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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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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

江月白在倫敦待了三年。

不是計劃中的一年,是三年。

第一年,她學完了策展專業的課程,拿到了碩士學位。她的畢業作品是一個關於“流亡與記憶”的展覽,展出了十位流亡藝術家的作品。瑪格麗特給了她最高分,說“這是我這五年來見過最好的畢業作品”。

第二年,她在泰特現代美術館做了一年的策展助理,參與了三個大型展覽的策劃。她學會了如何與藝術家溝通,如何與讚助商談判,如何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做出最好的效果。她的策展人評價她說:“Jiang has a sharp eye and a strong heart.”(江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和一顆強大的心臟。)

第三年,她開始獨立策劃展覽。她的第一個獨立項目是一個中英文化交流展,展出了八位中國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展覽在倫敦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幾家英國媒體都做了報道。《衛報》的藝術評論員寫道:“Jiang Yuebai is a name to watch.”(江月白是一個值得關註的名字。)

三年裏,她學會了很多事。

她學會了燒菜。以前在外婆家,她只會吃,不會做。到倫敦的第一年,她連煮面條都不會。有一次她試著做番茄炒蛋,把番茄切得亂七八糟,雞蛋炒糊了,鍋底粘了一層黑色的東西。她看著那鍋糊掉的番茄炒蛋,想起顧衍第一次給她做的番茄炒蛋——也是鹹得發苦。她楞了幾秒,然後把那鍋東西倒進了垃圾桶,重新做。

現在她可以做一桌子菜了。紅燒肉、清炒蝦仁、松鼠桂魚——外婆的拿手菜,她全學會了。她做紅燒肉的時候,會想起外婆說“肉要燉兩個小時才入味”。她會想起顧衍說“外婆做的菜最好吃”。她會想起他坐在沈家老宅的餐桌前,吃了三碗飯的樣子。

然後她會把這些回憶壓下去,繼續切菜。

她學會了喝酒。不是以前那種社交場合的淺嘗輒止,而是一個人在深夜,倒一杯紅酒,坐在窗前,看著倫敦的夜景,慢慢地喝。她不喝醉,只喝到微醺——微醺的時候,想他的次數會變少。

她學會了獨處。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去美術館。她發現獨處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群裏感到孤獨。而在獨處中,她找到了自己。

她交到了朋友。

一個叫蘇菲的法國女孩,學藝術史的,比她小兩歲,性格開朗得像夏天的太陽。蘇菲帶她去巴黎看展,帶她去諾曼底看海,帶她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蘇菲說“你太嚴肅了,你需要放松”。江月白說“我不嚴肅”。蘇菲說“你笑的時候,眼睛都不笑”。

江月白楞住了。因為顧衍也說過類似的話——“你笑的時候,左眼角會先彎。如果不彎,就是假笑。”

蘇菲不知道顧衍,但她看穿了江月白。

“你心裏有一個人,”蘇菲說,“你忘不掉他。”

江月白沒有否認。

“忘不掉就不要忘,”蘇菲說,“帶著他往前走。”

江月白看著她,說:“你才二十二歲,怎麽說話像五十歲?”

蘇菲笑了:“因為我法國人。法國人天生會戀愛。”

江月白也笑了。這次,她的左眼角先彎了。

她還有了一個商業夥伴,一個叫陳嘉木的華裔商人。陳嘉木三十五歲,出生在倫敦,父母是香港人,做藝術品投資生意的。他長得不算帥,但很有味道——那種經歷過風浪、沈澱下來的味道。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一幅畫,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們在一次拍賣會上認識。陳嘉木看上了一幅畫,江月白也看上了。兩個人競拍到最後一刻,江月白放棄了,不是因為錢不夠,是因為她覺得那幅畫不值那個價。拍賣結束後,陳嘉木找到她,說“你為什麽不繼續拍了”。她說“因為溢價太高了,不值得”。他說“你知道那幅畫的作者是誰嗎”。她說“知道,但我不會為名氣買單,我只為價值買單”。

陳嘉木看了她三秒,然後說:“你很有意思。”

“謝謝。”

“我是認真的。我認識的中國女孩,很少有像你這樣有主見的。”

“那你認識的太少了。”

陳嘉木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有幾道細紋,不顯老,反而顯得成熟。

“江小姐,有沒有興趣合作?”

“合作什麽?”

“我做藝術品投資,你做策展。我需要一個懂藝術、有眼光、有執行力的策展人。你很合適。”

江月白想了想,說:“我考慮一下。”

“考慮多久?”

“三天。”

“好。我等你的消息。”

三天後,江月白給他打了電話:“我同意合作。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我有選品的自主權。你不能因為利潤高就讓我推垃圾作品。”

“同意。”

“第二,我的名字要出現在策展人欄裏。不能掛名。”

“同意。”

“第三,利潤分成我要三成。”

陳嘉木沈默了一秒,然後笑了:“你是我見過最會談條件的中國女孩。”

“你認識的太少了。”

“我記住了。三成。成交。”

就這樣,江月白成了陳嘉木的合作夥伴。她負責策展,他負責投資。兩個人的合作出乎意料地默契,他有商業頭腦,她有藝術眼光,兩個人加起來,像一個完整的圓。

陳嘉木對她很好。不是那種“我在追你”的好,而是一種“我欣賞你”的好。他會記住她喜歡的咖啡口味,會在她加班的時候給她帶晚餐,會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一幅她喜歡的畫——不是貴重的,是合心意的。

有一次,蘇菲問她:“你和陳嘉木,是不是在談戀愛?”

江月白說:“不是。我們是合作夥伴。”

“他看著你的眼神不一樣。”

“他看誰都那樣。”

“不是。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江月白楞了一下。她想起顧衍——他看她的眼神,也是眼睛裏有光。但顧衍的光是熱的、烈的、像火一樣燒人的。陳嘉木的光是溫的、柔的、像一杯不燙嘴的茶。

“我不喜歡他。”江月白說。

“你確定?”

“確定。”

蘇菲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心裏那個人,到底有多好,讓你看不上別人?”

江月白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不是他有多好。是我還沒有放下。”

蘇菲沒有再問。

她也嘗試過和別人戀愛。

那個人叫詹姆斯,是她在泰特工作時的同事,英國人,比她大三歲,做展覽設計的。詹姆斯高高瘦瘦,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很溫和。他對她很好,好到她覺得“也許可以試試”。

他們在一起三個月。

詹姆斯會給她煮咖啡,會在她加班的時候等她下班,會在周末帶她去逛倫敦的公園。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到讓她覺得“如果我先遇到他,也許我會愛上他”的好人。

但她沒有愛上他。

她和他牽手的時候,會想起顧衍的手更大、更暖、握得更緊。她和他接吻的時候,會想起顧衍的吻更深、更烈、更讓人窒息。她和他在床上擁抱的時候,會想起顧衍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

詹姆斯的心跳很平穩。

平穩到讓她覺得,像一潭死水。

分手那天,詹姆斯問她:“為什麽?”

她說:“You never let me in.”(你從來沒有讓我進去過。)

他看著她,說:“You never let anyone in.”(你從來沒有讓任何人進去過。)

江月白沈默了。

因為他說得對。她的心,在顧衍之後,就關上了。不是不想打開,是鑰匙丟了。那把鑰匙,被顧衍帶走了。

她不知道他丟到了哪裏。

也許扔了。

也許還留著。

但她找不到了。

三年裏,顧衍寫過很多信。

第一封信是在她離開後的第二周寄到的。信封上寫著“江月白收”,字跡很亂,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信紙只有一頁,上面寫著:

“月白,我錯了。那些話不是真心的。我是開玩笑的,跟朋友隨口說的。我從來沒有覺得‘娶誰不是娶’。我只想娶你。你走了以後,我每天去你家門口等你。你外婆說你去倫敦了,不告訴我地址。我求你外婆,她說‘月白不想見你,你別來了’。我沒有來,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江月白看了這封信,放在抽屜裏,沒有回。

第二封信是一個月後寄到的。這次的字跡整齊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寫信的人心情不平靜。

“月白,我知道你不會回信。但我還是寫。我今天去了蘇州,看了你外婆。她身體很好,給我做了紅燒肉。她說你以前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肉。我吃了三碗飯,像以前一樣。你外婆說‘小衍,你瘦了’。我說‘沒事’。她說‘月白看到你瘦了會心疼的’。我說‘她不會心疼我了’。你外婆沒說話。我走的時候,她站在院門口送我到巷口,說‘小衍,你等等她’。我說‘我等’。月白,我等你。”

江月白把這封信也放進了抽屜。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每一封她都看了,每一封她都放進了抽屜。她沒有回,不是絕情,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說“我原諒你了”?她沒有。說“我不原諒你”?她也沒有。她只是不知道。

三年裏,她收到了四十七封信。

最後一封信是在她決定回國的前一個月寄到的。信很短:

“月白,三年了。我還是在想你。商陸說我瘋了,我說我早就瘋了。從認識你的第一天就瘋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倫敦找你。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顧衍。”

江月白看著這封信,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秋天要來了。

她拿起手機,給陳嘉木發了一條消息:“我決定回國了。”

陳嘉木很快回了:“什麽時候?”

“下個月。”

“還回來嗎?”

“不知道。看情況。”

“那我等你。如果你想回來,隨時歡迎。”

“謝謝。”

“不客氣。對了,你回國以後,如果有合適的項目,我們可以繼續合作。”

“好。”

她放下手機,開始收拾行李。

三年了。

該回去了。

回國前一周,她和蘇菲吃了最後一頓飯。蘇菲請她去了倫敦最好的法餐廳,點了最貴的套餐,喝了最好的香檳。

“你回去以後,還會想他嗎?”蘇菲問。

“誰?”

“你知道我說誰。”

江月白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但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蘇菲看著她,笑了:“你確實變了。你以前笑的時候,眼睛不笑。現在笑了。”

江月白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

“真的。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那是‘完美’的好看。現在是‘真實’的好看。”

江月白看著她,笑了。這次,她的左眼角先彎了。

“蘇菲,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讓我知道,笑的時候眼睛也要笑。”

蘇菲舉起酒杯:“不客氣。祝你回國一切順利。”

“祝你一切順利。”

兩只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像風鈴。

回國那天,倫敦在下雨。

江月白站在希思羅機場的出發大廳,看著窗外的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無數條銀色的絲線。

她想起三年前,她從上海離開的那天,也在下雨。上海的雨和倫敦的雨不一樣,上海的雨是熱的,倫敦的雨是冷的。但不管是熱的還是冷的,都是水。水可以洗掉很多東西,但洗不掉記憶。

她拉著行李箱,走向登機口。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嘉木發來的消息:“一路平安。到了給我消息。”

她回:“好。”

又震了一下。是蘇菲:“你走了我會想你的。記得給我寄明信片。”

她回:“會的。”

又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她點開一看,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你今天回國。我在上海等你。”

她沒有存這個號碼,但她知道是誰。

她看著這條消息,在登機口站了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消息,關了機,上了飛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倫敦在她的腳下越來越小。泰晤士河變成了一條銀色的絲帶,倫敦眼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整座城市縮成了一幅地圖。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三個小時後,她在迪拜轉機。打開手機,又收到一條消息。不是顧衍,是阮棠。

“月白!你真的要回來了嗎?我去機場接你!”

她笑了,回了一條:“真的。後天到。上海浦東,下午兩點。”

“我去接你!”

“好。”

又一條消息,是商陸:“嫂子,歡迎回來。”

她看著“嫂子”這兩個字,沈默了幾秒,沒有回。

她沒有承認自己是“嫂子”。

但也沒有否認。

飛機從迪拜起飛,飛往上海。八個小時的飛行,她沒有睡,一直在看窗外的雲。雲層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天空。她覺得自己像三年前一樣,漂浮在虛空裏。

但和三年前不同的是,三年前她是逃走的,這次她是回來的。

回來的理由有很多。外婆年紀大了,她想多陪陪外婆。國內的策展市場正在發展,她想回來做點事。倫敦很好,但不是家。

還有一個理由,她不願意承認。

她想看看,三年過去了,那個人還在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也許期待他還在,也許期待他已經不在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上海時間下午兩點,飛機落地。

江月白走出到達口,一眼就看到了阮棠。阮棠胖了一點,圓臉更圓了,舉著一個大大的牌子,上面寫著“歡迎江月白女王回國”。

江月白笑了,走過去,抱住了阮棠。

“你胖了。”她說。

“你瘦了。”阮棠說,“倫敦的飯不好吃?”

“不好吃。”

“回來就好。外婆做了你最愛吃的菜,等你回去。”

“外婆還好嗎?”

“好著呢。天天念叨你。”

兩個人笑著,往外走。

江月白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今天回來。除了阮棠。

她不想讓那個人知道。

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

但那個人不需要她告訴。

因為他在機場等了她三天。

從她發消息給阮棠說“後天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阮棠告訴商陸,商陸告訴了他。

他每天下午兩點到機場,坐在到達口的咖啡廳裏,等她。

第一天,她沒有出現。

第二天,她沒有出現。

第三天,她出現了。

他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裏,戴著墨鏡,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看到她和阮棠擁抱、說笑、走出到達口。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比三年前長了很多,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曲。她的臉瘦了,下頜線更利落了,但氣色很好,眼睛裏有一種三年前沒有的光——不是溫柔的光,不是鋒利的光,而是一種沈靜的光,像深潭裏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有力量。

她沒有看到他。

他從墨鏡後面看著她,看著她走過,看著她消失在出口。

他的手在發抖。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她終於回來了。

他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答應過外婆——“你等等她。”

他在等。

等她準備好了,等他準備好了。

他拿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我知道你今天回國。我在上海等你。”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咖啡廳,走向停車場。

他的車停在B2層,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和三年一樣。他坐進車裏,沒有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海裏全是她的臉——三年前的,今天的。三年前的她,二十歲,穿著白裙子,站在桂花樹下,笑的時候左眼角先彎。今天的她,二十三歲,穿著米白色風衣,頭發很長,眼睛裏有一種他沒見過的光。

他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外面的陽光很好,上海的秋天,天高雲淡。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江南的雨留不住人,就像我留不住你。但雨年年會下,而你,再也進不來我的門。”

他不想進她的門。

他想進她的心。

不管那道門關得多緊,他都要敲開。

一周後,江月白收到了一封請柬。

是程硯白的私人酒會。

她看著請柬上的名字,想起小時候在蘇州的巷子裏,有一個小哥哥坐在臺階上看她跳舞。她想起他說“你跳得真好”。她想起他出國後,再也沒有回來。

她不知道程硯白就是那個小哥哥。

請柬上沒有寫。

她只看到一行字:“法籍華人畫家程硯白,誠邀江月白小姐蒞臨。”

她想了想,決定去。

不是因為程硯白,是因為這場酒會,是她回國後第一個工作機會。程硯白在尋找策展人,她想拿下這個項目。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酒會,顧衍也會去。

因為顧氏是讚助商。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雨夜,她會再次遇到他。

而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他走進她的心了。

至少,她以為她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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