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回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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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回憶篇)

我叫吳柚,是韓國梨花女子大學的學生。

我為什麽一直強調我的學校……其實我自己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或許這是我短暫人生中唯一為自己爭取到的東西吧。

我也叫龔梧柚,

但我還是喜歡吳柚這兩個字,聽起來像一個祝福。

因為這才是屬於我的,而龔梧柚並不屬於我。

因為東施效顰,因為它總是帶著亡夫的回憶。

爸爸和媽媽的婚姻是商業聯姻,我是他們對家裏人的答卷。

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的事情。媽媽看我的眼神總是很覆雜,像是在看一個錯誤,又像是在看一個不得不完成的義務。

她不抱我,不親我,不和我說話。我小時候以為所有媽媽都是這樣的,後來看見她對哥哥笑,才知道原來媽媽會笑,只是不對我笑。

因為我會讓她想起不好的回憶。

那個死去的叔叔。那段結束的感情。那個不能提的過去。

爸爸呢?爸爸喜歡媽媽,很喜歡。他希望媽媽能看看我,所以總是把我往她面前推。“叫媽媽”,“親親媽媽”,“媽媽今天心情好,你去和媽媽說說話”。他的愛太公平了,公平到要把我分給每一個人,又太不公平了,不公平到他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被這樣分。

他們都喜歡哥哥。

哥哥是媽媽的驕傲,是爸爸的繼承人,是所有人的心肝寶貝。

他成績好,脾氣好,長得也好,所有人都喜歡他。我不是嫉妒他,真的。我只是有時候會想,那誰來喜歡我呢?

龔苡初,可是我呢?

醫生說我活不過二十歲。

這是我三年前知道的。那天我偷看了爸爸放在書房的文件,不是什麽絕癥,是一種很罕見的病,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治不好,只能等。爸爸在上面寫了很多批註,聯系了國外的專家,咨詢了最好的醫院。他很努力,我知道他很努力。

但我還是活不過二十歲。

他說他對不起我,說之前那樣對我都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想知道了……

我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看這個世界。這句話說出來很好笑對不對?一個活不過二十歲的人,說想看看世界。

可我真的想。

我想知道活著是什麽感覺,想被人在乎是什麽感覺,想被人記住是什麽感覺。

我遇見了夏如初。

我們是朋友,他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二的朋友之一。另一個是司霭,但我不能喜歡她,因為我活不久,我不能給她帶來麻煩。所以我假裝不喜歡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以為這樣她就會走。她沒走。我太高估愛了,又太低估愛了。

我真的很傲慢啊……

如初是膽小鬼,我也是膽小鬼。他不敢接受哥哥的愛,因為會給父母帶來壓力。我不敢接受司霭的愛,因為我活不久。我們又都很勇敢地做膽小鬼,用逃避來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我想在生命的最後和你說說話。

夏如初。

我不知道這麽好的人,為什麽每天都活得不開心呢?你總是不想把壞情緒帶給我我問你,你說只是太累了。我信了。

直到有一次我去你的學校找你,看見你在被欺負。幾個人圍著你,說很難聽的話,推你,笑你。你站在那裏,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沒有上前。我是個廢物,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怎麽保護別人?

後來我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說不想給我帶來麻煩。我說我相信你。我說我相信你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你很久沒有回我。

做朋友我不稱職,做家人我不稱職,做戀人我也不稱職。

我害怕失去你這樣的朋友。我不知道你那天為什麽很久都沒有回我,再次聽到你的消息是你被人救了。

好人是一定會有好報的,就像你救我那樣。

哥哥說失憶是對你的保護。你之前受過很多傷,忘記那些事情才能好好活下去。但我還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些。

夏如初其實你不是膽小鬼,所以好好活下去吧。

我叫吳柚,但是我這一生有太多憂愁了。

我沒有做錯什麽,他們也沒有做錯什麽。

媽媽不喜歡我,是因為她會想起死去的人。爸爸把我推給媽媽,是因為他想讓這個家完整。哥哥被所有人喜歡,是因為他值得被喜歡。我沒有被喜歡,大概也是因為我值得不被喜歡。

其實這個世界上誰也沒錯。

只是我比較倒黴而已。

這些話我從來沒對人說過。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麽說。怎麽說才能讓人明白,我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怪誰,只是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說出來就好了,憋著會痛。

我的胸口總是痛,醫生說那是病的原因。但我知道還有一種痛,和病沒關系,是從小就在那裏的。媽媽的背影,爸爸的嘆息,哥哥被誇獎時我躲在門後的安靜。這些都不算痛,只是有一點重,重到我有時候喘不過氣。

但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媽媽已經很累了,要假裝愛一個不該愛的人。爸爸也很累了,要維持一個不幸福的婚姻。哥哥也很累了,要承受所有人的期待。我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我能做的就是不哭,不鬧,不抱怨,在他們想起來的時候笑一笑,讓他們覺得我過得很好。

我過得挺好的。有朋友,有喜歡的人,有想說的話。只是活不久而已。

這也沒什麽。

人總是要死的,我只是早一點。早一點也好,不用看太多,不用知道太多,不用失望太多。

但我還是有一點點不甘心。

我想知道被人愛著是什麽感覺。不是那種“因為你是女兒所以愛你”的愛,不是那種“因為你應該被愛所以愛你”的愛,是那種……只是因為你,所以愛你的愛。

司霭可能給過我這種愛,但我沒有接住。我把她推開了,說了很難聽的話,我以為這樣她就會走。

她沒走。

她說她喜歡我。不管我說什麽,她都喜歡我。

那一刻我很想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知道我錯過了什麽。我以為推開她是在保護她,其實是在保護我自己。我怕她看到我快死了的樣子,怕她在我死之後難過,怕她記住我最後的樣子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太醜了。

我想讓她記住我的樣子是笑著的樣子。

所以我還是推開了她。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說她煩,說她自作多情,說她根本不了解我。她站在那裏,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想喊她回來,但我的嘴像是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想追上去,但我的腿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動。我就那樣站著,看著她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不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我後來給她寫過信,寫了就燒掉。我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我說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但我不敢寄出去。信寄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她會知道我在撒謊,她知道我其實喜歡她,她會難過。

我不想讓她難過。

如初,如果你看到這些,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問我為什麽總是笑。我說因為笑比哭好。其實不是。我笑是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笑還能做什麽。我笑是因為如果我哭了,你們會更難過。我笑是因為我想讓你們記住我的樣子是笑著的樣子。

我笑起來還是很好看的吧。

你問我為什麽總是一個人待著。

我說因為喜歡安靜。其實不是。

我一個人待著是因為人多的時候我會更孤獨。看著你們說話、笑、打鬧,我會想,如果我能活久一點,是不是也能這樣。

你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沒有。我撒謊了。我有,但我不敢說。我怕說了就會成真,成真了就會失去,失去了就會難過。我不想難過,也不想讓別人因為我而難過。

我是個膽小鬼。

我們都是那種寧願自己難過也不讓別人難過的人。這種人不多了,我們倆碰上了,也算緣分。

但是你答應我不要再做膽小鬼了,夏如初如初一直都如初,你一直都是你你只是忘記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如初,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最後的時間裏陪我說話。

謝謝你聽我講那些無聊的事。謝謝你相信我。你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二的朋友,另一個是司霭。我把她弄丟了,但我不想把你也弄丟。所以我要告訴你這些,讓你知道你是誰,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你被欺負的時候,我沒能幫你。我站在旁邊,什麽都做不了。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相信你。不管他們說什麽,我都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不應該被那樣對待。

如果我能活久一點,我想幫你。我想站在你那邊,和那些人說你們錯了。我想告訴你哥哥其實很喜歡你,你應該給他一個機會。我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但我活不久了。

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我現在很好,身上暖洋洋的。我在想,如果我是一個正常人,這個時候應該在學校上課,或者和朋友出去玩,或者和喜歡的人談戀愛。但我不是正常人,我只能躺在床上,等時間一點點過去。

我有點害怕。

不是害怕死,是害怕死了之後沒有人記得我。我存在過嗎?有人在意過我嗎?我死了之後,會有人為我哭嗎?這些問題我都不敢想,想多了會難過。

但我知道,你會記得我。司霭也會記得我。我爸媽和哥哥可能也會記得我,雖然可能不是經常想起,但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說一句“那個孩子啊”。

這樣就夠了。

我叫吳柚,活不過二十歲,但我活過。

我笑過,哭過,喜歡過人,被人喜歡過。

所以我我不恨任何人。

時間快到了。

如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些,替我告訴司霭一聲。就說我喜歡她。就說對不起。就說我騙了她是因為我不想讓她難過。就說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和她在一起,活很久很久。

也替我告訴我爸媽一聲。就說謝謝他們把我生下來。就說我不怪他們。就說我過得挺好的,真的。

再替我告訴哥哥一聲。就說他一直是我的榜樣。就說他值得被所有人喜歡。就說如初是個好人,讓他好好對你。

最後替我自己告訴自己一聲。就說吳柚,你做得很好。你活過了,愛過了,笑過了。你雖然沒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你站在自己的腳上。你很好。

就這樣吧。

我有點困了。我想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如初,再見。

司霭,再見。

所有人,再見。

我叫吳柚,但我活不過二十歲。

這是我最後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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