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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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二）
石碌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伺候傅瑾堯近四十年，聽過無數次這個名字——在深夜的書房裏，在無人的庭院中，在病痛的囈語裏，在醉後的呢喃中。每一次，老爺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是這樣的，輕得像怕驚擾了一場沈睡的夢。
他悄悄退後一步，用袖子狠狠抹掉臉上的淚。
傅瑾堯的目光仍然凝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一動不動。那些雪片在空中旋轉、飄蕩、墜落，最後融進大地，再也尋不見蹤跡。他看著它們，像是看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那些已經融進歲月深處、再難尋覓的舊時光。
他的手指輕輕叩著紫檀木匣，一下，又一下。
那清脆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寢房裏久久回響。
許久，他忽然收回目光，微微側過頭，看向枕邊的紫檀木匣。他枯瘦的手從匣面緩緩滑過，從這一端撫到那一端，又從那一端折回這一端。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木面，感受著那溫潤如玉的觸感，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安撫著一段塵封的記憶。
“打……開。”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許。
石碌連忙應聲：“老爺。”
傅瑾堯沒有看他，目光仍然鎖在那只紫檀木匣上。他緩緩擡起手，食指輕輕點了點匣蓋，做了一個“打開”的手勢。
那手勢很輕，很慢。
石碌渾身一震。他太知道那只匣子裏裝的是什麽了——老爺從不讓他人觸碰，也從不在人前打開。唯有在夜深人靜、獨處一室的時候，他才會小心翼翼地取出，捧在手裏，一坐就是一夜。石碌曾在門外遠遠瞥見過一次，昏黃的燭光下，老爺手中捧著一沓泛黃的紙張。他就那樣捧著，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看到最後，總會將紙張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久久不動。
那是老爺這一生，最柔軟、最脆弱、也最不願示人的軟肋。
如今，老爺竟讓他打開。
石碌深吸一口氣，雙手微微顫抖著，捧起那只紫檀木匣。匣子看著厚重，實則很輕，輕得像裝著一捧抓不住的時光。
他將匣子小心地放在傅瑾堯身側，輕輕按動銅鎖的機關。
“哢噠”一聲輕響，銹跡斑斑的銅鎖彈開了。
鎖簧已然松了——也是被摩挲了太多次的緣故。石碌緩緩掀起匣蓋，一股淡淡的沈水檀木香撲面而來，混雜著紙張陳舊、微微發黴的氣息。那是歲月的味道，是思念熬幹後的味道。
匣內整齊碼放著一沓沓泛黃的信紙，紙張邊緣磨損嚴重，卻都被細心撫平，疊得方方正正，按日期順序排列，一絲不茍，幾乎填滿了整個匣子。
而在信紙的最上層，靜靜躺著一支白玉手鐲。
那玉鐲通體瑩白，溫潤細膩，無半分雜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仿佛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歷經數十載，依舊光潔如初。
石碌的鼻子一酸，眼淚再次湧了上來。他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強將淚意憋了回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傅瑾堯的手緩緩探入匣內，枯瘦的指尖輕輕觸碰到那支玉鐲。他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鐲面，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無比苦澀又無比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轉瞬即逝，卻成了他半生孤苦裏，唯一的甜。
“念。”他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卻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石碌跪在榻邊，雙手微微顫抖著，從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很短的信，紙張早已泛黃發脆，邊角幾處裂痕，被細心地用薄紙修補過，針腳細密，看得出主人有多珍視。信上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與溫柔，墨跡雖已幹透，卻依然清晰可辨——
石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用盡量平穩、輕柔的聲音，輕聲誦讀：
“哥哥：見信安。京中今歲雪早否？猶記兒時，哥哥誇我堆的雪人最是可愛，如今想來，仍覺歡喜。
近來偶感風寒，已愈，勿憂。聽聞哥哥將赴外任，路途遙遠，風霜苦寒，務必珍重自身，三餐按時，莫要熬夜操勞。妹妹身遠，心常掛念，唯願哥哥歲歲平安，萬事順遂。”
窗外，雪還在下。
寒風裹挾著雪花，從敞開的窗口飄進來，落在炭盆邊，落在錦被上，落在傅瑾堯灰白的發絲間，慢慢融化成水珠，像是他眼角未曾落下的淚。
他沒有拂去。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些字句，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目光放空，仿佛透過眼前的風雪，看到了數十年前那個紮著發髻、笑靨如花的小姑娘。嘴角那一抹極淡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枯瘦的手指，還在輕輕跟著誦讀的節奏，微微點著。
寢房之外，侯府一眾長輩皆候在外間，卻沒有一人敢踏入半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透過半掩的門扉，眾人皆望著榻上那個枯瘦的身影，心頭酸澀翻湧。馮氏鬢發花白，滿臉皺紋，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不停地擦拭眼角湧出的淚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在秦嬤嬤身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嘴唇哆嗦著，滿心悲痛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身後，柳氏、沈氏等府中長輩，再往後是侯府的各房子弟、各家少夫人、小姐等一眾女眷，黑壓壓站了一屋子。人人手裏都攥著素帕，指尖死死攥著帕邊，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順著臉頰不斷滾落，浸濕了手中的錦帕，衣襟上也暈開大片濕痕。每個人都哭得肝腸寸斷，滿心悲涼，可誰都強忍著哽咽與抽泣，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榻上彌留的傅瑾堯。
整間外屋靜得只剩壓抑的抽氣聲，和雪花拍打窗欞的輕響，濃重的悲傷籠罩著整個院落，壓得人喘不過氣。
侯府長輩們看著傅瑾堯長大，看著他年少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看著他此後半生隱忍蟄伏，步步為登臨相位，權傾朝野，卻也孑然一身，孤苦無依。她們都清楚，這只紫檀木匣裏，裝的是傅瑾堯藏了一輩子的溫柔，念了一輩子的念想，憾了一輩子的遺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麽多年，侯府看似門第顯赫、闔家圓滿，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那個能讓他展顏歡笑、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能讓他真正活得鮮活的姑娘，自年少別離後，終究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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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碌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伺候傅瑾堯近四十年，聽過無數次這個名字——在深夜的書房裏，在無人的庭院中，在病痛的囈語裏，在醉後的呢喃中。每一次，老爺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是這樣的，輕得像怕驚擾了一場沈睡的夢。
他悄悄退後一步，用袖子狠狠抹掉臉上的淚。
傅瑾堯的目光仍然凝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一動不動。那些雪片在空中旋轉、飄蕩、墜落，最後融進大地，再也尋不見蹤跡。他看著它們，像是看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那些已經融進歲月深處、再難尋覓的舊時光。
他的手指輕輕叩著紫檀木匣，一下，又一下。
那清脆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寢房裏久久回響。
許久，他忽然收回目光，微微側過頭，看向枕邊的紫檀木匣。他枯瘦的手從匣面緩緩滑過，從這一端撫到那一端，又從那一端折回這一端。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木面，感受著那溫潤如玉的觸感，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安撫著一段塵封的記憶。
“打……開。”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許。
石碌連忙應聲：“老爺。”
傅瑾堯沒有看他，目光仍然鎖在那只紫檀木匣上。他緩緩擡起手，食指輕輕點了點匣蓋，做了一個“打開”的手勢。
那手勢很輕，很慢。
石碌渾身一震。他太知道那只匣子裏裝的是什麽了——老爺從不讓他人觸碰，也從不在人前打開。唯有在夜深人靜、獨處一室的時候，他才會小心翼翼地取出，捧在手裏，一坐就是一夜。石碌曾在門外遠遠瞥見過一次，昏黃的燭光下，老爺手中捧著一沓泛黃的紙張。他就那樣捧著，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看到最後，總會將紙張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久久不動。
那是老爺這一生，最柔軟、最脆弱、也最不願示人的軟肋。
如今，老爺竟讓他打開。
石碌深吸一口氣，雙手微微顫抖著，捧起那只紫檀木匣。匣子看著厚重，實則很輕，輕得像裝著一捧抓不住的時光。
他將匣子小心地放在傅瑾堯身側，輕輕按動銅鎖的機關。
“哢噠”一聲輕響，銹跡斑斑的銅鎖彈開了。
鎖簧已然松了——也是被摩挲了太多次的緣故。石碌緩緩掀起匣蓋，一股淡淡的沈水檀木香撲面而來，混雜著紙張陳舊、微微發黴的氣息。那是歲月的味道，是思念熬幹後的味道。
匣內整齊碼放著一沓沓泛黃的信紙，紙張邊緣磨損嚴重，卻都被細心撫平，疊得方方正正，按日期順序排列，一絲不茍，幾乎填滿了整個匣子。
而在信紙的最上層，靜靜躺著一支白玉手鐲。
那玉鐲通體瑩白，溫潤細膩，無半分雜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仿佛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歷經數十載，依舊光潔如初。
石碌的鼻子一酸，眼淚再次湧了上來。他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強將淚意憋了回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傅瑾堯的手緩緩探入匣內，枯瘦的指尖輕輕觸碰到那支玉鐲。他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鐲面，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無比苦澀又無比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轉瞬即逝，卻成了他半生孤苦裏，唯一的甜。
“念。”他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卻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石碌跪在榻邊，雙手微微顫抖著，從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很短的信，紙張早已泛黃發脆，邊角幾處裂痕，被細心地用薄紙修補過，針腳細密，看得出主人有多珍視。信上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與溫柔，墨跡雖已幹透，卻依然清晰可辨——
石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用盡量平穩、輕柔的聲音，輕聲誦讀：
“哥哥：見信安。京中今歲雪早否？猶記兒時，哥哥誇我堆的雪人最是可愛，如今想來，仍覺歡喜。
近來偶感風寒，已愈，勿憂。聽聞哥哥將赴外任，路途遙遠，風霜苦寒，務必珍重自身，三餐按時，莫要熬夜操勞。妹妹身遠，心常掛念，唯願哥哥歲歲平安，萬事順遂。”
窗外，雪還在下。
寒風裹挾著雪花，從敞開的窗口飄進來，落在炭盆邊，落在錦被上，落在傅瑾堯灰白的發絲間，慢慢融化成水珠，像是他眼角未曾落下的淚。
他沒有拂去。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些字句，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目光放空，仿佛透過眼前的風雪，看到了數十年前那個紮著發髻、笑靨如花的小姑娘。嘴角那一抹極淡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枯瘦的手指，還在輕輕跟著誦讀的節奏，微微點著。
寢房之外，侯府一眾長輩皆候在外間，卻沒有一人敢踏入半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透過半掩的門扉，眾人皆望著榻上那個枯瘦的身影，心頭酸澀翻湧。馮氏鬢發花白，滿臉皺紋，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不停地擦拭眼角湧出的淚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在秦嬤嬤身上，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嘴唇哆嗦著，滿心悲痛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身後，柳氏、沈氏等府中長輩，再往後是侯府的各房子弟、各家少夫人、小姐等一眾女眷，黑壓壓站了一屋子。人人手裏都攥著素帕，指尖死死攥著帕邊，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順著臉頰不斷滾落，浸濕了手中的錦帕，衣襟上也暈開大片濕痕。每個人都哭得肝腸寸斷，滿心悲涼，可誰都強忍著哽咽與抽泣，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了榻上彌留的傅瑾堯。
整間外屋靜得只剩壓抑的抽氣聲，和雪花拍打窗欞的輕響，濃重的悲傷籠罩著整個院落，壓得人喘不過氣。
侯府長輩們看著傅瑾堯長大，看著他年少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看著他此後半生隱忍蟄伏，步步為登臨相位，權傾朝野，卻也孑然一身，孤苦無依。她們都清楚，這只紫檀木匣裏，裝的是傅瑾堯藏了一輩子的溫柔，念了一輩子的念想，憾了一輩子的遺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麽多年，侯府看似門第顯赫、闔家圓滿，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那個能讓他展顏歡笑、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能讓他真正活得鮮活的姑娘，自年少別離後，終究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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