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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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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過後

酒會結束的時候,雨已經小了。

江月白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雨絲在路燈下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空氣裏彌漫著雨後泥土的腥味,混著香檳和香水的氣息,讓人有點發暈。

她喝了兩杯香檳,不多,但足以讓她的臉頰微微發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手指碰到皮膚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顧衍站在她面前的樣子——眉壓著眼,目光像兩把刀子,說“你身上哪個地方我沒看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幅畫面從腦海裏趕了出去。

手機震了。司機發來的消息:“江小姐,我在B2層,車牌尾號37。”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酒店大堂。水晶燈的光灑在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到了程硯白——他正在和幾個藏家聊天,法式優雅,笑容溫潤。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起頭朝她看過來,微微頷首。

她也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然後她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一只手伸了進來。

電梯門感應到障礙物,重新彈開了。

顧衍站在門口。

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麽時候脫了,只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結實而有力。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了一點,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骨。

江月白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走進電梯,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冷杉木的古龍水,混著雨水的涼意,還有一點點威士忌的餘味。

電梯門關上了。

數字從58開始往下跳。57、56、55……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江月白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他比她高很多,她的頭頂只到他的肩膀。他的肩很寬,把她襯得很小。三年了,這個影子沒有變過。

“你住在哪裏?”他忽然開口。

“跟你沒關系。”

“我送你。”

“不用。我有司機。”

“司機能做的,我也能做。”

“司機不會煩我。”

顧衍沈默了一秒,然後說:“我也不會。”

江月白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電梯的燈光下顯得很冷,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裏,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在克制。她知道他在克制——克制不去碰她,克制不去說那些會把她嚇跑的話。

“顧衍,”她說,“你不用送我。我們之間,沒什麽好送的。”

“你覺得沒什麽好送的,我覺得有。”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

電梯到了B2層。門開了。

江月白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顧衍跟在她身後,不急不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她的車停在角落裏,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已經打開了後座的門。

她走過去,彎腰準備上車。

“江月白。”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啞,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是真的嗎?”

“什麽話?”

“你說你已經放下了。”

江月白直起身,轉過身看著他。B2層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占有欲的光,不是征服欲的光,而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像是怕。怕她說“是真的”。

她看著他,沈默了三秒。

然後她說:“顧衍,你覺得呢?”

她沒有等他回答,彎腰坐進了車裏。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砰”的一聲,像心跳。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雨夜的上海。江月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暈。霓虹燈的紅色、黃色、藍色,被雨水揉碎了,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電梯裏的畫面——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米,但她覺得隔了一整個銀河。

三年的距離,不是半米。

是三千公裏,是一千個日夜,是四十七封信,是一句“聯姻嘛,娶誰不是娶”,是一句“他得不到的人”。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你瘦了。多吃點。”

她不用存這個號碼也知道是誰。

她沒有回。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然後她把手機放進了包裏。

窗外的雨還在下。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她站在陸家嘴的天橋上,渾身濕透,心想結束了。

但今天她發現,結束和沒結束之間,隔的不是一道門,是一層紗。你以為你走出來了,風一吹,紗飄起來,你發現你還在原地。

她嘆了口氣,對司機說:“回蘇州。”

“現在?江小姐,已經快十一點了。”

“現在。”

司機沒有多問,打了轉向燈,拐上了通往蘇州的高速。

車窗外,上海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雨幕裏。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腳踝在隱隱作痛。陰雨天,舊傷總會發作。不嚴重,但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骨頭縫裏,不讓你疼到受不了,但讓你忘不掉。

她想起醫生說過的——“跟腱斷裂後,陰雨天會有陳舊性損傷的疼痛,無法根治。”

無法根治。

就像有些記憶。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黑暗的高速公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倒計時。

她在心裏默默地數。

一盞、兩盞、三盞……

數到第一百二十七盞的時候,她看到了蘇州的出口。

到家了。

沈家老宅的燈還亮著。

外婆沒睡,在客廳裏看電視。聽到院門響,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江月白走進來,笑著說:“回來了?酒會怎麽樣?”

“還行。”江月白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外婆身邊坐下,把頭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怎麽了?不開心?”

“沒有。累了。”

“累了就早點睡。”

“外婆,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你什麽?”

“問我為什麽不高興。”

外婆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江月白把臉埋進外婆的肩膀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外婆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桂花香,她用的還是那種老式的桂花香皂,幾十年沒換過。

“外婆,”她悶悶地說,“我見到他了。”

“誰?”

“顧衍。”

外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摸著江月白的頭發,說:“然後呢?”

“他說了很多話。我沒怎麽聽。”

“你騙人。你肯定聽了。”

江月白笑了:“外婆,你能不能別拆穿我?”

“不能。我是你外婆,我不拆穿你,誰拆穿你?”

江月白擡起頭,看著外婆的臉。外婆老了,七十多歲的人,臉上的皺紋像地圖上的河流,每一道都記錄著歲月的痕跡。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江月白覺得她能看穿一切。

“外婆,”她說,“他跟我說,他等了我三年。”

“你信嗎?”

“不知道。”

“你心裏怎麽想的?”

江月白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三年前,他說‘娶誰不是娶’。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碎了。後來我在倫敦遇到了他的前女友,她說他心裏一直有一個人,得不到的人。我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但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說‘過去的事不想提’的時候,他的表情,他不自然,耳朵會紅。我以前以為他是不好意思,現在想想,也許是因為那個人,他放不下。”

外婆聽著,沒有說話。

“外婆,我不想做別人的替代品。”

外婆伸手,把江月白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月白,”她說,“你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知道聰明人和笨人的區別是什麽嗎?”

“什麽?”

“聰明人想太多,笨人不想。但有時候,聰明人需要笨一點。”

江月白看著外婆。

“你想了三年,”外婆說,“想明白了嗎?”

江月白搖了搖頭。

“那就別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等一等,時間會給你答案。”

江月白看著外婆,忽然覺得外婆說的話,和她以前說的不一樣了。以前外婆會說“你爸爸不是不愛你,他是不會表達”。現在外婆說“等一等,時間會給你答案”。

時間。

她給了自己三年時間。

三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今天,在酒會上,她轉身看到顧衍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告訴她——她沒有。

她只是把心封起來了。

但封起來不等於放下。

“外婆,”她說,“我困了。”

“去睡吧。明天給你做紅燒肉。”

“好。”

她站起來,親了親外婆的臉頰,然後上樓了。

躺在床上,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三年前,她在阮棠的公寓裏,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心想——裂縫可以修補,但痕跡永遠都在。

現在她看著自己房間天花板上的裂縫,想——也許有些裂縫,不需要修補。讓它在那裏,提醒你,你曾經碎過。但碎了還能站起來,站起來的你,比碎之前的你更完整。

她翻了個身,拿出手機。

那個陌生號碼的消息還在——“你瘦了。多吃點。”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你也是。”

發完,她關了機,把手機扔到枕頭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芭蕉葉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古琴曲。

她聽著雨聲,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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