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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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立夏躺到三點多才睡著。

不是沒困意,就是腦子不停,林潮生那條"不急,我等你"壓了一遍又一遍,壓下去,浮上來,再壓,再浮,像個不聽話的東西,你摁進水裏,手一松,它就頂上來。

他在黑暗裏,把那件事正視了一次。

就一次,就這一次,想清楚了再壓。

他在心裏把那個結論說出來——他喜歡林潮生。

第一遍,像燙,手指發麻,他攥著被子,等那個燙退了,再說第二遍——他喜歡林潮生。

第二遍,像刺,紮在母親的倒計時上,紮在家裏的債上,紮在那句"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上,一根一根,實實在在的。

他等那些刺鈍了一點,說第三遍——他喜歡林潮生。

第三遍,不燙也不刺,就是重,壓在胸口,壓著,沈的。

好了,他想,看清楚了,現在壓回去。

他把那個結論摁下去,摁了很久,摁到手累,摁到窗外胡同裏有了早起的動靜,才迷迷糊糊地沈下去,睡過去了。

---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有點紅,洗臉的時候照鏡子,用涼水拍了拍,好了一點。

路上買了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到公司,推開玻璃門,往電梯走,電梯上去,出來,走廊裏,他往工位方向走——

就那麽一眼。

林潮生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低頭看文件,晨光從窗外斜進來,把他輪廓鑲了一道淺光。

立夏昨晚摁了半夜的那個結論,嘩地一下,全撐起來了。

他腳步沒停,經過林潮生旁邊,兩人對上眼,立夏朝他點了個頭,走到工位,坐下,把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他在心裏說,他昨晚壓下去了。

剛才只是一時沒防住。

就這一次。

---

那天下午,魏川來找他對接需求,兩個人在小廚房站著說,說完魏川把筆記本合上,沒有立刻走,靠著吧臺,看了他一會兒,問:"立夏,你最近怎麽了?"

"沒怎麽。"立夏答。

"不對,"魏川道,"你之前說話,眼神是在這裏的,最近老是飄,說話說到一半,人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

立夏沈默了一下,道:"最近睡眠不好。"

"是睡眠問題嗎?"魏川直接問,"還是有別的事?"

立夏看著他,沒有回答,魏川被他這個眼神看了兩秒,沒有退,就是等著,那雙眼睛很清楚,不是要刨根問底,就是在問,就是真的想知道。

立夏把視線移開,道:"沒什麽事,就是累。"

魏川"嗯"了一聲,把筆記本夾在手裏,要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立夏,開口道:"立夏,我問你個事,你可以不回答。"

"問。"

"你心裏,"魏川道,"有沒有一個人,就是,不管你在做什麽,他總會冒出來?"

走廊裏安靜,立夏手裏的水杯停在空中,沒有放下,也沒有喝,就那麽停著,他看著魏川的背影,沒有說話。

魏川沒有回頭,繼續道:"不用回答我,就是,如果有的話。"

他停了一下,說出後半句:

"那個人,得是個讓你覺得,就算難,也想試試的人,才值得。"

說完,他轉身,朝立夏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幹凈,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笑了,然後道:"需求的事有問題隨時找我,我走了。"

腳步聲走遠,走廊裏重新安靜,立夏站在小廚房裏,手裏捏著水杯,把魏川那句話在心裏放了一放。

就算難,也想試試。

他站了一會兒,把水喝完,出去,走回工位,坐下。

趙晗擡眼看了他一眼,問:"魏川找你幹嘛?"

"對需求。"

"就對需求?"

"就對需求。"

趙晗盯著他看了三秒,把椅子轉回去,道:"行吧。"

---

快下班的時候,立夏去倒水,走廊裏碰見林潮生迎面走過來,兩個人在走廊中間停下,立夏想往旁邊讓,林潮生也側了一下,兩個人側到同一邊,又各自往另一邊讓,還是對著。

立夏站定,道:"你先走。"

林潮生沒動,就站在那裏,看著他,問:"立夏,你昨晚睡著了嗎?"

"睡了。"立夏答,眼神往左飄了一下,他自己沒察覺。

林潮生看見了,但沒有指出來,就"嗯"了一聲,然後道:"你眼睛紅的。"

"燈光。"

"走廊裏的燈是白光,"林潮生道,語氣很平,"不會讓眼睛紅。"

立夏閉上嘴。

兩個人在走廊裏對著,林潮生比他高一點,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不追也不逼,就是看著,安靜的,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沈的,穩的,像是一口深水,看不見底,但知道它在。

立夏把視線挪開,看著走廊盡頭的窗,窗外的天這兩天回暖了一點,不是那種鐵灰的壓著的天了,有點藍,淺的,不深,但是藍的。

他開口,聲音很低:"林潮生,你說你等。"

"嗯。"

"你知道你在等什麽嗎?"他轉過來,看著林潮生,問,不是質問,就是真的在問,那個問題在他心裏放了很久了,今天忽然就說出來了,說出來了就說出來了,他沒有收回去。

林潮生看著他,沒有想,直接答:"等你覺得,這件事,可以給它一個位置。"

立夏楞了一下。

不是等他喜歡,不是等他松口,是等他覺得——可以給它一個位置。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過了一遍,喉嚨動了一下,把要說的話壓了壓,最後只道:"我不知道那個位置在哪。"

"我知道,"林潮生答,聲音很穩,"所以我等。"

走廊裏暖氣嗡著,遠處有人在說話,隔了很遠,模糊的,立夏站在那裏,手裏端著空水杯,對著林潮生,對著他說的那句話,對著那個沈在他眼睛裏的什麽,一時沒有說話。

林潮生先動了,側過身,在他旁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肩膀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不故意的,就那麽碰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立夏站在原地,肩膀上那點觸碰散了,但他還站著,水杯是空的,他忘了去接水,就那麽端著空杯子站在走廊裏,看著林潮生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

他在心裏把魏川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就算難,也想試試。

然後是林潮生那句——

等你覺得,這件事,可以給它一個位置。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空杯子,透明的,什麽都沒有,就是空的,他攥著,攥了一會兒,轉身去接水。

水接滿了,他端著,往回走,走到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好,打開屏幕。

他沒有壓那件事。

這次,他沒有。

就讓它在那裏,在那個他不知道的位置上,待著,他不去看,但也不壓,就,待著。

趙晗在旁邊,沒有說話,戴著耳機,看著屏幕,立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重新看回屏幕,把今天剩下的任務打開,一條一條地做。

窗外的天,那種淺淺的藍,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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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走後,魏川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

他把備忘錄打開,找到那行"陳立夏心裏有人了",在後面加了一句:

"那個人也在等他。"

然後他把備忘錄關掉,戴上耳機,繼續幹活。

他是個聰明的人。

聰明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退,退得幹凈,不留痕跡,這本來就是他一開始就打算好的。

只是退之前,他說了那句話。

他希望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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