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二十八章:慈安居夜話

關燈
第三百二十八章:慈安居夜話

傅瑾堯從外書房出來時,夜已深沈。

他沒有回淩雲閣,腳步徑直往慈安居的方向而去,他此刻只想去看一看祖母。

慈安居內燈火徹夜不熄。

穿過垂花門,踏上抄手游廊,還未走近,那熟悉的藥香便已絲絲縷縷飄入鼻端。藥香與檀香交織在一起,彌漫在空氣裏,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沈郁。

暖閣門口,伺候老夫人數十年的寧嬤嬤正端著一碗涼透的藥汁輕輕出來。她擡頭,見廊下立著的人是傅瑾堯,連忙斂衽行禮,眼底帶著幾分心疼:“世子爺,這麽晚了,您怎麽還沒歇息?”

傅瑾堯放輕腳步,目光落在那碗原封未動的藥汁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屋內的老人:“祖母可歇下了?”

寧嬤嬤聞言,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憂慮:“還未曾呢。老夫人這幾日夜間咳得厲害,肺腑間總是不舒服,躺下便喘不上氣,索性靠在軟榻上念佛靜心。藥也喝不下多少,剛端進去的又涼透了,一口沒動。”

傅瑾堯心頭一緊,“我去看看祖母。”他低聲道。

寧嬤嬤眼眶微紅,側身讓開,替他輕輕推開了暖閣的門。

暖閣內燭火昏黃,將一切都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老夫人蘇氏倚在軟榻上,身覆錦被,滿頭銀發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雙目微闔,枯瘦的手指撚動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輕輕翕動,無聲地念著經文。

傅瑾堯放輕腳步走近,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可老夫人似乎有所感應,緩緩睜開眼,昏花的老眼在燭光下微微一亮,隨即,蒼老的臉上綻出一抹慈和的笑意。

“瑾堯來了。”

傅瑾堯心口一酸,快走幾步上前,在榻邊蹲下身子,輕輕握住祖母枯瘦的手。他將祖母的手攏在掌心,啞聲喚道:“祖母。”

只這一聲,便已喉間發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老夫人望著他眼底壓不住的沈郁與紅血絲,心中了然。她輕輕一嘆,語氣平靜得近乎認命:“你……是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年近古稀,風寒纏綿不愈,時好時壞,陸大夫那些安慰的話,不過是哄她安心罷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麽場面沒見過,什麽話聽不出真假?

見傅瑾堯默然不語,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幾分,老夫人又緩聲問道:“是從你父親那兒過來的?他……可曾訓斥你?”

傅瑾堯垂眸,聲音低啞:“父親並未責怪,他……都知道了。”

老夫人微怔,隨即了然,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浮起一絲覆雜的光:“是你母親去說的吧。”

傅瑾堯猛地擡眸,驚聲問道:“祖母早知林莞的身份?”

老夫人望著他,那雙昏花的老眼裏,漸漸浮起一層水光。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孫兒的眉骨,像他小時候那般,溫柔而慈愛。

“綰綰自幼便孝順在我身邊,”她的聲音蒼老而綿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的眉眼舉止,她一顰一笑,她的繡活針腳,我都記得清楚。”

她頓了頓,渾濁的淚水順著蒼老的臉頰緩緩滑落,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日她來慈安居探望我,一進門,我的心就狠狠跳了一下。她走路時微微低頭的模樣,她行禮時斂衽的角度,她說話時輕輕抿唇的小動作……和綰綰一模一樣。”

老夫人收回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繼續道:“後來她親手給我做了生辰禮,那繡品收尾的小結,是她從小改不了的習慣。”

她望向傅瑾堯,眼底滿是疼惜與釋然:“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綰綰回來了。老天有眼,沒讓她真的去了,也沒讓你們生死相隔。”

傅瑾堯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砸在祖母枯瘦的手背上。他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喉間溢出壓抑的哽咽。

老夫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像他小時候受了委屈伏在她膝頭時那樣,一下,一下,溫柔而有力。

良久,傅瑾堯才漸漸平覆下來。他擡起頭,眼底還帶著淚,卻已多了幾分清明與堅定。

“祖母,孫兒不孝,讓您操心了這麽多年。”

老夫人搖了搖頭,聲音蒼老卻篤定:“傻孩子,說什麽傻話。祖母這一生,最大的欣慰就是看著你們長大,看著你們成才。當年……”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愧疚與痛色:“當年是侯府對不住綰綰,也對不住你。被那些規矩束縛著,硬生生拆散了你們,苦了你們這麽多年。祖母每每想起,心裏都像刀割一樣。”

傅瑾堯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祖母,那不是您的錯。”

“是不是錯,祖母心裏有數。”老夫人輕嘆一聲,目光變得深遠,像穿透了時光,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你還小,綰綰也還小,你們兩個青梅竹馬,祖母看在眼裏,心裏其實是歡喜的。可那些規矩,那些禮教,那些外人會說的話……祖母沒能護住你們。”

她收回目光,定定地望著傅瑾堯,眼中含著淚,也含著笑:“如今綰綰回來了,無血緣之牽絆,無虛名之負累,這是上天再賜給你們的緣分。祖母只有一個心願——”

她握緊孫兒的手,一字一句,鄭重而懇切:“好好待她,把當年虧欠她的,都補回來。”

傅瑾堯重重點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聲音哽咽卻堅定:“孫兒記下了。孫兒一定好好待她,一輩子護著她,再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老夫人笑了,那笑容蒼老而燦爛,像深秋裏最後一朵菊,綻放得從容而驕傲。

“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孫兒。”

她氣息微促,靠回軟榻上,微微闔上眼。傅瑾堯連忙替她掖好被角,輕聲道:“祖母,藥涼了,孫兒讓人去熱一熱。”

老夫人搖搖頭,睜開眼望著他,目光溫柔:“不喝了,喝不喝都一樣。你陪祖母說說話就好。”

傅瑾堯心口一疼,卻也沒再堅持。他依舊蹲在榻邊,握著祖母的手,聽她輕聲說著那些陳年舊事。

說傅瑾堯小時候淘氣,爬樹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她守了他三天三夜;說他第一次去學堂,緊張得直拽她的衣袖,她悄悄往他書包裏塞了一顆糖;說他去白鹿書院求學,她既驕傲又不舍……

也說綰綰。

說她剛來侯府時乖巧不鬧,被陳嬤嬤抱在懷裏,軟糯軟糯的;說她第一次開口叫她“祖母”,聲音溫溫柔柔,聽得她心都化了;說她每日請安時,總留在最後才走,要多陪陪她……

說著說著,老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呼吸也變得綿長而均勻。傅瑾堯低頭一看,祖母已然沈沈睡去,蒼老的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沒有動,依舊蹲在榻邊,握著她的手,靜靜地守著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