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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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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五)

殿內,石碌繼續念著。

“哥哥如晤:秋風又起,方覺時節暗換。聽聞哥哥在雲州一切初定,心下稍安。只是北地風沙凜冽,氣候嚴寒,哥哥須得格外仔細。昨夜見月華如練,清輝滿地,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中秋,哥哥帶我偷溜去後園摘桂花,被祖母發現,哥哥擋在我身前認罰的模樣。月光也是這般好,照著哥哥挺直的背影。往事不可追,唯願哥哥在千裏之外,平安康泰,順遂無憂。妹綰手書。天宸三十一年仲秋。”

傅知意早已泣不成聲。她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怎麽都止不住。那些字句——她從未想過,那位素未謀面的姑姑,竟用這樣平淡又深情的筆觸。每一封信,都是一聲輕輕的呼喚;每一封信,都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寢殿裏,只有哭聲和風雪聲交織在一起。

傅瑾堯始終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搭在玉鐲上,指腹輕輕貼著鐲面。他的嘴角還是那抹淡淡的笑意,不像一個垂死的老人,倒像一個做了美夢的少年人,沈在夢的深處,不願醒來。

石碌念完那封信,停了一會兒,悄悄擦了擦眼角,又拿起下一封。他的手在發抖,信紙也跟著簌簌地響,但他還是穩住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那些信,他從前偷偷見過——老爺一個人在書房裏,對著燈火讀到深夜,讀完了又仔仔細細折好,放回匣中,鎖上銅鎖。每一封信,都是老爺心口上的一道傷,結了痂,又被撕開,反反覆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燭火跳了幾跳,燈花落下一截,殿內的光線暗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傅瑾堯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竟有了一絲清明。像是積攢了太久的力氣,終於在這一刻聚攏起來。眼珠緩慢地轉著,看向榻邊的每一個人——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目光平靜而溫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的神色。

當他的目光落在馮氏身上時,停了一瞬。馮氏滿臉淚水縱橫,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傅瑾堯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沒有變,目光裏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憫——那是兒子對母親的最後一眼,沒有怨,只有別。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了窗外。

雪還在下。夜色中,雪花變成了模糊的白影,紛紛揚揚,無窮無盡。那雪落得無聲無息,落在屋頂上,落在庭院裏,落在老梅樹的枝頭。

他望著那些雪花,嘴唇微微翕動。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清晰到榻邊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綰……綰……我……來了……”

那聲音很輕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傅知意猛地擡起頭,看向父親。傅瑾堯的眼睛還睜著,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中,嘴角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他的右手,仍然輕輕搭在玉鐲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終於握住了什麽——握住了那雙等了四十年的手,握住了那段遲了一生的團圓

石碌最先發現。他擡起頭,看見傅瑾堯的臉,那雙閉著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他的手伸出去,輕輕探了探傅瑾堯的鼻息。

然後他的手僵住了。

“老……老爺?”他的聲音在顫抖,抖得不成樣子,“老爺?老爺!”

沒有人回答他。

傅知意猛地撲上前,一把抓住父親的手腕,

“父親——!”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整個人撲在父親身上,嚎啕大哭。

門外,馮氏聽見那一聲哭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癱倒在地。丫鬟們慌忙去扶,她卻像沒有骨頭一樣,怎麽都扶不起來。她張著嘴,想要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往外湧。

柳氏、沈氏也痛哭失聲。

整個侯府,瞬間被哭聲淹沒。

廊下的侍從們聽見動靜,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丫鬟們捂著臉哭,小廝們紅著眼眶磕頭。後院的老仆們聞訊趕來,跪在雪地裏,對著寢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磕頭。他們都是侯府的老人,看著老爺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熬成如今這副模樣。

寢殿內,石碌顫抖著雙手,將紫檀木匣的匣蓋輕輕合上。

“哢噠”一聲,銅鎖扣死。

那聲音在滿室哭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故事的終結,又像是一扇門的關閉。十多年的相思與等待,都被鎖進了這只小小的匣子裏,陪著傅瑾堯,一起走。

傅知意輕輕將父親的手放回錦被之下,又替他理了理散亂的鬢發。

窗外,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整個庭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微光。那棵老梅樹的枝幹上掛滿了冰淩,晶瑩剔透。

傅瑾堯傾盡一生權勢、一生心血,只為讓後世傅姓兒女不用被家族逼迫婚姻,不用被禮法束縛心意。

傅瑾堯以自身血淚教訓,早已為安平侯府添上新的家規——

凡傅氏後世子孫,男女婚嫁,不以門第論高低,不以權勢定姻緣。婚姻大事,尊重晚輩真心,絕不可強行婚配,絕不可拆散良緣。

那家規寫在紙上,更刻在每一個傅氏子孫的心裏。傅知意知道,這是父親用一輩子的遺憾,替後人換來的圓滿。

傅知意跪在窗前,朝著父親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雪落相思盡,人歸故園空。

傅瑾堯走了。

帶著嘴角那抹釋然的笑,帶著右手邊那只溫潤的玉鐲,帶著從未說出口、卻從未停止過的思念,走了。

雪停後的夜,格外清冷。

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滿地積雪鍍上一層銀白的光暈。庭院、屋檐、樹枝,皆是一片素白,像天地為傅瑾堯披上的孝衣。

寢殿內,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風雪嗚咽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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