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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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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

這時雲苓哭著說了一句:上官小姐她瘦了好多…

歐陽嫣然的身影微微一僵。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清冷冷地鋪在她身上,把那道纖細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雲苓,一動不動。

良久。

久到雲苓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久到殿內的燭火劈啪響了一聲,久到夜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得人遍體生寒。

“你說什麽?”

歐陽嫣然的聲音響起,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可那輕飄飄的聲音裏,卻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裂。

雲苓跪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跪下了,只是看著娘娘那道背影,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線,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娘娘,”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奴婢今日……奴婢今日偷偷去看了。”

歐陽嫣然沒有回頭。

但她握著窗欞的手,指節泛起了白。

“奴婢實在忍不住。”雲苓的眼淚掉下來,“奴婢知道娘娘心裏惦記,可娘娘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奴婢看著心疼……”

她跪在那裏,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奴婢就想著,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上官小姐好不好,看看她怎麽樣了。回來後也好告訴娘娘,讓娘娘放心……”

“然後呢?”

歐陽嫣然的聲音依舊很輕。

可那輕飄飄的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顫抖。

雲苓擡起頭,看著那道始終沒有轉過來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兇了。

“奴婢看見了。”她說,“上官小姐她……”

她頓了頓,哽咽著說出那句話:

“她瘦了好多。”

歐陽嫣然閉上了眼睛。

瘦了好多。

那四個字像針一樣,一根一根紮進心裏。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她的模樣。

那時她穿著淺碧色的衫子,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額上沁著細細的汗珠,眼睛亮得像偷了星子。

那時她還笑著喊她“皇後姐姐”。

那時她還沒說出那句“叫本宮皇後娘娘”。

那時一切都還沒發生。

可如今……

“奴婢不敢上前,就遠遠地看著。”雲苓繼續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她從寺裏回來,臉色白白的,下巴尖尖的,整個人像是……像是被風吹一吹就要倒似的。夫人扶著她進去,她走得很慢,很慢……”

“別說了。”

歐陽嫣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那是雲苓從未聽過的聲音。

像是忍耐到了極限,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崩潰的邊緣。

雲苓閉上嘴,跪在那裏,不敢再說。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夜風還在吹著,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歐陽嫣然站在那裏,背對著月光,背對著雲苓,背對著這世間所有的眼睛。

沒有人看見她的臉。

沒有人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子,正在一下一下割著她的心。

瘦了好多。

她怎麽會瘦?

寺裏的飯不好吃嗎?

夜裏睡不著嗎?

是不是還在哭?

是不是還在怪她?

是不是……

是不是還在想她?

她猛地睜開眼,用力攥緊了窗欞。

指節疼得發白,可她感覺不到。

她只感覺到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此刻正被什麽東西填滿。

那東西叫心疼。

叫思念。

叫——

叫不敢說出口的名字。

“她……”歐陽嫣然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她還好嗎?”

這話問得可笑。

方才雲苓已經說了,她瘦了好多。

瘦了好多的人,怎麽會好?

可她就是想問。

問一句,好像就能得到一點安慰。

好像就能騙自己,她其實還好。

雲苓跪在地上,看著娘娘那道背影,看著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娘娘,”她哽咽道,“您要是惦記,就……就去看一眼吧。”

歐陽嫣然沒有說話。

“您這樣,心裏多難受啊。”雲苓哭著說,“奴婢看著都心疼。娘娘,您就去看看吧。哪怕就遠遠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本宮不能去。”

歐陽嫣然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

那聲音裏,有雲苓從未聽過的疲憊和脆弱。

“本宮是皇後。”她說,“她是相府千金。本宮去看她,別人會怎麽想?流言已經起來了,本宮不能……”

她沒說完。

可那沒說完的話,雲苓聽懂了。

不能。

不能去。

不能讓人看見。

不能讓人說閑話。

不能讓她……陷入更大的麻煩。

可正因為懂,才更心疼。

“娘娘,”雲苓跪著往前膝行了幾步,“您就……您就別管那些了。就一次,就這一次……”

歐陽嫣然終於回過頭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冷的。

可那雙眼睛裏,有雲苓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淚。

那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本宮不能。”她一字一句,聲音輕輕的,卻堅定得讓人心碎,“本宮若是去了,這些日子的狠心,就都白費了。”

雲苓楞住了。

狠心?

她看著娘娘,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忽然間明白了什麽。

原來娘娘不是不心疼。

原來娘娘不是不想見。

原來娘娘什麽都知道。

她只是——

只是不敢。

不敢縱容自己,不敢放任感情,不敢讓那個人再靠近。

因為靠近了,就舍不得分開了。

因為分開了,才知道有多疼。

“娘娘……”雲苓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歐陽嫣然閉了閉眼,把那點淚意逼回去。

她轉過身,又看向窗外。

月色還是那樣清冷,宮燈還是那樣灼灼。

那條通往宮門的路,還是那樣空蕩蕩的。

“她瘦了……”她輕輕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就讓廚房燉些補品,明日送去相府。別說是我送的,就說是……就說是宮裏賞的。”

雲苓跪在地上,拼命點頭。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歐陽嫣然沒有再說話。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窗外。

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看著那輪孤零零的月,看著這深宮裏無邊無際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人說過的話。

“姐姐,你的手好涼,我幫你暖暖。”

那時她沒說話。

可心裏是暖的。

如今,手還是涼的。

可再也沒有人來幫她暖了。

“下去吧。”她輕聲說。

雲苓擦著眼淚,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西沈,久到宮燈熄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窗。

而她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只香囊。

鵝黃的,上面繡著兩朵並蒂海棠。

那是那人送的。

她一直收著,從沒拿出來過。

今夜,她把它握在手裏。

握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相府收到了宮裏的賞賜。

幾盒補品,幾匹料子,還有一些據說極滋補的藥材。

傳旨的小太監依舊是那套話:“皇後娘娘惦記著上官大人的病情,特命奴才送來這些,望大人早日康覆。”

方氏謝了恩,打賞了小太監。

回到後院,她捧著那些東西,站在女兒房門口,猶豫了很久。

還是推門進去了。

上官明月正坐在窗下發呆。見母親進來,她站起身。

“娘,怎麽了?”

方氏把那些東西放在桌上。

“宮裏送來的。”她說,“說是給你父親養病的。”

上官明月看著那些東西,沒有說話。

方氏看著她,看著女兒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比從前沈靜了許多的眼睛,心裏嘆了口氣。

“你……”她開口,想說點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

上官明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霧氣。

“娘,我沒事。”她說,“這些東西,給父親用吧。我用不上。”

方氏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明月……”

“娘,真的沒事。”上官明月打斷她,“我都想通了。”

方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聽見女兒繼續說:

“有些人,放在心裏就好。有些事,過去了就好。不必強求,也不必忘記。順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歸宿。”

這話說得平平靜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方氏聽著,心裏卻更疼了。

因為她聽出來了。

這話不是女兒自己想出來的。

這是別人勸她的話。

是她用來勸自己的話。

“明月,”她走過去,握住女兒的手,“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娘在這兒。”

上官明月看著母親,看著那雙滿是心疼的眼睛。

她搖搖頭。

“不哭了。”她說,“哭夠了。”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些東西。

那些補品,那些料子,那些藥材。

每一件都包裝得精致,每一件都挑的是最好的。

是那個人讓人送來的。

可那又怎樣呢?

送來的是東西,不是人。

送來的是惦記,不是相見。

她輕輕拿起一盒補品,打開,聞了聞。

是人參的味道。

很苦。

可她忽然想嘗嘗。

“娘,”她說,“這參,給我熬一碗吧。”

方氏楞了一下。

“你……你想喝?”

上官明月點點頭。

“想嘗嘗。”

方氏看著她,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她點點頭。

“好,娘去給你熬。”

她端著那盒參,出去了。

上官明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東西。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包裝。

一下,一下。

很輕,很慢。

像是在撫過一個人的臉。

“你還好嗎?”她忽然輕輕開口,對著那些東西說。

沒有人回答。

窗外,陽光明晃晃的,照得滿室生輝。

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收好,放進櫃子裏。

蓋上櫃門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盞燈。

那盞琉璃小燈,此刻正和那些香囊一起,躺在那個匣子裏。

她沒舍得扔。

也舍不得看。

就這麽放著。

和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一起,封存在暗處。

就像此時此刻,這些送來的東西。

她不會用。

也舍不得扔。

就這麽放著。

和那些說不出口的思念一起,封存在心底。

她輕輕拍了拍櫃門。

然後,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

她擡起頭,看著那片湛藍湛藍的天。

有鳥飛過,嘰嘰喳喳的,很快消失在雲層裏。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確實是笑。

“就這樣吧。”她對著天空,輕輕說。

聲音很輕,輕得被風吹散了。

可她自己聽見了。

就這樣吧。

放在心裏。

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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