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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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雪是夜裏開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後來便成了片，密密麻麻地壓下來。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小屋模糊得只能看見輪廓，像是隔著一層淚在看。
龔苡初靠在床頭，手裏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雜志，翻得很慢，半天也沒翻過去一頁。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從書頁上擡起來，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夏如初坐在窗邊的小幾前，從包裏掏出那本老舊的日記本。本子封皮可能是因為舟車勞頓，已經不幸脫落。他翻開到最後幾頁，那裏還空著。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鉛筆，在紙上比劃了一下，開始畫窗外的雪。
他的手法算不上嫻熟，但線條穩穩的，一筆一筆落下去，竟也有幾分意思。
年輕的時候，他差點兒就走上了這條路。
那時候在美院旁聽，老師還誇過他，說他有靈氣。後來呢？後來就不提了。
龔苡初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給我畫一張，大畫師。”
夏如初的手頓了頓，沒擡頭：“我畫得很醜。”
“人見一面少一面，”龔苡初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玩笑的意思，又不太像玩笑，“不記錄一下我現在的樣子？”
話落下去，屋子裏忽然靜了。
窗外的雪還在落，無聲無息的。
爐子裏的火燒得久了，這會兒只剩下暗紅的餘燼，偶爾劈啪一聲響。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空氣像是凝住了，有什麽東西壓在那裏，沈甸甸的。
“不要這樣說。”
夏如初握著鉛筆的手緊了一下，又松開。他沒擡頭，只是把本子翻過一頁，重新落筆。
龔苡初回到床邊坐下，側著身子對著他。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眉眼都顯得深了，鼻梁挺直，嘴唇抿著，有一點點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不笑。
夏如初一筆一筆地描，先是輪廓，然後是眉眼。
他畫得很慢，慢得幾乎能聽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他沒有擡頭去看龔苡初的眼睛，他是膽小鬼，龔苡初也是。
龔苡初也看著他。
看他的手指握著鉛筆，看他的手腕輕輕轉動，看他偶爾皺一下眉頭，又松開。
夏如初低著頭，額前有幾縷頭發垂下來，隨著他畫畫的動作用一下，晃一下。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讓人看不真切。
夏如初總給龔苡初一種感覺，抓不住、留不下、放不開。
龔苡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裏活著，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
他那時候在做什麽？好像是在一個破舊的招待所裏，窗戶也漏風，也是這樣的冬天。他那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這樣一個地方，看著一個人給他畫像？
他不知道。
莫名舉起相機，對準了夏如初。
夏如初剛好擡起頭來，對著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畫。快門的聲音很輕，哢嚓一下，就過去了。
龔苡初看著相機屏幕上定格的畫面，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雪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想說點什麽。
張了張嘴。
手機響了。
鈴聲刺耳得很，把屋子裏薄薄的溫情撕了個粉碎。龔苡初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司霭。”
夏如初的手停了，擡起頭來。
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時候龔苡初接了。還沒等他開口，那頭就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司霭的聲音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利索，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
“吳柚不見了……不見了……”
龔苡初楞了一下，說：“你別急，慢慢說，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司霭在哭，還有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勸她。
好一會兒，才聽見她努力壓制著自己的聲音，說她們昨晚吵了一架，今天一早人就不見了，手機在家裏，什麽都沒帶……
龔苡初安慰她：“沒事的，這麽大的人了，能去哪兒？可能就是出去散散心，一會兒就回來了。”
司霭沒說話，只是哭。
夏如初把鉛筆放下了。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不會的。”
龔苡初看向他。
“她不會這樣。”夏如初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不是那種人。她要是走，一定會說清楚。她不會讓人擔心。”
龔苡初想說點什麽，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響，似乎是手機掉到了地上。
“找到了！找到了她的……她的信……”
遺書。
這兩個字沒人說出來，但他們都聽見了。
夏如初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我去找她。”
龔苡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兒找？這島上這麽大，天又黑，雪還沒停，你這樣出去不是大海撈針？”
夏如初站住了，沒回頭。
“找找看，萬一呢……萬一呢。”
龔苡初還握著他的手腕，掌心裏的皮膚涼涼的，能感覺到脈搏在跳，跳得有些快。
他忽然有點怕，怕自己一松手，這個人就會沖進雪裏，再也找不著。
“我們分頭，”他妥協般說，“我去找碼頭那邊，你去鎮子上問問。電話保持暢通，有什麽消息馬上通知。”
夏如初回過頭來看他。燈光底下看不真切，龔苡初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死死拽住夏如初不願意放手。
“我感覺……”夏如初說，“她來找我們了。”
龔苡初沒有問他為什麽這麽肯定。他只是點了點頭，松開了手。
門開了，風雪一下子湧進來。太冷了，冷得龔苡初的腳步一頓他想抓住夏如初，夏如初穿得太少了。
但伸手夏如初已經消失在雪裏。
門關上了，屋子裏又靜下來。
龔苡初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還握著別人的手腕，這會兒空了，虛虛的，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想起剛才那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字。
還會有……還會有機會說的。
司霭蹲在床邊，手裏攥著那幾張紙，攥得太緊，指節都白了。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成一片。
“對不起。”
第一句就是這個。
司霭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刀口上走。她不明白，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她們就是吵了幾句嘴，怎麽就……
“對不起我說出了很多傷人的話，司霭你其實一直很好。有問題的一直都是我，我就是一個壞掉的零件，我們不可能匹配也不能匹配。我不想耽誤你，我不喜歡你也不想看到你一直這樣下去。謝謝你在我生命最後的日子陪著我，請原諒我。”
“如果有一天你提前發現了這封信，請不要慌張，我只是去了一個大家都很愛我的地方。”
“有海有風有花束，還有我喜歡的書。”
海。
司霭忽然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抓住門框，腦子裏嗡嗡的，只剩下一個念頭：海。她說過海。
伊盧利薩特有海，整個格陵蘭都有海。會找到的……會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鞋都沒換，踩在雪地裏，冰涼的雪灌進鞋裏，她感覺不到。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向著海邊跑。
碼頭上的燈亮著，昏黃的，照著紛紛揚揚的雪。
命運太會戲耍人了，也太尊重人了。原本無法航行的海面今天居然開走了一班船。售票亭關著門，裏面黑漆漆的。
司霭站在雪地裏，望著黑沈沈的海面，忽然蹲下來，哭得像個孩子。
雪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層，又落一層。
夏如初沿著海邊的小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把什麽都蓋住了，礁石，枯草，還有夏天時人們踩出來的小路。
只有海還在那裏，黑漆漆的，一望無際，浪頭拍在礁石上，轟隆隆的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肯定。他就是知道。
吳柚跟他說過一些話，零零碎碎的，他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她說起海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很多年了，她還是很喜歡水，不管是江還是海。
她說自己就像一滴飛濺起的水，總是要回到海裏的。
他沿著海岸走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得發麻，久到雪把他整個人都染了白。
他走過一片礁石，又走過一小片沙灘，走到一處懸崖下面，忽然站住了。
那裏有個人影。
蜷在礁石的縫隙裏，縮成小小的一團，雪快把她埋住了。
夏如初跑過去，跑得太急，腳下打滑，摔了一跤。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跑到跟前，跪下去，伸手去摸她的臉。
涼的，冰涼的。
但是還有呼吸。
很淺，很弱，可是還有。
他抖著手去解自己的外套，把身上那點可憐的溫度裹在她身上。他把人抱起來，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自己的命渡給她。
“吳柚，”他喊她的名字，“吳柚，你醒醒。”
她沒有動，睫毛上結著霜，嘴唇烏青。
夏如初抱著她想往回走，但是吳柚拽住了他。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海浪還在拍打礁石。
她說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不敢停，一停下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遠處有光，晃動著，向著這邊來。
還有人喊他的名字。
夏如初想答應，張開嘴，喊不出聲。
“我很任性吧……如初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找了你好久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遠處燈塔的光掃過。
一口血從吳柚口中噴出，吳柚很害怕一直不停發抖，一遍一遍擦拭著被自己的鮮血汙染的衣服。
一遍一遍的道歉被夏如初的話打斷：“對不起……我沒有忘記你。”
吳柚突然笑了，推開了夏如初，自己本想坐起來，但是嘴裏的血怎麽也止不住。
“夏如初，謝謝你謝謝你一次又一次救我。你和哥哥都對我很好，是我……一直都沒有看見。”
“吳柚，不是我救了你，真正救你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
吳柚搖搖頭，看向夏如初，眼淚怎麽也流不完。
“我救不了我自己……我救不了我自己啊。”
吳柚將一封很厚的信封塞到了夏如初手上，一步一步走向懸崖邊。
“謝謝你們，真的真的謝謝你們，但是我真的不想治了。我活著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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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小屋模糊得只能看見輪廓，像是隔著一層淚在看。
龔苡初靠在床頭，手裏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雜志，翻得很慢，半天也沒翻過去一頁。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從書頁上擡起來，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夏如初坐在窗邊的小幾前，從包裏掏出那本老舊的日記本。本子封皮可能是因為舟車勞頓，已經不幸脫落。他翻開到最後幾頁，那裏還空著。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鉛筆，在紙上比劃了一下，開始畫窗外的雪。
他的手法算不上嫻熟，但線條穩穩的，一筆一筆落下去，竟也有幾分意思。
年輕的時候，他差點兒就走上了這條路。
那時候在美院旁聽，老師還誇過他，說他有靈氣。後來呢？後來就不提了。
龔苡初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給我畫一張，大畫師。”
夏如初的手頓了頓，沒擡頭：“我畫得很醜。”
“人見一面少一面，”龔苡初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玩笑的意思，又不太像玩笑，“不記錄一下我現在的樣子？”
話落下去，屋子裏忽然靜了。
窗外的雪還在落，無聲無息的。
爐子裏的火燒得久了，這會兒只剩下暗紅的餘燼，偶爾劈啪一聲響。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空氣像是凝住了，有什麽東西壓在那裏，沈甸甸的。
“不要這樣說。”
夏如初握著鉛筆的手緊了一下，又松開。他沒擡頭，只是把本子翻過一頁，重新落筆。
龔苡初回到床邊坐下，側著身子對著他。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眉眼都顯得深了，鼻梁挺直，嘴唇抿著，有一點點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不笑。
夏如初一筆一筆地描，先是輪廓，然後是眉眼。
他畫得很慢，慢得幾乎能聽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他沒有擡頭去看龔苡初的眼睛，他是膽小鬼，龔苡初也是。
龔苡初也看著他。
看他的手指握著鉛筆，看他的手腕輕輕轉動，看他偶爾皺一下眉頭，又松開。
夏如初低著頭，額前有幾縷頭發垂下來，隨著他畫畫的動作用一下，晃一下。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讓人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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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苡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時候他們還不認識，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裏活著，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
他那時候在做什麽？好像是在一個破舊的招待所裏，窗戶也漏風，也是這樣的冬天。他那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這樣一個地方，看著一個人給他畫像？
他不知道。
莫名舉起相機，對準了夏如初。
夏如初剛好擡起頭來，對著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繼續畫。快門的聲音很輕，哢嚓一下，就過去了。
龔苡初看著相機屏幕上定格的畫面，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雪落在手心裏，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想說點什麽。
張了張嘴。
手機響了。
鈴聲刺耳得很，把屋子裏薄薄的溫情撕了個粉碎。龔苡初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司霭。”
夏如初的手停了，擡起頭來。
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時候龔苡初接了。還沒等他開口，那頭就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司霭的聲音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利索，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字。
“吳柚不見了……不見了……”
龔苡初楞了一下，說：“你別急，慢慢說，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亂糟糟的，司霭在哭，還有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勸她。
好一會兒，才聽見她努力壓制著自己的聲音，說她們昨晚吵了一架，今天一早人就不見了，手機在家裏，什麽都沒帶……
龔苡初安慰她：“沒事的，這麽大的人了，能去哪兒？可能就是出去散散心，一會兒就回來了。”
司霭沒說話，只是哭。
夏如初把鉛筆放下了。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不會的。”
龔苡初看向他。
“她不會這樣。”夏如初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不是那種人。她要是走，一定會說清楚。她不會讓人擔心。”
龔苡初想說點什麽，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響，似乎是手機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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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沒人說出來，但他們都聽見了。
夏如初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我去找她。”
龔苡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兒找？這島上這麽大，天又黑，雪還沒停，你這樣出去不是大海撈針？”
夏如初站住了，沒回頭。
“找找看，萬一呢……萬一呢。”
龔苡初還握著他的手腕，掌心裏的皮膚涼涼的，能感覺到脈搏在跳，跳得有些快。
他忽然有點怕，怕自己一松手，這個人就會沖進雪裏，再也找不著。
“我們分頭，”他妥協般說，“我去找碼頭那邊，你去鎮子上問問。電話保持暢通，有什麽消息馬上通知。”
夏如初回過頭來看他。燈光底下看不真切，龔苡初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死死拽住夏如初不願意放手。
“我感覺……”夏如初說，“她來找我們了。”
龔苡初沒有問他為什麽這麽肯定。他只是點了點頭，松開了手。
門開了，風雪一下子湧進來。太冷了，冷得龔苡初的腳步一頓他想抓住夏如初，夏如初穿得太少了。
但伸手夏如初已經消失在雪裏。
門關上了，屋子裏又靜下來。
龔苡初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剛才還握著別人的手腕，這會兒空了，虛虛的，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想起剛才那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字。
還會有……還會有機會說的。
司霭蹲在床邊，手裏攥著那幾張紙，攥得太緊，指節都白了。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成一片。
“對不起。”
第一句就是這個。
司霭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刀口上走。她不明白，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她們就是吵了幾句嘴，怎麽就……
“對不起我說出了很多傷人的話，司霭你其實一直很好。有問題的一直都是我，我就是一個壞掉的零件，我們不可能匹配也不能匹配。我不想耽誤你，我不喜歡你也不想看到你一直這樣下去。謝謝你在我生命最後的日子陪著我，請原諒我。”
“如果有一天你提前發現了這封信，請不要慌張，我只是去了一個大家都很愛我的地方。”
“有海有風有花束，還有我喜歡的書。”
海。
司霭忽然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抓住門框，腦子裏嗡嗡的，只剩下一個念頭：海。她說過海。
伊盧利薩特有海，整個格陵蘭都有海。會找到的……會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鞋都沒換，踩在雪地裏，冰涼的雪灌進鞋裏，她感覺不到。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向著海邊跑。
碼頭上的燈亮著，昏黃的，照著紛紛揚揚的雪。
命運太會戲耍人了，也太尊重人了。原本無法航行的海面今天居然開走了一班船。售票亭關著門，裏面黑漆漆的。
司霭站在雪地裏，望著黑沈沈的海面，忽然蹲下來，哭得像個孩子。
雪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層，又落一層。
夏如初沿著海邊的小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把什麽都蓋住了，礁石，枯草，還有夏天時人們踩出來的小路。
只有海還在那裏，黑漆漆的，一望無際，浪頭拍在礁石上，轟隆隆的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肯定。他就是知道。
吳柚跟他說過一些話，零零碎碎的，他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她說起海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很多年了，她還是很喜歡水，不管是江還是海。
她說自己就像一滴飛濺起的水，總是要回到海裏的。
他沿著海岸走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得發麻，久到雪把他整個人都染了白。
他走過一片礁石，又走過一小片沙灘，走到一處懸崖下面，忽然站住了。
那裏有個人影。
蜷在礁石的縫隙裏，縮成小小的一團，雪快把她埋住了。
夏如初跑過去，跑得太急，腳下打滑，摔了一跤。
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跑到跟前，跪下去，伸手去摸她的臉。
涼的，冰涼的。
但是還有呼吸。
很淺，很弱，可是還有。
他抖著手去解自己的外套，把身上那點可憐的溫度裹在她身上。他把人抱起來，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自己的命渡給她。
“吳柚，”他喊她的名字，“吳柚，你醒醒。”
她沒有動，睫毛上結著霜，嘴唇烏青。
夏如初抱著她想往回走，但是吳柚拽住了他。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海浪還在拍打礁石。
她說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不敢停，一停下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遠處有光，晃動著，向著這邊來。
還有人喊他的名字。
夏如初想答應，張開嘴，喊不出聲。
“我很任性吧……如初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找了你好久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遠處燈塔的光掃過。
一口血從吳柚口中噴出，吳柚很害怕一直不停發抖，一遍一遍擦拭著被自己的鮮血汙染的衣服。
一遍一遍的道歉被夏如初的話打斷：“對不起……我沒有忘記你。”
吳柚突然笑了，推開了夏如初，自己本想坐起來，但是嘴裏的血怎麽也止不住。
“夏如初，謝謝你謝謝你一次又一次救我。你和哥哥都對我很好，是我……一直都沒有看見。”
“吳柚，不是我救了你，真正救你的人一直都是你自己。”
吳柚搖搖頭，看向夏如初，眼淚怎麽也流不完。
“我救不了我自己……我救不了我自己啊。”
吳柚將一封很厚的信封塞到了夏如初手上，一步一步走向懸崖邊。
“謝謝你們，真的真的謝謝你們，但是我真的不想治了。我活著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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