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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與沈硯共乘一葉小舟,與其餘災民一同撤離出柳樹村。

小舟不大,林清挨著沈硯坐著,六只狗狗在另一條船上,被張捕頭帶著,它們大概是累極了,都安靜地趴著。林清隔一會兒便張望一眼,確認它們好好的才放心。

漸漸離開洪災中心,水也淺了下去。雨才停了不久,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腐物的氣息,濕漉漉的帶著涼意,並不好聞。

林清靠在船邊,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起初她以為是累的,便閉目養神。可沒過多久,寒意從骨縫裏滲出來,她打了個寒顫,將外袍裹得更緊。裏面的衣衫都濕透了,將外袍也浸濕了些,裹緊了也是於事無補,還是冷。

“冷?”沈硯察覺到她的動作,低聲問道。

“有點。”林清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是風吹的。”

沈硯沒說話,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來,披在她身上。到底是更厚實了些,裹在身上當了不少風,見他這番,林清本想推辭,卻被他按住了手。

“披著吧。”他的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林清便不再說什麽,低聲到了句謝。

林清的頭越來越沈,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相隔了層紗,看不清。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些,可那昏沈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沈硯一直留意著她的狀況,見她這樣,他心頭一沈,將她身上的袍子掖了掖,裹得更嚴實些,望著前方的水面,心急如焚,只盼著能早些靠岸。

水越來越淺,小舟終於靠了岸。陸地上早已有人在接應,這處臨時搭起了油布棚子,挖了排水溝,用作臨時的災民安置點。

沈硯攙扶著林清下了小船,林清腳步虛浮,腳剛沾地卻好似踩在棉花上一般,站不穩,幾乎整個人靠在了沈硯身上。

沈硯不敢耽擱,立刻派人去找坐在後面小舟上大夫來看。

沈硯將林清安置在其中一間棚子裏,大夫很快就來了,他替林清把了脈,神色凝重。

“這位姑娘受寒又過勞,內外交困,寒邪入體,正氣虧虛,才病得這樣重。”大夫搖搖頭,“眼下條件簡陋,老夫只能先開方子,藥材還得到城中藥房去抓。”

沈硯點頭,立即讓人取來紙筆讓大夫開方子,又讓人去備好馬車。

方子開好,沈硯接過,遞給身邊的衙役,“拿著方子去城中抓藥,再去通知林姑娘的妹妹,讓她熬好藥,備好幹爽厚實的衣裳,在家等著。”

衙役領命,揣著方子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馬車很快備好,沈硯將林清抱上馬車,車夫揚鞭,馬車轆轆駛向清河縣城。

車裏顛簸厲害,林清靠在沈硯懷裏,渾身冰涼,打著冷顫,呼吸出的空氣卻格外滾燙。

沈硯一手攬著她,一手將她身上的厚衣掖緊,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握住了一塊寒冰,怎麽都捂不熱。

他用額頭蹭了蹭林清的額頭,已是滾燙一片。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撐住,林清。”他聲音幹啞,濃得化不開的自責與擔憂從喉嚨裏湧了出來,“撐住,馬上到家了。”

林清沒有應答,她靠在他懷裏,似乎是聽見了他的聲音,眉頭微微動了動,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沈硯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

馬車一路疾馳,終於到了城門口。

沈硯撩開車簾,守城的衙役認出是他,連忙上前。沈硯聲音急促,“去請回春堂最好的大夫,直接到縣衙後街的清月獸苑,動作要快。”

他還是不放心。

衙役見他面色凝重,不敢耽擱,連忙去了。

馬車在林清家院門前停下。

院門口,阿月早已等在那裏了。

小姑娘收到了沈硯的消息,從衙役手中拿到藥材後便立刻熬起藥湯來。藥湯熬好她便跑了出來,站在院門口張望,急得團團轉。

此刻見了馬車,她三步並做兩步急忙迎上去,一眼看見林清被沈硯扶著下車。

“阿姐!”

見林清面色虛弱蒼白,阿月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聲音都在發抖,哽咽道:“阿姐你終於回來了!”

聽見阿月的聲音,林清心裏緊繃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下來,再也沒氣力了。她身子一軟,一個踉蹌便要往下倒,沈硯眼疾手快,緊緊摟住她。

阿月連忙上前,從另一邊扶住林清。沈硯將林清交到她手裏,問:“藥可熬好了?”

阿月穩穩接住林清,見阿姐這般模樣,又急又心疼,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咬著唇忍住了,用了點頭,“熬好了,在竈上溫著呢。”

沈硯頷首,仍是不放心地交代道:“屋子裏生起火,給你阿姐仔細擦幹身子,換身幹爽衣裳,再把藥餵了。大夫稍後便到。”

阿月用力點頭,扶著林清往家裏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頭看著沈硯。

他站在院門口,模樣狼狽,眼下皆是疲倦,嘴唇也有些發白,如今站在這裏,看向她阿姐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

“大人也要註意身體。”阿月說。

沈硯微微點頭,“嗯。”

見阿月將林清扶進院中,他才轉身離開,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府中,熱湯洗浴一番,換了幹爽衣裳又交代人去安置點盯著,讓人有事隨時來報,這才匆匆往林清這邊趕來。

另一邊的林清被阿月扶進屋裏。阿月麻利地拴好門,生了火盆,又燒了一鍋熱水。她擰了帕子,替林清擦幹凈身子,又給她換上幹爽的裏衣。

竈上溫著的藥已經熬的濃濃的了,黑乎乎的,聞著就苦。阿月倒出一小碗,晾到溫熱,一勺一勺餵給林清。

林清燒得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餵完藥,阿月替林清擦幹汗,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邊,握著林清的手,一刻也不敢松開。

待沈硯換好衣裳趕來時,回春堂的大夫也來了,大夫姓孫。

孫大夫替林清重新把了脈,說法與先前大夫一致,又看了先前大夫開的方子,並無不妥。

“老夫先替她施針,引邪外出,暫作緩解,再照著這個方子吃幾日,好生養著,便能慢慢恢覆。”孫大夫捋著頜下短須道。

他取出銀針,在燈火上燎了一下,在林清的風池,合谷等幾處施了針。約摸一刻鐘之後拔了針,林清微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但仍昏昏沈沈地睡著,面上一片潮紅。

沈硯守在床邊,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阿月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請他坐下,他道了謝,便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林清。

林清睡得不踏實,她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額頭直冒冷汗,似在做噩夢。沈硯擰了條帕子,替她擦去額頭上的汗,又將帕子折好,敷在她額上降溫。過了一會兒帕子熱了,他便取下來,重新投涼,再敷上去。如此反覆,不知換了多少回。

林清忽然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吐出幾個字,沈硯湊近了些,才聽見她在說“水”。

他取來晾溫的水,為她潤了潤唇。將茶杯放好,他俯身摸了摸她的額頭,仍是一片滾燙。他嘆了口氣,重新投了帕子敷上去。

桌上的油燈添了幾回油,不知過了多久,沈硯一直坐在床邊,帕子熱了變換,一遍又一遍。

林清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不像之前那樣又急又淺,也不再冒冷汗,額上的溫度似乎降了一些,臉色從潮紅轉成蒼白,她沈沈睡去,眉頭舒展,像是從噩夢中掙紮出來了。

沈硯看著她沈靜的睡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幾分,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阿月一直守在門外,見沈硯出來,她連忙站起來,壓著聲音問:“大人,阿姐怎麽樣了?”

“睡安穩了。”沈硯聲音沙啞,嗓子像是熬幹了似的,“夜裏若再發熱,便用帕子敷一敷,若燒得厲害,趕緊去請大夫。藥按時餵,別斷了。”

阿月點頭應下,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

沈硯又看了一眼禁閉的房門,站了片刻,道:“縣衙還有事,我先去處理,你照顧好你阿姐,缺什麽只管讓人來報。”

阿月應了,送他到院門口。沈硯大步離開,沈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最大的那個安置點。

安置點設在城西,是臨時搭好的棚子與空閑出的院子,另外幾個村受災無處可去的村民都在這處,四十餘人,拖家帶口,老的小的擠在一起,安置起來也不容易。

沈硯到時,張捕頭已經帶著衙役們將柳樹村的災民們轉移到這處,此時正在分發晚飯。

每人一碗熱粥,兩個雜面饅頭。粥是用粟米熬的,稠稠的,饅頭是城裏幾家鋪子合著蒸的,雖不算白,但熱乎。村民們捧著碗,蹲在棚子邊上,一口一口地吃著,絕望木然的臉上總算有了些火氣。

“大人!”張捕頭見了沈硯,迎上來。

沈硯目光掃過棚子裏的災民,“這邊如何?”

張捕頭連忙匯報,“物資充足,災民們聽從安排,秩序良好。”

安置點物資充足且分配合理,災民們自然聽從指揮,鬧不起來。

當然,這些物資除了有官府出資外,還有縣城居民們借出或捐贈出來的。

“百姓們自發送來了衣裳被子,還有柴火若幹,夠用好幾日了。”

沈硯點點頭,又問:“人可齊了?”

“齊了。”

“柳樹村二十七人全轉移到這了。多虧了林姑娘帶犬隊從村中又救回十人,讓他們得以與分散的家人團聚。”張捕頭帶著慶幸說道,“加上其他村受災的,攏共四十三人,都安排妥當了。”

沈硯在安置點巡視一圈,看了糧食儲備,問了傷病員情況,又問了災民一些問題,確認一切都妥當,才稍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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