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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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寒榻歸魂，舊夢難尋（一）
熙和十年，暮冬時節，寒意深濃。
這場雪已然下了三日三夜，半分停歇的跡象都沒有。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從灰白沈郁的天幕上傾瀉而下，層層覆壓著京城的朱墻碧瓦，將整座永京城裹進一片肅殺的死白之中。
安平侯府門前的兩尊石獅，早已被積雪埋了半截，府門緊緊閉合，門楣上的匾額在漫天風雪裏若隱若現。
偌大的侯府，往日裏向來車水馬龍、百官登門，門庭熱鬧從無半分冷清，如今卻只剩一片死寂。廊下的燈籠被寒風吹得東倒西歪，燭火大多早已熄滅，唯有幾盞勉強亮著微光。下人們走路皆低垂著頭，步履匆匆，偶爾有丫鬟端著藥碗，悄無聲息地穿過回廊。
懷寧院坐落於侯府最深處，需穿過三道垂花門，繞過一扇雕花影壁，方能看見那間終日門窗緊閉的暖閣。暖閣外，兩排侍從肅立值守，閣內燒著三個炭盆，上好的銀絲炭燃得正旺，無半分煙氣，只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榻上躺著的，正是當朝內閣大學士、登閣拜相、權傾天下的傅相——傅瑾堯。
他不過四十出頭，正值壯年，本是該手握權柄、意氣風發的年紀，可曾經高大挺拔的身軀，如今蜷縮在厚厚的錦被之下，幾乎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具枯瘦的骨架，勉強撐著生命最後的體面。他顴骨高高凸起，發絲散落在枕間，往日烏黑濃密的頭發，如今已是灰白交錯。
他的呼吸微弱而斷續，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喉間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雜音。太醫已經前後前來診治三次，每一次，都只能無奈搖頭嘆息。
伺候傅瑾堯多年的石碌，始終跪在榻邊，寸步不離。此刻他眼眶赤紅，時時攥著錦帕，輕柔地擦拭著傅瑾堯額間不斷滲出的冷汗。
他追隨傅瑾堯近四十載，見過老爺在書房徹夜批閱公文的辛勞，更見過老爺夜深人靜時，獨對那方紫檀木匣，默然垂淚的孤寂。
可他此生，最不願見到的，便是老爺如今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榻邊常年擺放著一方紫檀木匣，匣子並不大，通體由紫檀木制成，色澤深沈溫潤，仿若浸透了歲月的風霜。而最惹眼的是，匣子的邊角、匣蓋與銅鎖，每一處都被反覆摩挲得光滑如玉，泛著幽幽溫潤的柔光。
此時的傅瑾堯，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清醒之際，他渾濁的眼珠會緩緩轉動；混沌之時，便一動不動地躺著，唯有微弱的氣息，尚能證明他還存於世。可無論清醒還是混沌，他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的右手，始終搭在紫檀木匣上，五指微微蜷曲，不肯松開。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
一陣疾風裹挾著雪花，狠狠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在寂靜無聲的寢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傅瑾堯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即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曾是朝堂上最令人敬畏的鋒芒，可如今，早已渾濁黯淡，眼白泛著病態的昏黃。但此刻，他睜著眼，定定地望向窗戶的方向。
雕花木窗緊緊閉合，窗上糊著明紙，透不進半分窗外的景致，可他卻能聽見，聽見風雪呼嘯的聲響，聽見雪片落在瓦片上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極輕，輕得好似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
“雪……”他嘶啞地吐出這個字，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幾乎難以聽清。
石碌立刻湊上前，輕聲問道：“老爺，您說什麽？”
“雪……”傅瑾堯又重覆了一遍。
石碌先是一怔，連忙應聲回道：“回老爺，雪還在下，已經下了三天，外頭的積雪，都沒過腳踝了。”
傅瑾堯再無回應，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輕輕叩擊著紫檀木匣的表面，發出極輕、極有節奏的“篤、篤、篤”聲。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石碌趕忙將耳朵湊到他唇邊，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兩個字：“開……窗……”
石碌渾身一震，臉上瞬間露出為難之色，他擡頭看向守在門邊的太醫，太醫也聽清了話語，連忙拼命搖頭，極力勸阻。
可傅瑾堯像是感應到了他的遲疑，緩緩轉動渾濁的眼珠，看向石碌。那雙眼睛早已看不清周遭事物，可目光裏，卻透著一股執拗的、不容違逆的力道。
石碌咬牙下定了決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嘩——”
寒風裹挾著漫天雪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灌入殿內。炭盆裏的火苗猛地一顫，劇烈搖曳幾下，險些徹底熄滅，滿室的暖意瞬間被寒風撕得支離破碎。
雪花從窗口飄飛進來，落在窗臺上、炭盆邊、冰冷的地磚上，轉瞬便融化成一小灘水漬。
石碌連忙奔回榻邊，將錦被往傅瑾堯身上裹得更緊，又用身子死死擋住風口，生怕冷風直吹到老爺身上，加重他的病情。
但傅瑾堯，卻絲毫沒有察覺寒意。
他的目光越過石碌的肩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天地，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壓下來，仿佛伸手便可觸及。雪花紛紛揚揚，一片接著一片，一簇連著一簇，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庭院裏的梅樹枝幹，被厚重的積雪壓彎了枝條，偶爾有一大團積雪簌簌墜落，砸在地上，悄無聲息。
遠處的屋頂覆滿白雪，朱紅色的廊柱上掛滿冰淩，在昏沈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刺骨的寒光。
傅瑾堯望著這片漫天飛雪，渾濁的眼珠驟然定住。
他的眼神變得覆雜至極，其中有溫柔，有懷念，有痛楚，有悔恨，更藏著一種深入骨髓、跨越數十載、至死都無法停歇的思念。這般濃烈覆雜的情緒，落在他枯槁憔悴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動，吐出極輕極輕的呢喃，石碌再次俯身，將耳朵貼到他唇邊，終於聽清了那兩個字。
“綰……綰……”
那聲音太輕太輕，輕得像雪花落瓦，像枯葉隨風，像一場，一觸即碎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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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十年，暮冬時節，寒意深濃。
這場雪已然下了三日三夜，半分停歇的跡象都沒有。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從灰白沈郁的天幕上傾瀉而下，層層覆壓著京城的朱墻碧瓦，將整座永京城裹進一片肅殺的死白之中。
安平侯府門前的兩尊石獅，早已被積雪埋了半截，府門緊緊閉合，門楣上的匾額在漫天風雪裏若隱若現。
偌大的侯府，往日裏向來車水馬龍、百官登門，門庭熱鬧從無半分冷清，如今卻只剩一片死寂。廊下的燈籠被寒風吹得東倒西歪，燭火大多早已熄滅，唯有幾盞勉強亮著微光。下人們走路皆低垂著頭，步履匆匆，偶爾有丫鬟端著藥碗，悄無聲息地穿過回廊。
懷寧院坐落於侯府最深處，需穿過三道垂花門，繞過一扇雕花影壁，方能看見那間終日門窗緊閉的暖閣。暖閣外，兩排侍從肅立值守，閣內燒著三個炭盆，上好的銀絲炭燃得正旺，無半分煙氣，只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榻上躺著的，正是當朝內閣大學士、登閣拜相、權傾天下的傅相——傅瑾堯。
他不過四十出頭，正值壯年，本是該手握權柄、意氣風發的年紀，可曾經高大挺拔的身軀，如今蜷縮在厚厚的錦被之下，幾乎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具枯瘦的骨架，勉強撐著生命最後的體面。他顴骨高高凸起，發絲散落在枕間，往日烏黑濃密的頭發，如今已是灰白交錯。
他的呼吸微弱而斷續，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喉間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雜音。太醫已經前後前來診治三次，每一次，都只能無奈搖頭嘆息。
伺候傅瑾堯多年的石碌，始終跪在榻邊，寸步不離。此刻他眼眶赤紅，時時攥著錦帕，輕柔地擦拭著傅瑾堯額間不斷滲出的冷汗。
他追隨傅瑾堯近四十載，見過老爺在書房徹夜批閱公文的辛勞，更見過老爺夜深人靜時，獨對那方紫檀木匣，默然垂淚的孤寂。
可他此生，最不願見到的，便是老爺如今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榻邊常年擺放著一方紫檀木匣，匣子並不大，通體由紫檀木制成，色澤深沈溫潤，仿若浸透了歲月的風霜。而最惹眼的是，匣子的邊角、匣蓋與銅鎖，每一處都被反覆摩挲得光滑如玉，泛著幽幽溫潤的柔光。
此時的傅瑾堯，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清醒之際，他渾濁的眼珠會緩緩轉動；混沌之時，便一動不動地躺著，唯有微弱的氣息，尚能證明他還存於世。可無論清醒還是混沌，他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的右手，始終搭在紫檀木匣上，五指微微蜷曲，不肯松開。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
一陣疾風裹挾著雪花，狠狠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在寂靜無聲的寢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傅瑾堯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即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曾是朝堂上最令人敬畏的鋒芒，可如今，早已渾濁黯淡，眼白泛著病態的昏黃。但此刻，他睜著眼，定定地望向窗戶的方向。
雕花木窗緊緊閉合，窗上糊著明紙，透不進半分窗外的景致，可他卻能聽見，聽見風雪呼嘯的聲響，聽見雪片落在瓦片上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極輕，輕得好似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
“雪……”他嘶啞地吐出這個字，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幾乎難以聽清。
石碌立刻湊上前，輕聲問道：“老爺，您說什麽？”
“雪……”傅瑾堯又重覆了一遍。
石碌先是一怔，連忙應聲回道：“回老爺，雪還在下，已經下了三天，外頭的積雪，都沒過腳踝了。”
傅瑾堯再無回應，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輕輕叩擊著紫檀木匣的表面，發出極輕、極有節奏的“篤、篤、篤”聲。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石碌趕忙將耳朵湊到他唇邊，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兩個字：“開……窗……”
石碌渾身一震，臉上瞬間露出為難之色，他擡頭看向守在門邊的太醫，太醫也聽清了話語，連忙拼命搖頭，極力勸阻。
可傅瑾堯像是感應到了他的遲疑，緩緩轉動渾濁的眼珠，看向石碌。那雙眼睛早已看不清周遭事物，可目光裏，卻透著一股執拗的、不容違逆的力道。
石碌咬牙下定了決心，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嘩——”
寒風裹挾著漫天雪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灌入殿內。炭盆裏的火苗猛地一顫，劇烈搖曳幾下，險些徹底熄滅，滿室的暖意瞬間被寒風撕得支離破碎。
雪花從窗口飄飛進來，落在窗臺上、炭盆邊、冰冷的地磚上，轉瞬便融化成一小灘水漬。
石碌連忙奔回榻邊，將錦被往傅瑾堯身上裹得更緊，又用身子死死擋住風口，生怕冷風直吹到老爺身上，加重他的病情。
但傅瑾堯，卻絲毫沒有察覺寒意。
他的目光越過石碌的肩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天地，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壓下來，仿佛伸手便可觸及。雪花紛紛揚揚，一片接著一片，一簇連著一簇，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庭院裏的梅樹枝幹，被厚重的積雪壓彎了枝條，偶爾有一大團積雪簌簌墜落，砸在地上，悄無聲息。
遠處的屋頂覆滿白雪，朱紅色的廊柱上掛滿冰淩，在昏沈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刺骨的寒光。
傅瑾堯望著這片漫天飛雪，渾濁的眼珠驟然定住。
他的眼神變得覆雜至極，其中有溫柔，有懷念，有痛楚，有悔恨，更藏著一種深入骨髓、跨越數十載、至死都無法停歇的思念。這般濃烈覆雜的情緒，落在他枯槁憔悴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動，吐出極輕極輕的呢喃，石碌再次俯身，將耳朵貼到他唇邊，終於聽清了那兩個字。
“綰……綰……”
那聲音太輕太輕，輕得像雪花落瓦，像枯葉隨風，像一場，一觸即碎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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