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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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

從民宿的旅客那得知烏馬納克的極夜已經持續了十幾天了。

時間的概念越來越模糊,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讓小鎮上的人逐漸迷失,永遠常伴烏馬納克山左右。

手機上的上午十點和淩晨三點已經完全看不出區別,窗外就是無盡的黑,只有收效甚微的深淺變化。

深黑是深夜,淺黑則是中午,如果那也能叫中午的話。

民宿燈火通明,夏如初感嘆民宿智能家電的法力無邊。供暖供電24小時不停歇,就連WIFI都比在伊盧利薩特的屋子好上不少。

他將放在陽臺凍了二十分鐘的啤酒拿了進來,金屬外殼的溫度刺痛著手上的神經。

暖黃色的光把窗玻璃變成一面銅鏡,映出室內的陳設。

龔苡初坐在左邊,手指搭上啤酒的拉環,正要拉開。

另一只手伸過來攔住了他。

夏如初站在桌邊,垂著眼看著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小小一片陰影。

“病號沒有喝酒的權利。”

龔苡初放下酒杯做投降狀。

“我已繳械投降,長官可以從輕處罰嗎?”

“有待考量。”夏如初存了心使壞,目光坦誠但是心裏的壞點子卻在瘋狂增生。

龔苡初察覺不對,馬上直擊敵人要害:“夏老師,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

他語氣淡淡的,但目光如炬。夏如初反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率先移開視線敗下陣來。

“好。”他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勁。

來格陵蘭之前,夏如初做過很多設想。他想過合作夥伴可能是一個不好對付的甲方,可能要求很多,可能習慣沒那麽好,可能對自己的態度不好,又或者其他。但直到兩人真的見面夏如初才知道自己真是多慮了。

他進行了一些心理設想,但真到坦誠相見的時候他卻想臨陣脫逃。準備好的開場白全被夏如初拋諸腦後,只剩下臨陣的那些緊張情緒陪伴左右。

夏如初似乎有些視死如歸,目光落在了龔苡初放在桌面上的那瓶啤酒。

小麥啤酒,格陵蘭本地的品牌,價格可算不上便宜。兩人借著格陵蘭航空的補貼還真是來了一次野性消費。

夏如初伸手,把那瓶啤酒迎頭灌下。

龔苡初阻攔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動作。

夏如初似乎覺得不夠,又仰頭灌了一大口。

視線無法對焦才堪堪停下。

啤酒的味道辛辣刺激。對於夏如初這種平時不怎麽喝酒的人還真是一種折磨。一股無名烈火從喉頭一直滑入胃部,他被嗆得眼眶發酸。酒瓶被他攥在手中,感受著胃裏的翻江倒海,那股勁終於還是燒到了臉上。

酒精的力量無法估量,在夏如初的身體裏肆意游蕩。

酒精總能勾起記憶深處的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那些被記憶塵封的東西似乎在緩慢浮出。

夏如初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被酒精情障上湧,思緒剪不斷理還亂。他總是將自己身體的主動權交給可以至自己失憶的物品,多年前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他攥著酒瓶,一字一句。

“我失憶過。”

聲音平靜,似乎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指節被攥得發白。

龔苡初看向他,想將人拉下來坐著。但是喝醉的夏如初實在太難控制,只能由著他來,自己退到一旁保真他的安全,

窗外的極夜沈默得聽著。玻璃上倒影出兩人的背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墻。

“之前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是不是很無奈。”夏如初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什麽語言。酒精在他腦子裏發酵,把一些零碎的記憶碎片攪亂重組。他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想做些什麽,但又不知道從何做起。

全身脫力坐到床上,看向龔苡初。

他不知道怎麽去面對眼前的人,總覺得兩人中間隔著一層一層厚重無法突破的圍墻,自己在裏面,他在外面。

“之前覺得拼命還大的事,”夏如初慢慢開口,“現在看只覺得是無用功。”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用這個詞。

“就像……像一封無法訪問的郵件,明明寄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內容,但是就是想不起來。不過也無所謂了,也沒有人好奇裏面有什麽。”

他說完,沒聽到回應。

擡眼,對上龔苡初的視線。

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龔苡初的正臉,夏如初很認真地看,他不知道離開格陵蘭後是否還能再見到龔苡初,畢竟人家是炙手可熱的攝影師,自己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配音員。

兩個註定無法相交的人。

龔苡初總給人一種冷若冰霜的感覺,其實真相處下來,夏如初倒覺得他這個人呆呆的,有些可愛。

“可是你受到的傷害是真的。”龔苡初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需辯駁的事件。

夏如初楞了很久。

“你所經歷的每一件事不是讓你去恨讓你去痛,夏如初我能看到你的成長,這些不是沒有意義的。”

他頓了頓。

“我認為,這些是受害者有權知道的事。沒準哪一天就會成為呈堂罪證。”

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仔細斟酌過的,他的目光始終都落在夏如初的臉上,沒有移開。

“我尊重你的選擇,”他說,“如果,你不願意想起來,那就不想。”

夏如初看著龔苡初,許久沒有回話。

對方在他心裏的形象似乎又偉岸一份,夏如初真的很吃這一套,似乎自己的生活中真的很缺這樣的引導者。

受害者的權利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了,他只覺得那些都是他人避之不及的罪惡回憶,似乎只要洩露分毫就會被人當做異類對待。

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麽失憶,一場以自己為主導的車禍。

郊區小道,不知名的河和一個挫敗的少年。

有些事他記不得了,有些人他認不清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幸運,也不知道老天爺有沒有給他一個特權沒準哪天就突然全部想起來了。

那天或許會很痛苦吧。

龔苡初沒有急著讓夏如初回答他,暖黃的光將他的輪廓染得柔和,和他記憶裏那個模糊的背影太像了。

夏如初出了神。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們究竟是什麽時候第一次見面的。

北京?

或者說更早。

那個時候龔苡初也是這個樣子嗎?他想不起來了。他記憶中模糊的影子,似乎開始融化。

龔苡初等了很久以為沒有下文。

見夏如初只看著他發呆,便準備開口說點什麽。

說什麽呢?“算了,不想說就不說”,或者是“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他不想放過夏如初。

他好想讓兩人就這樣一直糾纏下去。夏如初忽然笑了。

傻裏傻氣。

像很多年前一樣,天真單純,傻。

龔苡初沒來得及躲。

夏如初的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頭發在他的脖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蹭著,帶著洗發水的香味。

龔苡初僵住了,整個人像被定住,動也不敢動。

“……夏如初?”

沒有回應。

“我……抓住你了。”

龔苡初嘆了口氣。

“嗯,抓住了,不要再放手了”

他伸手去撈夏如初,想把對方扶住,沒想到夏如初死了心就是不從他身上下去。夏如初已經軟得像一攤爛泥,被撈住也不老實,腦袋還在有一下沒一下蹭著龔苡初的頸側,溫溫熱熱的,龔苡初沒辦法又不敢抱緊夏如初。

龔苡初徹底沒招了。

他只能半摟半抱地把人往床上帶。夏如初比他矮半個頭,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的時候,重量也不輕。龔苡初一邊走一邊想,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給夏如初收拾爛攤子,都快習慣了。

“你要是多依賴我一點,是不是就離不開我了,沒良心的。”

他把人放在床上,正要抽身。

手腕被拉住。

龔苡初低頭,對上夏如初的眼睛。

夏如初眼眶蓄滿了淚,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很漂亮。明明是夏如初喝了酒,為什麽龔苡初的理智被酒精泡得稀爛。

“龔苡初。”夏如初喊他。

他哽咽了很久,沒有下文。

龔苡初停住。

“我們現在……”夏如初攥著他的手腕,攥的很緊,他太害怕失去龔苡初了,“是朋友嗎?”

龔苡初看著他沒有說話。

夏如初得不到答案不罷休,他又問了一遍聲音變小:“是嗎?”

“不是。”龔苡初說。

夏如初楞住了。

兩人的氣氛低至冰點。

龔苡初對上他的眼睛,又重覆了一遍:

“不算。”

夏如初松開了抓著龔苡初的手。

指節慢慢松開,放下了,沒有再問。

龔苡初被他氣笑了。

低頭看著床上這個醉鬼,自己還真是該對夏如初這樣的。

龔苡初低頭,穩住了這張不會說話的嘴。

吻來得毫無預兆,帶著一種勢如破竹的迫切。龔苡初的嘴唇很燙,燙得不正常。他只是淺嘗輒止,沒有深入,也沒有動作。

夏如初停止了動作。

兩人呼吸交融,又急又熱。夏如初真的是喝醉了,他看到龔苡初準備道歉,不管不顧伸手拉住了龔苡初的衣領,把人拉回來。

這一次是他主動的。

他仰頭,吻上去。沒有試探和猶豫,他用力得毫無章法。他不知道自己在用力做什麽,也許是想靠這個吻留住龔苡初,也想讓龔苡初知道,自己的記憶深處還存在愛他的種子。

龔苡初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手環上來,扣住夏如初的後腰,把人帶進懷裏。這個吻變了質,輕飄飄的東西再也壓不住兇猛的愛意。龔苡初的舌頭探進來,指尖插入夏如初的發間,輕輕收攏。

夏如初沒跑,不停拍打著龔苡初的背。他的呼吸很急,舍不得喘息,也沒有繼續的勇氣。他的身體在發抖,夏如初能感受到,抱緊了龔苡初。

龔苡初終於舍得退出溫柔鄉,他將手腕抽出,給夏如初蓋好被子。

結束,安置好夏如初自己進了廁所。淚無聲地流,似乎永遠也流不完。

龔苡初扶著床頭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是沒退燒。他沖了個涼才感覺剛剛沒喘上來的氣終於上來。

再站在床邊,夏如初已經睡著。

玻璃映出他狼狽的影子,臉色極其不好看。

龔苡初把外套裹緊,心想這地方水土不服還真是厲害。他祈禱自己今天的舉動不會招惹禍端。

他裹緊外套,腳步很輕地往外走。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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