不自覺地比劃,好像光用嘴巴說還不夠,一定要用整個身體才能把那些地方的壯麗表達出來。我那時候漢語太差了,他說的一大半我都聽不懂,但他比劃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

他又轉了一圈手裏的銀耳環。

“所以如果遇到了,我一定要讓他兌現這個承諾。中國很大,逛一圈要花不少錢,正好可以敲詐他一筆。”

他說“敲詐”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一絲惡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狡黠。

夏如初看著他的笑容,卻突然想到一首詩。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這是什麽意思?”

“不重要,那如果你失憶了,”夏如初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俯身耳語,“遇到了曾經的初戀呢?”

納薩克收了笑,並沒有把夏如初沒來由的一句當做玩笑,反而認真思考起來。

他看著夏如初,那種直勾勾的註視又回來了,但這一次是探究。

他似乎在那一刻隱隱約約猜到了夏如初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如果我是初戀,”他說,語速很慢,“那我會上去碰碰運氣,沒準就單車變摩托了呢。”

他說“單車變摩托”的時候又用了中文。

這次的中文比“有緣無分”要流利一些,也許是因為這句話的韻律感更強,更容易被記住吧。

“但如果我是失憶的那個,”納薩克繼續說,“我就不會上去自討沒趣了。”

他的目光從夏如初臉上移開,投向了窗外。

“兩個人錯過了太久,”納薩克說,聲音很輕,“命運的線再交纏在一起,對對方太不公平。”

他轉過頭來看著夏如初。

“不論曾經,不論現在,也不論將來,”他說,一字一頓,“我覺得尊重對方的選擇,是我唯一能做的。”

這句話說完之後,餐廳裏安靜了很久。

夏如初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隨即點了點頭。

“那你跟你的那個朋友,”夏如初說,“是這種關系嗎?”

這個問題似乎困擾了納薩克很久。

不是困擾於如何回答,而是困擾於是否應該承認這個問題本身的存在。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裏的銀耳環,看了很久,久到夏如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隨即是一聲很長的嗤笑聲。

或許那是一聲疲憊的嘆息。

“不重要,”他說,“中國人好像對結婚生子的想法很熱切,我不應該擾亂他的生活。就算有,也不應該幹擾他的選擇。”

他說“結婚生子”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看著納薩克,忽然覺得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難以名狀的情緒剝奪了話語。

你看著他笑,看著他哭,看著他做出一個又一個你曾經做出過的選擇,但你無法改變他,因為鏡子的那一面是一個你永遠無法抵達的世界。

“其實我認為,”夏如初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尊重是一個太過於開放的課題。”

納薩克擡起頭來看他。

“你比我勇敢,”夏如初說,“我其實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我總把別人的感受看得比我自己重要,但是事實證明,我一直在忽略自己。”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腦子裏浮現出的是龔苡初的臉。

他們只是像兩條原本交匯的河流,在某個岔路口自然而然地分開了,一條流向南,一條流向北,沒有告別,沒有約定,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從此以後”。

“納薩克,”夏如初說,“工作結束之後,我帶你去你之前上學的地方看看。說不定就能找到呢。”

納薩克沒有說話。

*

餐廳裏的燈光沒有任何變化,但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夏如初的咖啡杯已經涼透了。

他們之間的氛圍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很難說清楚這種變化具體是什麽。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納薩克仍然坐在餐桌對面,夏如初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仍然隔著桌子。

但它變得更加真實了,像兩個人終於決定卸下一些不必要的裝備,以更加赤裸的面目相對。這種赤裸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情感赤裸。

納薩克站起來,走到餐廳角落的吧臺後面。

這裏供應幾種固定的酒:本地釀造的啤酒、從丹麥進口的杜松子酒,以及一種用冰川融水和土豆發酵而成的烈酒,當地人管它叫“米基”,據說度數很高,入口卻像水一樣寡淡。

納薩克從架子上取下一瓶米基,又拿了兩個玻璃杯。

他走回來,把杯子和酒放在桌上,沒有問夏如初願不願意,直接擰開了瓶蓋,往兩個杯子裏各倒了大約兩指高的酒液。

“知音難覓,”他說,“怎麽著都要跟你喝一杯。”

酒液是無色透明的,倒在杯子裏看起來和水沒有任何區別。像一把被磨得很快的刀,看起來無害,碰到才知道鋒利。

夏如初沒有推脫。

他端起杯子,和納薩克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裏回蕩,他一飲而盡。

米基酒液入口的瞬間,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裏,在食道中留下一條滾燙的軌跡。

納薩克也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臉頰上浮起了一層很淡的紅。

話題就像被打開了某個開關一樣,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納薩克給夏如初講他小時候的事情。

他說他出生在烏馬納克以南約兩百公裏的一個小定居點,那個地方太小了,小到連地圖上都不會標註。

父親是漁民,母親在家裏做傳統的因紐特手工藝品,用海豹皮和麝牛毛制作手套和帽子,賣給偶爾到訪的游客。小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離開格陵蘭,更沒有想到自己會去中國。

是大學時期的一個交換項目,他的導師說他語言天賦不錯,建議他出去看看。於是他申請了中國的獎學金,被錄取了,然後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飛機,從努克到哥本哈根,從哥本哈根到北京。

“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他說,手握著已經倒了第三杯的米基,眼神有些渙散,但語氣卻異常清晰,“我在酒店裏哭了整整一個小時。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太亮了。北京的光和格陵蘭的光不一樣,它是有顏色的,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到處都是燈。我在格陵蘭長大,那裏的夜空很清澈;但在北京,我第一次感到了黑暗的消失。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但你又說不出那是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但是後來我就習慣了,”他說,“人什麽都能習慣。”

他給夏如初講他在北京的日常生活。他說他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小區裏,和一個來自哈薩克斯坦的室友合租一間地下室。

地下室很小,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對著小區的地面停車場。冬天的時候暖氣總是不夠熱,他要在被子上再蓋一件軍大衣才能睡著。

軍大衣是在北京的一個舊貨市場買的,只要八十塊錢,很重,壓在身上卻有一種安全感。

“那個軍大衣我現在還留著,”納薩克說,“我帶回了格陵蘭,冬天出海的時候穿。它比這裏的任何一件外套都暖和。”

“班上大概有二十個學生,”他說,“來自不同的國家,但我的漢語是最差的。老師的語速太快了,我什麽都聽不懂,只能看旁邊同學的筆記。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同學……”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握著杯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沈默了幾秒鐘,然後又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坐在我旁邊的那個同學,筆記總是寫得很工整,每一個漢字都像是一幅畫。他不會催我快一點抄,也不會嫌我問太多問題。他只是在每節課結束後,把筆記本遞給我,說‘你慢慢看,不著急’。”

納薩克把“你慢慢看,不著急”這七個字用中文說了出來。這次他的發音出奇地標準。

“他叫什麽名字?”夏如初問。

納薩克搖了搖頭。“不重要。”

他在撒謊。

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謊。納薩克也知道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謊。

但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麽。

他們繼續喝著酒。

米基的度數確實很高,夏如初的意識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餐廳裏的熒光燈管在酒精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納薩克比夏如初醉得更快。

他的酒量顯然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好。他說話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句子與句子之間的留白越來越長。

“夏如初,”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夏如初你知道嗎,格陵蘭的冰蓋每年都在融化。我小時候,峽灣裏的海冰要到七月才會開裂,現在五月就開了。冰川在撤退,每年撤退幾十米,有時候你在夜裏能聽見冰川崩裂的聲音,轟隆轟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哭。”

他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夏如初。

“但是有些東西融化得比冰川還快,”他說,聲音已經低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比如記憶。我已經快記不清他的臉了。我只記得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弧線,但我已經不記得那兩道弧線具體是什麽樣子的了。我只記得他的聲音很低,但我已經不記得那個聲音在我耳邊說話時是什麽感覺了。我只記得他送了我一個銀耳環,但我已經不記得他把耳環遞給我的那天,他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納薩克徹底沈默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顫抖著。夏如初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酒精讓他的腿有些發軟,腳下的地面像是在微微晃動。他繞過餐桌,走到納薩克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納薩克的肩膀很窄,他能感覺到肩胛骨的輪廓。

“納薩克,”他說,“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納薩克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夏如初從那些支離破碎的詞語中拼湊出了他在烏馬納克的住址。他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納薩克的身體比夏如初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餐廳。

外面的黑暗像一堵墻一樣迎面撞了過來。

夏如初從口袋裏掏出手電筒,打開。

一束慘白的光切開黑暗,照在前方的碎石路上。

納薩克靠在夏如初的肩膀上,腳步踉蹌。他在夏如初耳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麽,大部分內容都破碎不成句。

“……他結婚了,”納薩克說,聲音含糊但意思明確,“跟一個女人。我看到了照片,在他的朋友圈裏。他笑得很好看,新娘也很漂亮。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然後我點亮屏幕,又看了一遍。我看了大概有一百遍吧,也許更多。我數不清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摔倒。夏如初用力扶住了他,手臂從他腋下穿過,幾乎是在拖著他往前走。

“我不敢去中國,”他繼續說,“我只能在別人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他的生活。他換工作了,他買了房子,他結婚了,他可能已經有了孩子。所有這些事情,我都不是從他那裏知道的,是從其他同學的社交動態裏,從一些偶然的、不經意的提及裏,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來的。”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笑聲很短,很尖銳,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發出的脆響。

“我就是一個在背地裏覬覦別人的小偷,”他說,“我沒有資格出現在他的生活裏,所以我只能躲在暗處,偷看他的生活,偷聽他的消息,偷走那些不屬於我的記憶。我甚至連他的社交賬號都不敢關註,因為我怕他看到我的名字會想起來,會想起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一個坐在他旁邊抄他筆記的人,一個收下了他送的銀耳環卻沒有好好告別的人。”

納薩克的腳步徹底停了。

夏如初站在那裏,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他不擅長安慰人。他從來都不擅長。

有些悲傷不是紙巾能夠擦掉的。它們不是眼淚,它們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加頑固的東西。夏如初長嘆一聲,問道:“還走嗎。”

納薩克在他的攙扶下繼續往前走。

他們終於走到了納薩克的住處。他從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鑰匙,手指顫抖著,好幾次都插不進鎖孔。

最終還是打開了房門。

夏如初把納薩克扶到床邊,讓他坐下。

“謝謝你,夏如初,”他說,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對不起,讓你知道這些。”

夏如初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床邊,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龔苡初也……

夏如初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納薩克忽然說了一句話。

“龔苡初很喜歡你,他比我勇敢。”

夏如初的腳步停住了。他還是走出納薩克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噠聲。

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在聯系人列表裏翻找。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

他點開了兩人的對話框。

他在輸入框裏打字。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再打一行,再刪掉。

“龔苡初,對不起。”

刪掉。

“龔苡初,我想你了你在哪。”

刪掉。

“龔苡初,我不應該一聲不吭離開……”

刪掉。

“龔苡初。”

他沒有刪掉這三個字。

但是也沒有後文,夏如初又準備退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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