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守拙堂前暗回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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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守拙堂前暗回互
後花園與傅知意的一番談話，林莞尚未擡步折返西跨院，那一字一句的對話內容，便已被府中下人悄悄傳入了守拙堂。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柔柔灑進守拙堂的每一處角落。案上燃著的上好檀香裊裊升騰，馮氏斜倚在鋪著素色軟緞的貴妃榻上，身上依舊裹著薄毯，眉宇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憔悴。
方才回話的小丫鬟捏著賞賜的香囊，早已垂首輕手輕腳退下，不敢驚擾侯府主母。
馮氏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輕抵榻沿，腦海裏一遍遍描摹著後花園橋頭的那一幕——傅知意稚嫩卻帶著質問的話語，林莞自始至終平靜無波的神情，最後定格在林莞輕淡卻擲地有聲應答上。
她仿佛能透過層層畫面，將林莞藏在沈靜外表下的心事揣摩得一清二楚。
馮氏閉著眼，眉心微微蹙著，許久不曾開口。
她從閨閣女兒嫁入這門第清貴的安平侯府，半生周旋於永京的人情交際，也算見慣了人心隔肚皮的算計，看遍了情愛裏的糾纏與涼薄，一雙眼睛早已被世事打磨得通透如鏡。
林莞入府這些日子，是靜是動，是藏是露，她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可這姑娘性子沈靜得不像尋常孤女，入府以來不攀附侯府權勢，不張揚半分鋒芒，平日裏只守著西跨院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臨帖、看書，極少出門走動，更不曾主動招惹是非。
傅瑾堯對她的那份與眾不同，府裏上上下下都心照不宣，她身為侯府主母，又如何會看不真切。
只是她也清楚，長子瑾堯對林莞的這份特殊，來得突兀又覆雜，藏得極深。
其中或許藏著年少時不為人知的舊情，裹著對早逝綰綰的滿心愧疚，也摻著對眼前這位無家可歸、身世可憐的孤女的憐惜。
可唯有一點，她始終想不明白——這份特殊，來得未免太過突然了。
不知過了多久，馮氏緩緩睜開眼。她想起自己與長子之間日漸加深的隔閡，想起綰綰的驟然離世，那道隔閡如同橫亙在母子之間的萬丈鴻溝，此生怕是再無徹底彌補的可能，心口當即泛起一陣細密難言的疼。
指尖猛地一頓，腕間的佛珠驟然停在半空，林莞那句平靜的話語，再次清晰地回蕩在耳畔——“我會離開侯府的。”
簡簡單單七個字，沒有絲毫辯解，沒有半分討好，卻比千言萬語更戳心，更讓人動容。
不搶，不爭，不鬧，不怨。
明明是被孩子當面質問，被下人暗中打量、指指點點，受了委屈卻半句怨言都不曾吐露，只輕輕一句話，便將自己退得幹幹凈凈，不沾侯府半分是非。
這般心性，讓她忽然生出了想好好見一見這姑娘的念頭。
沒過多久，守拙堂的小丫鬟便來西跨院通傳，稱侯夫人請林姑娘去守拙堂一敘。林莞心頭微頓，指尖輕輕攥緊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心底翻湧起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
她整理了一番衣衫，跟著丫鬟緩步走向守拙堂，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沈重，仿佛踩在十五年的時光之上。
推開門的那一刻，檀香氣息撲面而來，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沈郁。
林莞擡眼望去，正撞見貴妃榻上的馮氏。不過月餘未見，這位曾經雍容華貴、儀態萬千的侯府主母，竟已添了數縷霜白鬢角，眼角的細紋也深了幾分，憔悴之色掩都掩不住。
剎那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她雖非馮氏親生，可馮氏待她十五年從未有過半分苛待。
琴棋書畫的教養，錦衣玉食的照料，侯府千金該有的體面，她一樣不曾落下。那些生病時守在床榻的夜晚，那些輕聲細語的叮囑與教誨，樁樁件件，都刻在骨血裏，從未淡忘。
可從前最終，也是馮氏狠下心將她遠嫁，斷了她在侯府所有的念想，也間接將她推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重活一次，再入侯府，她不是沒有怨，不是沒有恨——恨馮氏的狠心，恨這份養育之情，終究抵不過侯府的規矩與利益。
可此刻親眼看著馮氏鬢角的白發，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蒼老，林莞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將淚水逼回眼底，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壓制著翻湧的情緒，不敢讓眼淚落下，更不敢在馮氏面前露出半分失態。
她如今是林莞。
馮氏擡眸看向站在殿中的林莞，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與緊繃的唇角，心中亦是輕輕一嘆。
這孩子的眼神、那份隱忍、那份倔強，就連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都像極了她早逝的女兒綰綰。難怪瑾堯……
只是像，也僅僅是像而已。
她緩緩擡手，示意身邊的秦嬤嬤退下。守拙堂內，頃刻間只餘下她們二人。
“坐吧。”馮氏的聲音比往日更輕，少了幾分主母的威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柔和，“不必拘謹。”
林莞依言在下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始終垂著眼，不敢與馮氏的目光對視，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緒洩露。
馮氏靜靜看著她，目光沈沈，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憐惜，還有幾分因思念綰綰而生出的愧疚。
話語說得隱晦而緩慢：“入府這些日子，西跨院的伺候可還順心？若是有半點不妥，盡管開口，不必委屈自己。”
林莞垂首輕聲應道：“勞夫人掛心，一切都好，府中上下照料周全，並無不妥。”她刻意稱馮氏為“夫人”，劃清了彼此的界限，將那十五年深埋心底的母女情分，盡數藏起。
馮氏看了林莞一眼，“侯府深宅，人多嘴雜，是非也多。你性子靜，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便好，不必理會旁人的閑言碎語，也不必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
林莞心頭一震，擡眸飛快瞥了馮氏一眼，又迅速垂下，鼻尖的酸澀更甚。她懂這份隱晦的維護，如同前世馮氏護著綰綰一般，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瑾堯這孩子，性子悶，心裏藏著事，這些年活得苦。”
馮氏話鋒微轉，依舊說得隱晦，目光落在林莞身上，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許，“他若有失禮之處，你多擔待。若是他真心待你，你……也不必急著把自己推得太遠。”
林莞指尖一顫，心中了然。馮氏這是在為傅瑾堯鋪路，也是在隱晦地告訴她，不阻攔他們之間的情意。可她不能，也不敢。前世的悲劇歷歷在目，林家的慘案尚未昭雪，她身負血海深仇，又怎能再陷情愛，再與侯府牽扯不清？
她微微俯身，語氣恭敬卻堅定，依舊藏著前世的孺慕與今生的疏離：“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與世子有半分逾越，更不會給侯府添任何麻煩。我本就不屬於這裏，待諸事了結，自會離開。”
馮氏看著她眼底的決絕，看著她強忍著淚水卻依舊故作平靜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她看得明白，這孩子心中有苦，卻守分寸、知進退。
加之她眉眼神態，無一不牽動著自己對綰綰的思念與愧疚，這份憐惜與回護，便又多了幾分。
馮氏輕輕閉上眼，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去吧，回西跨院歇著吧。記住，在侯府一日，便無人能欺你。”
林莞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守拙堂。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風一吹，眼眶裏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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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花園與傅知意的一番談話，林莞尚未擡步折返西跨院，那一字一句的對話內容，便已被府中下人悄悄傳入了守拙堂。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柔柔灑進守拙堂的每一處角落。案上燃著的上好檀香裊裊升騰，馮氏斜倚在鋪著素色軟緞的貴妃榻上，身上依舊裹著薄毯，眉宇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憔悴。
方才回話的小丫鬟捏著賞賜的香囊，早已垂首輕手輕腳退下，不敢驚擾侯府主母。
馮氏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輕抵榻沿，腦海裏一遍遍描摹著後花園橋頭的那一幕——傅知意稚嫩卻帶著質問的話語，林莞自始至終平靜無波的神情，最後定格在林莞輕淡卻擲地有聲應答上。
她仿佛能透過層層畫面，將林莞藏在沈靜外表下的心事揣摩得一清二楚。
馮氏閉著眼，眉心微微蹙著，許久不曾開口。
她從閨閣女兒嫁入這門第清貴的安平侯府，半生周旋於永京的人情交際，也算見慣了人心隔肚皮的算計，看遍了情愛裏的糾纏與涼薄，一雙眼睛早已被世事打磨得通透如鏡。
林莞入府這些日子，是靜是動，是藏是露，她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可這姑娘性子沈靜得不像尋常孤女，入府以來不攀附侯府權勢，不張揚半分鋒芒，平日裏只守著西跨院一方小天地，安安靜靜臨帖、看書，極少出門走動，更不曾主動招惹是非。
傅瑾堯對她的那份與眾不同，府裏上上下下都心照不宣，她身為侯府主母，又如何會看不真切。
只是她也清楚，長子瑾堯對林莞的這份特殊，來得突兀又覆雜，藏得極深。
其中或許藏著年少時不為人知的舊情，裹著對早逝綰綰的滿心愧疚，也摻著對眼前這位無家可歸、身世可憐的孤女的憐惜。
可唯有一點，她始終想不明白——這份特殊，來得未免太過突然了。
不知過了多久，馮氏緩緩睜開眼。她想起自己與長子之間日漸加深的隔閡，想起綰綰的驟然離世，那道隔閡如同橫亙在母子之間的萬丈鴻溝，此生怕是再無徹底彌補的可能，心口當即泛起一陣細密難言的疼。
指尖猛地一頓，腕間的佛珠驟然停在半空，林莞那句平靜的話語，再次清晰地回蕩在耳畔——“我會離開侯府的。”
簡簡單單七個字，沒有絲毫辯解，沒有半分討好，卻比千言萬語更戳心，更讓人動容。
不搶，不爭，不鬧，不怨。
明明是被孩子當面質問，被下人暗中打量、指指點點，受了委屈卻半句怨言都不曾吐露，只輕輕一句話，便將自己退得幹幹凈凈，不沾侯府半分是非。
這般心性，讓她忽然生出了想好好見一見這姑娘的念頭。
沒過多久，守拙堂的小丫鬟便來西跨院通傳，稱侯夫人請林姑娘去守拙堂一敘。林莞心頭微頓，指尖輕輕攥緊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心底翻湧起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
她整理了一番衣衫，跟著丫鬟緩步走向守拙堂，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沈重，仿佛踩在十五年的時光之上。
推開門的那一刻，檀香氣息撲面而來，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沈郁。
林莞擡眼望去，正撞見貴妃榻上的馮氏。不過月餘未見，這位曾經雍容華貴、儀態萬千的侯府主母，竟已添了數縷霜白鬢角，眼角的細紋也深了幾分，憔悴之色掩都掩不住。
剎那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她雖非馮氏親生，可馮氏待她十五年從未有過半分苛待。
琴棋書畫的教養，錦衣玉食的照料，侯府千金該有的體面，她一樣不曾落下。那些生病時守在床榻的夜晚，那些輕聲細語的叮囑與教誨，樁樁件件，都刻在骨血裏，從未淡忘。
可從前最終，也是馮氏狠下心將她遠嫁，斷了她在侯府所有的念想，也間接將她推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重活一次，再入侯府，她不是沒有怨，不是沒有恨——恨馮氏的狠心，恨這份養育之情，終究抵不過侯府的規矩與利益。
可此刻親眼看著馮氏鬢角的白發，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蒼老，林莞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將淚水逼回眼底，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壓制著翻湧的情緒，不敢讓眼淚落下，更不敢在馮氏面前露出半分失態。
她如今是林莞。
馮氏擡眸看向站在殿中的林莞，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與緊繃的唇角，心中亦是輕輕一嘆。
這孩子的眼神、那份隱忍、那份倔強，就連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都像極了她早逝的女兒綰綰。難怪瑾堯……
只是像，也僅僅是像而已。
她緩緩擡手，示意身邊的秦嬤嬤退下。守拙堂內，頃刻間只餘下她們二人。
“坐吧。”馮氏的聲音比往日更輕，少了幾分主母的威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柔和，“不必拘謹。”
林莞依言在下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始終垂著眼，不敢與馮氏的目光對視，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緒洩露。
馮氏靜靜看著她，目光沈沈，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憐惜，還有幾分因思念綰綰而生出的愧疚。
話語說得隱晦而緩慢：“入府這些日子，西跨院的伺候可還順心？若是有半點不妥，盡管開口，不必委屈自己。”
林莞垂首輕聲應道：“勞夫人掛心，一切都好，府中上下照料周全，並無不妥。”她刻意稱馮氏為“夫人”，劃清了彼此的界限，將那十五年深埋心底的母女情分，盡數藏起。
馮氏看了林莞一眼，“侯府深宅，人多嘴雜，是非也多。你性子靜，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便好，不必理會旁人的閑言碎語，也不必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
林莞心頭一震，擡眸飛快瞥了馮氏一眼，又迅速垂下，鼻尖的酸澀更甚。她懂這份隱晦的維護，如同前世馮氏護著綰綰一般，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瑾堯這孩子，性子悶，心裏藏著事，這些年活得苦。”
馮氏話鋒微轉，依舊說得隱晦，目光落在林莞身上，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許，“他若有失禮之處，你多擔待。若是他真心待你，你……也不必急著把自己推得太遠。”
林莞指尖一顫，心中了然。馮氏這是在為傅瑾堯鋪路，也是在隱晦地告訴她，不阻攔他們之間的情意。可她不能，也不敢。前世的悲劇歷歷在目，林家的慘案尚未昭雪，她身負血海深仇，又怎能再陷情愛，再與侯府牽扯不清？
她微微俯身，語氣恭敬卻堅定，依舊藏著前世的孺慕與今生的疏離：“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與世子有半分逾越，更不會給侯府添任何麻煩。我本就不屬於這裏，待諸事了結，自會離開。”
馮氏看著她眼底的決絕，看著她強忍著淚水卻依舊故作平靜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她看得明白，這孩子心中有苦，卻守分寸、知進退。
加之她眉眼神態，無一不牽動著自己對綰綰的思念與愧疚，這份憐惜與回護，便又多了幾分。
馮氏輕輕閉上眼，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手：“去吧，回西跨院歇著吧。記住，在侯府一日，便無人能欺你。”
林莞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守拙堂。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風一吹，眼眶裏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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