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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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房間內漸漸安靜下來了,納薩克大概已經睡熟。

一片荒蕪中,心跳綻放開來。咚、咚,不緊不慢敲響了夏如初的神識。

他摁滅了手機。

屏幕卻再次亮起來,人造的藍白色光線在極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他瞇著眼睛,打開了微信。

龔苡初的頭像上有一個小紅點。夏如初點開了對話框。之前的聊天記錄還在,最後幾條是前幾天傍晚發的,龔苡初問他晚上吃什麽。

很普通的對話,普通到不值一提,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會說的話。但夏如初捫心自問,龔苡初對他而言是否跟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答案很顯然。

不是。

他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停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他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要說,也沒有什麽非問不可的問題。

更不知道如何回覆龔苡初的消息。

他還是莫名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嗎?”

發送。

然而他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大約過了十幾秒。也許更久,手機屏幕亮了。

“沒有。怎麽了?”

回覆得很快。

像是那個人一直在等,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裏,一直看著屏幕,等著他的名字亮起。

夏如初看著這行字,心裏又湧上了那種奇怪的感覺。難以名狀的東西,像一顆種子在地下拱動,還沒有破土,但已經在土壤的表面看到了一個細微的隆起。

他打字。

“沒什麽。”

他打完這行字,看了幾秒鐘,又加了一句。

“沒有影響到你休息吧?”

發送。他把手機踹回兜裏,等著。這次回覆來得更快了。

“我在等你的消息。”

太直白了。

夏如初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打什麽。

他打了幾個字。

“為什麽等我。”

發送。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有什麽事嗎?”

這次回覆沒有那麽快。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大概反覆了兩三次,龔苡初的消息才彈出來。

“我……你去哪了?”

夏如初本以為自己的離開對對方無足輕重,沒想到還是有一絲似鴻毛的重量……

畢竟這麽久,人家才發現了自己的不告而別。

夏如初握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覆了幾次,最後打出了一行他沒有想過要打的話。

“我想你了。”

發送。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跟龔苡初說這些。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字,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腦子不太清醒。

龔苡初的回覆來了。

“夏老師。”

夏如初看著屏幕,等著龔苡初繼續說下去。

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竟然品出些許撒嬌的意味。

“夏老師想我為什麽要拋下我呢。”

夏如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自己似乎被對方質問了。

“我……我沒有拋下你……”夏如初笨拙地回覆龔苡初的消息。

他像一個在黑暗中走路的人,別人告訴他前面有一棵樹,他伸出手去摸,但什麽都摸不到,只能相信那棵樹真的在那裏。

“我知道。”龔苡初回覆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

“夏老師只是……”

只是什麽?夏如初想追問,但又不知道應該怎麽問。

他打字。

“龔苡初。”

發送。然後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我們……是什麽關系?”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屏幕沈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夏如初以為龔苡初不會再回覆了,久到他開始覺得這個問題不應該問,越界了,把什麽東西打破了。

他盯著對話框,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那行字。

我們以前……是什麽關系?我們現在又是什麽關系?你究竟把我當成了誰?你又在喜歡誰?龔苡初你太難猜了,我也太難猜了。

不要互相折磨了……不要……

但是我……好想你。

一個被投進深潭裏的石頭,咚的一聲之後,水面慢慢地合攏,什麽都沒有留下,但石頭已經沈到了水底,再也拿不回來了。

然後龔苡初的回覆來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語音。

夏如初看著那段語音,猶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指尖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的、靜電般的麻意。

他按了下去。

龔苡初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夏老師,你又要放棄我了嗎?”

語音很短,只有幾秒鐘。

夏如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手機,他把那段語音又聽了一遍。

龔苡初說“又要”。

又要,又要。龔苡初,你究竟喜歡的是我的皮囊還是我?我沒有感受到你的愛,你的愛對我來說是負擔,是羞辱,是欺騙。

龔苡初就連我們的初遇都是欺騙。

那你還有什麽是真的?

他打字。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發送。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龔苡初,我想跟你聊聊”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

不是語音,是文字。

“夏如初,我一直都在等你,之前是、現在是。但我沒有那麽大公無私,我想未來能與你並肩而立。”

夏如初看著屏幕,等著龔苡初繼續說下去。但龔苡初沒有繼續說下去。

朋友、戀人還是別的什麽關系?你就連確認我們的關系也做不到。

夏如初看著屏幕,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停了一會兒。

他想追問。

他的記憶是一張被擦掉了大部分內容的地圖,所有重要的路標都不見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沒有標註的痕跡。

他站在地圖的中央,不知道哪條路通向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路上的引路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只是一味勸說夏如初加快腳步。

自己是趕路人,還是旅行者?

這難道不應該由自己來定奪嗎?

他打了一行字。

“我來找你。”

發送。

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起來的。

不是大腦發出的指令,是身體自己動的,他還沒有想清楚要去哪裏。

龔苡初的民宿在鎮子的東邊。這是夏如初今天才知道的事情。

細雪路在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著,他跑了起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夏如初,你究竟是誰。

他跑了起來。

風從峽灣的方向吹過來,灌進領口,灌進袖口,灌進每一個縫隙裏。

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無堅不摧卻又一觸即潰。

夏如初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離開龔苡初,他起初只是以為自己只是想逃避這種不穩定環境,才做出的避險措施。但其實仔細想想,或許自己真的在這次旅程中找到了些什麽,比如……

自我。

不論如何,我都是我自己才是這個世界上的千萬種標簽。

我也只有先是我自己才能勝任這世界上的千萬標簽。

少年時代為父母的期望活,學生時代為優秀活,出了社會又為薪資條活。

現在夏如初又需要按照人們回憶中的夏如初活。

但是這不公平。

龔苡初,就算我真的是你曾經的戀人,但那又怎樣。

成長的漫長征程不應該被輕描淡寫蓋過,真正的久別重逢難道……不應該是接受嶄新的戀人嗎。

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吳柚是、司藹是、納薩克是、夏如初也是。

曾經的夏如初是夏如初,現在的夏如初也是夏如初。不管有沒有曾經的記憶,戀人的戀應該是他種種偽裝下最真實的樣子。

現在的我是我期望的樣子,在給我灌輸曾經記憶的同時,請尊重我。

腳下的路越來越不好走了。

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石板路。他的腳在冰面上打了一次滑,身體歪了一下,手臂本能地張開保持平衡,像一只笨拙的的鳥。

他沒有摔倒。

他調整了步伐,雖然跑得慢了一些,但腳步更穩了。

夏如初會跑得更遠。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那個方向跑。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冷空氣在鼻腔裏留下的刺痛,每一次呼氣都能看到一團白色的霧氣在面前凝結、飄散、消失。

口腔裏開始有血腥味了。

冷空氣灼傷喉嚨。

他看到了燈。

他站在民宿的門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龔苡初站在門口。

“好久不見……夏如初。”

龔苡初笑了。

“你跑過來的?”他問。

“夏如初。”

“龔……苡初。”

名字出口的瞬間,龔苡初一把抱住了夏如初。夏如初準備出口的下一句被硬生生打斷,錯愕地看著對方。

龔苡初抱得很緊,似乎夏如初下一瞬就會消失。

但是夏如初這一次不會消失了。

“我們談談吧。”

夏如初開口。

龔苡初將腦袋埋在夏如初的頸間,一下一下嗅聞著夏如初發間的香氣。

“嗯。”很短促的一聲,但是發聲的人距離夏如初的耳朵太近了。氣息噴灑,夏如初順了順龔苡初的毛。

“龔苡初,拋開曾經,我對你……到底算什麽。”

“戀人未滿。”

“你喜歡我什麽。”

“喜歡你的固執,堅強,百折不撓,喜歡你。”

“可是,你怎麽確定這真的是我呢。”

夏如初見對方沒有說話,一句接著一句開始了自己的論戰。

“龔苡初,我其實根本不記得曾經的事情,我只知道曾經的記憶讓我非常不舒服,我不想再傷害自己了。所以也請你不要再用曾經來傷害我了,我……我想了很多,我能接受你喜歡我,但只限於喜歡現在的我。”

“我……如初,我沒有想讓你記起曾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那你喜歡現在的我什麽?”

龔苡初松開了抱著夏如初的手,但是頭還是埋在夏如初頸間沒有說話。

“我們不是久別重逢……與我而言,只能算初遇。”

“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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