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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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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四)

傅知意忽然明白了什麽。

眼淚又湧了上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兇更急,怎麽都止不住。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劇烈地顫抖。

她想起了一些事。

很小的時候,她曾問父親:“父親,您為什麽總是一個人看雪?”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摸摸她的頭,沈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她當時聽不懂的話:“因為雪裏,有一個人。”

後來她長大了。從長輩的只言片語裏,從府中老仆的竊竊私語裏,她慢慢拼湊出那段被封存的往事。她才知道,父親口中的“那個人”,是父親的養妹,那個叫傅綰的姑姑。

父親從此便愛上了看雪。

每一年冬天,每一年下雪,父親都會獨自站在庭院裏,或坐在廊下,沈默地望著漫天飛雪,一看就是一整夜。沒有人敢打擾,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有那只從不離身的紫檀木匣,陪著他,一年又一年。

如今,父親躺在病榻上,油盡燈枯,仍然要看雪。

他是在等雪裏出現那個人嗎?

傅知意不敢再想下去。她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將臉埋在錦被邊緣,無聲地流淚。

石碌擦了擦眼淚,重新拿起信紙,繼續念。

“哥哥如晤:昨夜又夢到小時候,我發高熱,哥哥守了我整夜。迷迷糊糊間,總覺得那只握著我的手,溫暖而堅定。醒來時,衾枕冷清,方知大夢一場。

近來讀些方志,知北地有地名‘望歸崖’。這名字聽著,便覺心口酸澀。哥哥在那邊,可曾登高望過南方的雲?我一切如常,只是春來咳疾偶有反覆,不礙事,勿憂。

倒是哥哥,身處邊鎮,事務冗雜,敵情民事,千頭萬緒,更須保重自身。你不僅是朝廷的官,也是……也是綰綰的兄長。紙短情長,言不盡意。惟願哥哥,衣暖,食飽,眠安,且加餐飯。妹綰書。”

傅知意聽著這些字句,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從未聽過這些信的內容,不知道那位遠在江南的姑姑,竟給父親寫過這麽多信,寫了這麽多年的思念。而她的父親,竟一封一封地珍藏了幾十年,到死都帶在身邊。

她忽然理解了父親為什麽一輩子都不快樂。

那些看似圓滿的日子——闔家團圓,榮華富貴,位極人臣——在父親心裏,從來都不是真的圓滿。因為那個人不在。那個人不在,所有的熱鬧都是假的,所有的團圓都是空的,所有的歡笑都帶著苦澀。

父親這一生,他得到了天下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權勢、地位、名聲、財富。可他最想要的那一樣,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虛假的團圓,拼湊不出真心的溫暖;旁人替代的身影,終究不是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年少情深,生生離散,從此歲歲年年,山河萬裏,再無相逢。

父親便是帶著這份遺憾,一步步走上權力巔峰,一步步登閣拜相,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宰相。他用半生權勢護住侯府,用一生隱忍壓抑愛意,把所有心事深藏心底,把所有溫柔都封存進那只檀木匣,孤獨走完漫漫一生。

傅知意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她如今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父親從江南回來後,身體就每況愈下。為什麽太醫說父親心脈受損極重,不宜操勞,父親卻像完全不在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朝堂和侯府。為什麽父親明明可以好好養病,卻偏偏不肯養,偏偏要把自己往死裏用。

因為父親心存死志。

可他不能死。他有責任——朝堂需要他,侯府需要他,年幼的女兒需要他。他不能追隨她而去,他必須活著,必須撐起這一切。所以他把自己當作一件工具,為朝廷、為家族、為兒女榨幹最後一絲價值。至於自己還能活多久,他不在乎。

甚至,他或許還盼著那一天早些到來。

窗外,雪還在下。

石碌的聲音還在繼續,沙啞卻執著,一字一句,皆是相思入骨。

“哥哥:昨夜又夢見你了。夢裏的你還是從前的模樣,站在侯府那棵老槐樹下,朝我笑。我想跑過去,可怎麽也跑不動。我想喊你的名字,可怎麽也喊不出聲。醒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片……”

石碌念到這裏,再也忍不住了。他把信紙輕輕放在膝上,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無聲地哭了出來。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風雪呼嘯,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只有傅瑾堯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寢殿裏點上了燭火,橘黃色的光芒在炭盆的暖意中微微搖曳,將滿室鍍上一層昏黃的光暈。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但仍然沒有停。雪花在夜色中變得朦朧。石碌已經念了不知多少封信,嗓子徹底啞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內容,但他仍然堅持著。

傅瑾堯始終閉著眼睛,面色平靜如水。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到了,只有搭在玉鐲上的手指,偶爾微微動一下,證明他還活著。

可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輕很輕。傅知意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不是朝堂上威嚴的冷笑,不是面對賓客時禮貌的微笑,不是教導兒女時慈愛的淺笑。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卸下了所有防備與偽裝的笑,像一個少年人,在夢中見到了心愛的姑娘。

傅知意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將臉貼在父親冰涼的手背上,無聲地流淚。

門外,祖母馮氏不知何時已經跪坐在了地上。她跪在冰冷的石磚上,滿頭白發在風中淩亂,滿臉淚水縱橫。

馮氏這後半生都在悔恨中度過。

她後悔當年為什麽要固守那些該死的禮法規矩,為什麽要看重那些虛無縹緲的名分尊卑,為什麽要狠心拆散那兩個孩子。她明明看見他們兩情相悅,明明看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明明知道拆散他們會毀掉兩個人一生的幸福,可她還是那樣做了。

因為她覺得,養兄妹私情,悖逆倫常,不容於宗族禮法。

多麽可笑的理由。

禮法是什麽?倫常是什麽?宗族規矩是什麽?那些東西,比兩個孩子的幸福還重要嗎?比兒子一生的快樂還重要嗎?

她當年不覺得。她覺得自己是對的,是在維護侯府的體面,是在守護家族的規矩。可往後數十年,她日日愧疚,夜夜難安。

她看著兒子一天天變得沈默寡言,看著他登閣拜相卻從不展顏,看著他暮年纏綿病榻,至死心心念念都是綰綰,她才終於明白——她錯了,錯得徹頭徹尾,錯得無可挽回。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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