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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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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學

接下來幾日,天漸漸放晴,洪水也逐漸退散。

林清仍是昏昏沈沈,燒燒退退,反反覆覆。早上退了燒,到了傍晚又燒起來,反反覆覆,沒個定數。

阿月寸步不離地守著,餵藥,擦身,換帕子……夜裏也不敢睡踏實,隔一會兒便要起來摸摸林清的額頭。

她向周夫子那邊告了假,阿姐的學堂也暫時停著,阿月一心一意照顧著姐姐,連大黃都乖了許多,安安靜靜趴在堂屋裏,不吵不鬧。

沈硯這幾日亦是忙得腳不沾地。

洪災之後,千頭萬緒。預防疫病,清理淤泥,統計損失,調配物資,安置災民,組織以工代賑……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從早到晚不得閑。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才能回府,案上的文書堆成小山,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但每日,他都會抽出時間來看林清。

他常在清晨上衙之前繞過來看一眼,也會在午後忙裏偷閑,匆匆來坐一刻鐘,問了阿月她今日的狀況,便又走了,有時是夜裏,忙完了一天的公務,披著夜色來,聽阿月說一句“今日好些了”,才安心離去。

不得閑的時候,他便差衙役送些東西過來,送炭火,因為林清受寒,房中需生火,不可斷了暖氣;送蜜餞,說是藥苦,壓一壓味道,免得喝不下;送新熬的雞湯,用砂鍋裝著,外面裹了厚棉布,送到時還燙嘴。

阿月一一收下,記在心裏。

三日後,林清終於退了燒。

那天清晨,阿月端著藥碗進屋時,見林清正靠在床頭,自己倒了杯水喝。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再是前幾日那副昏昏沈沈,隔著一層霧的模樣。

“阿姐!”阿月驚喜地喊了一聲,險些把藥碗摔了,連忙穩住了,沖到床邊,“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還燒不燒?”

她伸手摸了摸林清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正常的,不燙了。

“好多了。”林清接過藥碗,低頭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藥汁,那難聞的味道讓她直皺眉。

她屏住氣,一口飲盡,酸澀苦辣各種味道從舌尖一直竄到嗓子眼,澀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見林清的表情,阿月掩唇咯咯笑了兩聲,連忙從袖中掏出油紙包。

這是沈硯昨日差人送來的,一包梅子蜜餞,她取出一枚梅子蜜餞遞過去,林清含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蓋過了藥的怪味,她愉悅地瞇了瞇眼,長出了一口氣。

“這蜜餞不錯。”她嚼了兩口,又看了看油紙包,“哪家鋪子買的?回頭我多買些備著。”

阿月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往床邊一坐,托著腮看她,“不是買的,是沈大人帶來的。你病著那幾日,他每日都來。有一回你燒得厲害,他守到半夜才走,替你換額間的帕子,給你掖被子,等你睡安穩了才走的。”

林清咬著蜜餞的動作頓了頓。

“他還送了炭火,送了雞湯,”阿月掰著指頭數,“昨兒還送了一包蜜餞一包糖,說是藥苦,壓壓味道。衙役送來的時候還說,大人交代了,讓姑娘按時吃藥,好生養著,別操心外頭的事。”

林清垂著眼,慢慢嚼著嘴裏的蜜餞,沒有接話。

阿月也不多說,只笑嘻嘻地坐在床邊,時不時偷眼瞧她的臉色。林清的耳根悄悄紅了一點,阿月看見了,抿著嘴笑,沒有點破。

又過了兩日,林清的身子爽利了許多。

她下了床,在院裏走了走。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瞇著眼站了一會兒,覺得骨頭縫裏的寒氣都被曬出來了。

她又去犬舍看了大黃和其他幾只狗狗。大黃見了她,激動得直搖尾巴,圍著她轉了好幾圈,喉嚨裏發出委屈的嗚咽聲,前爪搭在她膝蓋上,使勁往她懷裏拱。林清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腦袋,“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

幾只狗狗也湊過來,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尾巴搖得像風車。林清一一摸過,確認它們都好端端的,毛色油亮,精神頭十足,才放下心來。

午後,她正坐在院中曬太陽,搬了把椅子靠在老槐樹底下,半閉著眼,聽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大黃趴在她腳邊,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院門被人推開了。

沈硯走了進來。

連日的勞累讓他看起來消瘦了幾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衣裳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但仍是長身玉立,清雋溫潤。

他今日穿的仍是竹青常服,頭發用木簪束著,沒有戴冠,像是個尋常的書生,卻更顯出幾分家常的親近來。

見了他,林清眉眼漾起笑,“你來了。”

他不疾不徐地靠近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語氣溫柔,“今日好些了?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好多了。”林清請他到堂屋坐下,給他倒了杯茶。茶是粗茶,熱水滾過,茶香倒也清洌。

她將茶盞推到他面前,“災後重建那邊怎麽樣了?你這些日子忙壞了吧?瞧你都瘦了。”

沈硯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將這幾日的進展說給她聽。

天晴之後洪水退得快,田裏的淤泥清了大半,各村都在以工代賑,青壯年出工,老弱婦孺幫著做飯洗衣,倒也有條不紊。

安置點災民的生活也逐漸恢覆正軌,房子沖毀的,縣衙正在幫他們重建,木料和磚瓦都備齊了,再過幾日便能動工。

林清聽著,不時點頭。末了她看著他,認真道:“你也別太累了。身子是自己的,垮了誰來收拾這些攤子?”

沈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目光溫柔,“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沈硯說起村民自發湊東西要謝她帶犬隊救人的事,有送雞蛋臘肉的,還有一戶人家送了一只老母雞,說是給林姑娘補身子。又說自己已經替她回絕了,讓村民們把東西拿回去,日子還得過。林清點點頭,說應當如此,救人不是圖謝的。

沈硯看著她,目光繾綣,忽然道:“那日你在柳樹村,帶犬隊進山救人,實在英勇。若不是你,只怕還有幾戶人家要骨肉分離。”

林清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口茶,“那是犬隊的功勞,我只是跟著。”

“是你訓的犬。”沈硯堅持道,語氣溫和卻篤定,“沒有你,便沒有這支犬隊。沒有你,它們再聰明也不能成事。”

林清笑了笑,看著他溫柔的眉眼,沒有再接話,低頭撥弄著杯蓋,瓷蓋碰著杯沿,發出細細的叮當聲。

與林清靜坐一會兒,沈硯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日光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側臉映得柔和,“好好養著,別急著出門。學堂那邊不急,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說。”

林清點頭應了,送他到院門口。林清站在門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關門回屋。

又過幾日,林清的身子徹底好了。

她讓阿月去周夫子處覆學,自己則張羅著學堂覆課的事。她托人給五名學子帶了話,讓他們次日回來上課。

覆課那日,五名學子早早到了學堂。

學堂裏被打掃得幹幹凈凈,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是林清前一日來收拾的。學子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時不時往門口張望,等著林清進來。

林清推門走進講堂時,春杏第一個站起來,眼眶紅紅的,“林夫子,你沒事吧?我們在家聽說了你去救災的事,都擔心壞了!”

王二也湊過來,搓著手,有些笨拙地說:“夫子,你瘦了好多,我們都很擔心你。”

其他幾人也紛紛從書包裏掏出東西:一小袋紅棗,幾塊自家做的米糕,一小籃子雞蛋……

林清看著眼前這幾張或擔憂或關切的臉,心裏暖融融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將東西一一收下,溫聲道:“我沒事,就是受了點風寒,養了幾日便好了。倒是你們,這些日子功課沒落下吧?”

“沒有!”春杏搶著說,聲音脆生生的,“我在家每日都練字,一天都沒落下,還認了好幾味新草藥!我把夫子發的藥草圖抄了三遍,都能背下來了。”

“我也是,”另一個小丫頭小滿小聲地跟上,從書包裏掏出一沓寫滿字的紙,“我這些日子都在練字,一天兩張,一張都沒少。”

其他幾人也紛紛表態,說在家沒有偷懶,每日都溫習功課。

林清點點頭,心中對小滿的主動發言頗感詫異,這個小丫頭性子內斂,幾乎從不主動與她交談,如今卻能跟在春杏後頭主動交談了。

雖說心中詫異,林清卻未表現出來,只是註意力多分給了小滿幾分。

第一堂課,她沒有講新內容,而是把之前學的知識覆習了一遍。

從草藥的辨識到外傷的處理,從牲口的脈象到針灸的穴位,一樁一樁,細細地過了一遍。學子們聽得認真,回答問題也比從前更積極,一個個搶著舉手,生怕落後。

林清心裏清楚,這些孩子是怕她身子還沒好利索,不敢讓她太勞累,便用認真聽講,好好答題這種方式替她分擔,照顧著她。

她心裏又是一暖。

課間休息時,春杏和小滿湊到她身邊,春杏小聲問:“夫子,我聽村裏人說,那日洪災,是您帶著犬隊進山救人的?說您蹚著齊腰深的水,一家一家地找人?”

林清點點頭,“犬隊出了力,我只是跟著。大黃在前面帶路,小花黑子它們也去了,它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春杏眼睛亮亮的,裏頭像是盛了兩顆小星星,“夫子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像夫子一樣,做個有本事的人,能救牲口,還能救人!能讓村裏人都敬重!”

林清笑著應答:“那你可要好好學呀。”說罷,她的餘光掃到了跟在春杏身後的小滿,小姑娘垂著眼,像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林清沒有多問,給她留下自己思考空間。

上課時間到了,她繼續上課。她講得仔細,但她註意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小滿,今日有些不同。

那姑娘雖然坐得端正,眼睛也望著講臺,但目光有些發直,手擱在桌面上一動不動,連筆記也不做了。

林清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照常講下去。

直到下課,學子們紛紛收拾東西往外走。春杏路過小滿身邊時拉了她一把,“走啦!”

“我還有事,你先走吧。”小滿應了一聲,沒有起身。

春杏急著回家,也沒多等,挎著小包先走了。

講堂裏漸漸安靜下來。林清不緊不慢地收拾著講臺上的東西,等著小滿的下一步動作。

“夫子……”小滿走上前來,聲音很輕。

小滿站在離她五六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一副鼓起勇氣的樣子。

林清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從發現小滿的異樣時,林清就知道她心裏藏著事,她現在能主動來找自己,林清很欣慰。

小滿低著頭,她的臉開始泛紅,一層層漫到耳根。

林清靠在桌邊,安靜地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小滿深吸了一口氣,又擡頭飛快地看了林清一眼。

“夫子,我……我想學訓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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