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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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三）
寢房內，石碌的誦讀聲依舊緩緩延續，一字一句，皆是江南溫軟風月、年少相知相守。
傅瑾堯緩緩閉上了雙眼。他的指尖依舊輕輕覆在玉鐲之上，紋絲不動。呼吸微弱而平緩，仿佛下一刻便會悄然停歇。
待石碌念完第一封信，寢殿內寂靜無聲，只剩下窗外呼嘯不絕的風雪。信文簡短平淡，通篇沒有一個“思”字，沒有一個“念”字，可藏在尋常字句裏的牽掛與相思，濃烈得化不開。
傅瑾堯聽完，一言不發，指尖輕輕在玉鐲上叩了兩下。石碌心領神會，將信紙小心翼翼放回匣中，取出了第二封。
這一封更長一些，紙張也更為陳舊，邊角布滿深深褶皺，顯然被反覆折疊摩挲了無數次。字跡依舊溫婉娟秀，卻比先前潦草幾分，幾處墨跡暈染開來，一看便是寫信之人心緒難平、淚眼落筆——
“哥哥見信如晤：潤州春來尚早。今日翻閱書卷，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一句，驟然想起多年前春日，哥哥手把手教我識字光景。那日暖陽穿窗，落於肩頭，溫柔綿長，至今難忘。我在此一切安好，萬勿憂心。江南春色雖盛，終究不及京中故土。哥哥公務繁雜，務必好生珍重，按時三餐，切莫過度操勞。妹綰手書。”
石碌讀到此處，聲音微微發顫。他不敢擡頭看向榻上之人，只垂眸盯著泛黃信紙，一字一頓輕聲念誦。不過是尋常家常言語，卻字字戳心，連置身事外的他，都心口酸澀郁結，難以釋懷。
傅瑾堯始終閉目不語，唯有喉結輕輕滾動。指尖依舊摩挲著冰涼溫潤的玉鐲，動作越來越緩，越來越輕，像是在觸碰一道漸行漸遠、再也抓不住的舊影。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石碌一封接一封緩緩念讀。每一封都不長，寥寥百餘字或三四百字，沒有驚天動地的變故，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慟，只有江南四季流轉——春櫻盛放，夏荷滿塘，秋桂飄香，冬梅傲雪；還有細碎溫柔的日常：新繡一方錦帕，閑讀一卷舊書，夜半入夢重回侯府，驚醒之時，枕邊空寂，滿目寒涼。
讀到末尾，石碌早已哽咽難言。他輕輕將信紙放在膝頭，肩頭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滿室死寂。
傅瑾堯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看向石碌，又落在信紙之上。他未曾言語，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念下去。那動作輕柔無力，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執拗。
石碌深吸一口氣，用力眨去眼眶熱淚，穩住顫抖的嗓音，重新拿起信紙，一字一句清晰地接續誦讀。
窗外風雪漸小，卻依舊不曾停歇。寒風順著敞開的窗欞湧入，吹動信紙邊角輕輕翻卷。石碌連忙用指尖按住，生怕損毀這歷經歲月、脆弱不堪的舊箋。
傅瑾堯的目光從石碌身上移開，遙遙望向窗外漫天飛雪。雪花簌簌飄落，無聲無息。他唇瓣輕輕翕動，無聲呢喃。若是湊近細看便會發現，他反覆默念的，從來只有兩個字——
綰綰。
綰綰。
不知念過多少封家書，時光在綿長誦讀裏悄然流逝，從日暮午後直至沈沈黃昏，天色漸漸昏暗下來。石碌嗓音早已沙啞幹澀，卻依舊不曾停歇。傅瑾堯大半時間閉目沈寂，唯有指尖偶爾輕叩玉鐲，呼吸愈發微弱，胸腔起伏幾不可察。
不知讀到第幾封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倉促動靜。
石碌話音一頓，擡眼望向門外。透過半掩的房門，只見一道身影裹著滿身寒氣匆匆趕來，身後緊跟著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那女子一身素衣，鬢發淩亂，雙目通紅，顯然是一路加急趕來。
是傅知意。
傅知意年方二十，嫁入周家，與夫君周硯白和睦相守、安穩順遂。月初，父親舊疾覆發，但懷寧院管事屢屢遵照吩咐，以靜養避擾為由，將她一再勸離。
守在門外的嬤嬤連忙阻攔：“小姐，老爺此刻不宜驚擾……”
傅知意一把推開攔阻，推門而入。
寒風裹挾飛雪一同湧入殿內，燭火驟然搖晃不定。她望著榻上枯瘦憔悴、幾乎辨認不出模樣的父親，瞬間僵在原地，腳步停滯。
父親曾經如山岳沈穩、如松柏挺拔，朝堂之上指點風雲，侯府之中一言九鼎。不過短短一月光景，竟衰敗至此。上月中秋，父親精神尚可，如今卻是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父親——”
傅知意快步撲至榻前，雙膝跪地，緊緊握住父親冰涼枯瘦的手。
那雙手刺骨寒涼，毫無溫度，骨節嶙峋、皮肉松弛，布滿青筋，宛如一截幹枯老木。她掌心相貼，淚水瞬間洶湧滾落。
“父親，女兒來遲了………”
傅瑾堯似有所覺，眼皮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目光慢慢落在女兒身上。
傅知意俯身湊近，她泣不成聲，將父親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之上。
緊隨其後的周硯白也跪地行禮，恭敬叩首。他深受傅瑾堯提攜器重，既是門生亦是女婿，滿心敬重與悲痛，堂堂七尺男兒也紅了眼眶，低聲道：“岳父，小婿來了。”
傅瑾堯未曾看他，也沒有應答。目光緩緩移開，重新落回窗外漫天風雪之中。
傅知意順著父親視線望去，看見大開的窗欞，寒風飛雪不斷湧入，心疼不已：“石碌，窗戶為何敞開？父親身子這般虛弱，怎經得起風寒……”說著便起身想要去關窗。
石碌連忙上前阻攔，低聲道：“小姐，是老爺執意要開窗，他想看看雪。”
傅知意動作驟然僵住。
她靜靜望著榻上父親。傅瑾堯目光始終凝在窗外，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花白發絲、肩頭與指尖，他不曾拂去，不曾眨眼，久久凝望。
仿佛穿過漫天寒雪，望見了遙遠歲月，望見了此生念念不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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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房內，石碌的誦讀聲依舊緩緩延續，一字一句，皆是江南溫軟風月、年少相知相守。
傅瑾堯緩緩閉上了雙眼。他的指尖依舊輕輕覆在玉鐲之上，紋絲不動。呼吸微弱而平緩，仿佛下一刻便會悄然停歇。
待石碌念完第一封信，寢殿內寂靜無聲，只剩下窗外呼嘯不絕的風雪。信文簡短平淡，通篇沒有一個“思”字，沒有一個“念”字，可藏在尋常字句裏的牽掛與相思，濃烈得化不開。
傅瑾堯聽完，一言不發，指尖輕輕在玉鐲上叩了兩下。石碌心領神會，將信紙小心翼翼放回匣中，取出了第二封。
這一封更長一些，紙張也更為陳舊，邊角布滿深深褶皺，顯然被反覆折疊摩挲了無數次。字跡依舊溫婉娟秀，卻比先前潦草幾分，幾處墨跡暈染開來，一看便是寫信之人心緒難平、淚眼落筆——
“哥哥見信如晤：潤州春來尚早。今日翻閱書卷，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一句，驟然想起多年前春日，哥哥手把手教我識字光景。那日暖陽穿窗，落於肩頭，溫柔綿長，至今難忘。我在此一切安好，萬勿憂心。江南春色雖盛，終究不及京中故土。哥哥公務繁雜，務必好生珍重，按時三餐，切莫過度操勞。妹綰手書。”
石碌讀到此處，聲音微微發顫。他不敢擡頭看向榻上之人，只垂眸盯著泛黃信紙，一字一頓輕聲念誦。不過是尋常家常言語，卻字字戳心，連置身事外的他，都心口酸澀郁結，難以釋懷。
傅瑾堯始終閉目不語，唯有喉結輕輕滾動。指尖依舊摩挲著冰涼溫潤的玉鐲，動作越來越緩，越來越輕，像是在觸碰一道漸行漸遠、再也抓不住的舊影。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石碌一封接一封緩緩念讀。每一封都不長，寥寥百餘字或三四百字，沒有驚天動地的變故，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慟，只有江南四季流轉——春櫻盛放，夏荷滿塘，秋桂飄香，冬梅傲雪；還有細碎溫柔的日常：新繡一方錦帕，閑讀一卷舊書，夜半入夢重回侯府，驚醒之時，枕邊空寂，滿目寒涼。
讀到末尾，石碌早已哽咽難言。他輕輕將信紙放在膝頭，肩頭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滿室死寂。
傅瑾堯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珠慢慢轉動，看向石碌，又落在信紙之上。他未曾言語，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念下去。那動作輕柔無力，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執拗。
石碌深吸一口氣，用力眨去眼眶熱淚，穩住顫抖的嗓音，重新拿起信紙，一字一句清晰地接續誦讀。
窗外風雪漸小，卻依舊不曾停歇。寒風順著敞開的窗欞湧入，吹動信紙邊角輕輕翻卷。石碌連忙用指尖按住，生怕損毀這歷經歲月、脆弱不堪的舊箋。
傅瑾堯的目光從石碌身上移開，遙遙望向窗外漫天飛雪。雪花簌簌飄落，無聲無息。他唇瓣輕輕翕動，無聲呢喃。若是湊近細看便會發現，他反覆默念的，從來只有兩個字——
綰綰。
綰綰。
不知念過多少封家書，時光在綿長誦讀裏悄然流逝，從日暮午後直至沈沈黃昏，天色漸漸昏暗下來。石碌嗓音早已沙啞幹澀，卻依舊不曾停歇。傅瑾堯大半時間閉目沈寂，唯有指尖偶爾輕叩玉鐲，呼吸愈發微弱，胸腔起伏幾不可察。
不知讀到第幾封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倉促動靜。
石碌話音一頓，擡眼望向門外。透過半掩的房門，只見一道身影裹著滿身寒氣匆匆趕來，身後緊跟著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那女子一身素衣，鬢發淩亂，雙目通紅，顯然是一路加急趕來。
是傅知意。
傅知意年方二十，嫁入周家，與夫君周硯白和睦相守、安穩順遂。月初，父親舊疾覆發，但懷寧院管事屢屢遵照吩咐，以靜養避擾為由，將她一再勸離。
守在門外的嬤嬤連忙阻攔：“小姐，老爺此刻不宜驚擾……”
傅知意一把推開攔阻，推門而入。
寒風裹挾飛雪一同湧入殿內，燭火驟然搖晃不定。她望著榻上枯瘦憔悴、幾乎辨認不出模樣的父親，瞬間僵在原地，腳步停滯。
父親曾經如山岳沈穩、如松柏挺拔，朝堂之上指點風雲，侯府之中一言九鼎。不過短短一月光景，竟衰敗至此。上月中秋，父親精神尚可，如今卻是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父親——”
傅知意快步撲至榻前，雙膝跪地，緊緊握住父親冰涼枯瘦的手。
那雙手刺骨寒涼，毫無溫度，骨節嶙峋、皮肉松弛，布滿青筋，宛如一截幹枯老木。她掌心相貼，淚水瞬間洶湧滾落。
“父親，女兒來遲了………”
傅瑾堯似有所覺，眼皮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目光慢慢落在女兒身上。
傅知意俯身湊近，她泣不成聲，將父親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之上。
緊隨其後的周硯白也跪地行禮，恭敬叩首。他深受傅瑾堯提攜器重，既是門生亦是女婿，滿心敬重與悲痛，堂堂七尺男兒也紅了眼眶，低聲道：“岳父，小婿來了。”
傅瑾堯未曾看他，也沒有應答。目光緩緩移開，重新落回窗外漫天風雪之中。
傅知意順著父親視線望去，看見大開的窗欞，寒風飛雪不斷湧入，心疼不已：“石碌，窗戶為何敞開？父親身子這般虛弱，怎經得起風寒……”說著便起身想要去關窗。
石碌連忙上前阻攔，低聲道：“小姐，是老爺執意要開窗，他想看看雪。”
傅知意動作驟然僵住。
她靜靜望著榻上父親。傅瑾堯目光始終凝在窗外，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花白發絲、肩頭與指尖，他不曾拂去，不曾眨眼，久久凝望。
仿佛穿過漫天寒雪，望見了遙遠歲月，望見了此生念念不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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