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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立夏沒有再躲。
不是想開了，就是躲不動了，林潮生那句"等你覺得可以給它一個位置"像是一根釘子，釘在那裏，他繞不過去，也壓不下去，就那麽釘著，他只能帶著它繼續過日子。
食堂的時間換回來了，班車還是坐第三排，開會也不特意挑遠的位置，就是回到原來的樣子，該怎麽樣怎麽樣。
林潮生那邊也沒有特別的變化，像是什麽都沒說過一樣，開會就開會，對接就對接，走廊裏碰見點頭，食堂裏坐下來，偶爾說幾句，就是這樣，不往前推，也不往後退，就待在那裏，等著。
立夏知道他在等。
知道了，也沒辦法，就這麽過著。
---
那天是周四，加班到八點多，項目進了收尾階段，零零碎碎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立夏把最後一個bug修完，保存，靠著椅背，揉了揉眼睛。
趙晗早走了，說他媽打來電話，有急事，走之前把桌上的零食推給立夏，說"幫我吃掉"，然後背包走人，辦公室裏剩下幾個人，各自低頭，安靜。
立夏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收拾東西，走向電梯，按了下去，等著，旁邊電梯門開，出來一個人，是林潮生。
兩個人在電梯口對上，林潮生看了他一眼，問："走了？"
"嗯。"
"吃飯了嗎？"
"沒有。"
林潮生點了下頭，道："一起。"
不是問句，立夏想了一下，沒有拒絕，跟著他走，兩個人坐電梯下去，出公司大門，風撲過來，冷的，立夏縮了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
"吃什麽？"立夏問。
"走走看。"林潮生答。
兩個人往外走，公司附近有條小街，白天人多，這個時候冷清了不少，店鋪還開著，燈亮著，把路面照出一塊一塊的暖色。
走了一段，路邊有家便利店，門口擺著關東煮的攤子，熱氣從鍋裏往上冒，飄進冷空氣裏，立夏聞到那個味道，腳步慢了一下。
林潮生看見了，道："在這？"
立夏想了一下，點頭。
兩個人在門口的小桌旁邊站定，林潮生去拿了兩個紙杯，把簽子遞給立夏，立夏接過來，在鍋裏挑，挑了幾串，魚豆腐，香菇，白蘿蔔，林潮生在旁邊，拿了幾串豆皮和牛筋，兩個人把各自挑的放進杯子裏，去前臺結賬，出來，站在門口的小桌邊，就這麽站著吃。
北京的夜風一陣一陣地過來，把便利店門口的塑料簾子吹起來，劈啪響，立夏低頭吃關東煮，魚豆腐燙的，他咬了一口，在嘴裏嚼著，暖的，從嘴裏一路暖進胃裏。
林潮生靠著桌邊，吃了口牛筋，道："今天那個bug，找了多久？"
"兩個小時。"立夏答，"藏得深，邏輯繞了好幾層。"
"找到了就好。"
"嗯。"
兩個人說著，說完又沈默，就這麽站著，各自吃，風來了，風走了，便利店裏有人進去買東西，推開門，帶出來一陣暖氣，又關上了。
立夏把白蘿蔔吃完，還剩最後一串香菇，他夾起來，吃了一口，擡起頭，看著對面的街，街對面是家藥店，燈很白，把櫥窗裏的藥盒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那些藥盒，想起父親上個月換的新藥，想起該打錢回去了，想起——
"立夏。"
林潮生叫他，聲音不高，就在旁邊。
他收回視線，轉過去，看著林潮生。
林潮生沒有拿著簽子，手放在桌上，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夜裏很沈，便利店的燈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是暗的，但眼神是清楚的，是那種認定了的，沈進去了的清楚。
立夏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林潮生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不快，很穩，道："陳立夏，我喜歡你。"
風又來了一陣，把立夏額前的頭發吹起來，他沒動，手裏那串香菇的簽子還夾著，就那麽夾著，他看著林潮生，那句話落在他耳朵裏，落進去，沈下去，在那個他壓了三遍的結論旁邊，落了底。
他沒有說話。
林潮生繼續道："不用現在回答我，我就是說一下，讓你知道。"
"我知道。"立夏開口，聲音有點澀，他清了一下嗓子，重新道，"我知道。"
林潮生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種，把什麽東西放下來了的松，很輕，立夏看見了，喉嚨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壓了壓，沒說出來。
兩個人就這麽對著，便利店的燈還亮著，關東煮的鍋還冒著熱氣，風還在吹，這條小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誰都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就是兩個人站在路邊的小桌旁，一人手裏拿著個紙杯，風把簾子吹得劈啪響。
立夏低下頭，把最後那串香菇吃完，把紙杯和簽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道："我走了。"
"嗯。"林潮生應，沒有攔，沒有追問，就是應了一聲。
立夏往地鐵站方向走，走了幾步，林潮生在身後道："路上小心。"
他沒有回頭，朝後擺了下手，算是聽見了，繼續走，走進夜裏，走進那條被路燈照著的路，走進來來往往的人群裏，混進去，成為其中一個。
走進地鐵站，下臺階，刷卡，站臺上等車，風從隧道裏湧出來，他把圍巾拉緊，手插進兜裏，站著。
他喜歡你。
那四個字在耳朵裏轉，他沒有壓，就讓它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列車進站，他跟著人流上去，在車廂裏找了個角落站定，扶上拉環。
他喜歡你。
立夏閉上眼睛，那四個字還在轉，他沒有壓，這次真的沒有壓，就讓它在那裏，轉著，沈著，暖著。
列車在地下向前跑，轟轟隆隆，他站著，隨著車晃，一下一下的。
他想，林潮生說不用現在回答。
他想，那如果我知道答案呢。
那個答案，他知道，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說了三遍，燙的，刺的，重的，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廂對面的廣告牌，盯著看，沒看進去任何內容，就是盯著，讓眼睛有個地方放。
到站了，他出去，換乘，再出站，走進胡同，進樓道，上樓，開門，進屋，把燈打開。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綠蘿在窗臺上，暖氣嗡著，一切照舊。
他在床邊坐下，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林潮生的眼神，那四個字，"不用現在回答"，還有他自己站在地鐵裏的那個念頭——
那如果我知道答案呢。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起來，沒有新消息，就是亮著，他盯著屏幕，手指放在輸入框上，停了很久，沒有打出任何字，把手機放下，躺下來，把燈關掉。
黑暗裏，那四個字還在，他喜歡你，他喜歡你，他喜歡你，他沒有壓，就讓它在那裏，在那個他不知道的位置上，在那個林潮生說的"可以給它一個位置"上，待著，暖著。
他閉上眼睛。
今晚，他沒有失眠。
---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沒有回那句話。
不是不想，是那個答案在嘴邊，每次要說出來，就被另一些東西壓住了——母親的臉，父親的藥，家裏的賬，林潮生家族的重量，還有他自己那句"我沒有資格"。
那些東西壓下來，那個答案就縮回去了，就這麽縮著，縮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立夏到公司，把包放好，坐下，打開電腦，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走廊走。
他在樓道裏找到林潮生，林潮生正要進會議室，手裏拿著文件夾，看見他，停下來，等著。
立夏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就隔著一步的距離，立夏看著他，林潮生看著他，走廊裏有人經過，腳步聲來了又走，遠處有鍵盤聲，有人說話，都在很遠的地方。
立夏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潮生能聽見——
"我也是。"
就這三個字，沒有鋪墊，沒有修飾，就是這三個字，說完了，他往旁邊走，繞過林潮生，往工位方向走，步子不快，也沒有跑，就是走，走了十步。
"立夏。"
林潮生叫他，他沒停步，但放慢了，林潮生追上來，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側過頭看他，立夏看著前方，沒有回頭，但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就那麽一下，不大，但動了。
林潮生沒說話，就走在他旁邊，並排，肩膀挨著肩膀，走廊很長，兩個人一起走，走到工位那邊，停下來，林潮生把手放過來，在他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就那麽壓了一下，然後拿開，轉身往會議室走，推開門，進去，門帶上了。
立夏站在工位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點觸碰散了，但他還能感覺到，溫熱的，實實在在的，他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坐下，打開屏幕。
趙晗端著咖啡進來，在旁邊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會議室的方向，什麽都沒說，把咖啡放好，打開電腦，然後忍不住，小聲道："立夏。"
"嗯。"
"你今天，"趙晗壓著聲音，"臉色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趙晗想了想，道，"活了。"
立夏沒有說話，看著屏幕，代碼在那裏，他把手放上鍵盤，開始打，打了兩行，順的，邏輯很清楚，他沈進去，往下走。
窗外北京的天，今天有太陽，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把地板切出一道長長的亮，灰塵在光裏飄著，慢的，但是往上走的，立夏看見了，重新看回屏幕，繼續打代碼。
他想，那個位置，他找到了。
不寬，不穩，但有，就是有，就是這樣。
---
會議室裏，林潮生坐在主位，把文件夾打開，手放在桌上，很平穩。
但旁邊的助理後來跟人說，那天林哥開會，有那麽一會兒，嘴角一直是往上的，問他問題，他答得很快，比平時還快，思路很清楚，就是那個嘴角，一直是往上的，不知道為什麽。
助理說，那是她跟了林哥兩年，第一次見他開會的時候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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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靠著桌邊，吃了口牛筋，道："今天那個bug，找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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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裏，那四個字還在，他喜歡你，他喜歡你，他喜歡你，他沒有壓，就讓它在那裏，在那個他不知道的位置上，在那個林潮生說的"可以給它一個位置"上，待著，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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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就隔著一步的距離，立夏看著他，林潮生看著他，走廊裏有人經過，腳步聲來了又走，遠處有鍵盤聲，有人說話，都在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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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就這三個字，沒有鋪墊，沒有修飾，就是這三個字，說完了，他往旁邊走，繞過林潮生，往工位方向走，步子不快，也沒有跑，就是走，走了十步。
"立夏。"
林潮生叫他，他沒停步，但放慢了，林潮生追上來，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側過頭看他，立夏看著前方，沒有回頭，但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就那麽一下，不大，但動了。
林潮生沒說話，就走在他旁邊，並排，肩膀挨著肩膀，走廊很長，兩個人一起走，走到工位那邊，停下來，林潮生把手放過來，在他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就那麽壓了一下，然後拿開，轉身往會議室走，推開門，進去，門帶上了。
立夏站在工位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點觸碰散了，但他還能感覺到，溫熱的，實實在在的，他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坐下，打開屏幕。
趙晗端著咖啡進來，在旁邊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會議室的方向，什麽都沒說，把咖啡放好，打開電腦，然後忍不住，小聲道："立夏。"
"嗯。"
"你今天，"趙晗壓著聲音，"臉色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趙晗想了想，道，"活了。"
立夏沒有說話，看著屏幕，代碼在那裏，他把手放上鍵盤，開始打，打了兩行，順的，邏輯很清楚，他沈進去，往下走。
窗外北京的天，今天有太陽，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把地板切出一道長長的亮，灰塵在光裏飄著，慢的，但是往上走的，立夏看見了，重新看回屏幕，繼續打代碼。
他想，那個位置，他找到了。
不寬，不穩，但有，就是有，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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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林潮生坐在主位，把文件夾打開，手放在桌上，很平穩。
但旁邊的助理後來跟人說，那天林哥開會，有那麽一會兒，嘴角一直是往上的，問他問題，他答得很快，比平時還快，思路很清楚，就是那個嘴角，一直是往上的，不知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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