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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執念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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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執念牽魂

意識沈入無邊黑暗的剎那,林莞墜入了一場漫長而清晰的舊夢。

夢裏的她仍是即將遠嫁江南的侯府女傅綰。

紅幔遮船,鑼鼓聲漸漸遠去,京城的繁華被滔滔江水拋在身後。她一身大紅嫁衣,端坐在婚嫁客船之中,窗外是無盡的江水,望不到頭,也望不到歸路。昏昏沈沈,漂了近一個月。

終於,船緩緩靠岸。

下船那一刻,她只覺得腳軟無力,渾身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又像踩在刀尖。紅蓋頭遮住了視線,眼前一片朦朧的紅,什麽也看不清,只聽得旁人低聲指引,有人攙扶著她一步步踏上岸。人聲嘈雜,腳步紛亂,她卻恍恍惚惚。

拜堂,行禮,入洞房。一切都按著規矩來,熱鬧是旁人的,她只覺得冷。

夜深人靜,喜燭燃得劈啪作響,滿室紅綢刺得人眼疼。門外傳來輕輕的、怯生生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頭進來。

“嫂嫂。”小玥兒聲音軟糯,怯怯諾諾。

傅綰心頭一軟,原本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她擡手,從桌上取過一塊精致的喜糕,遞到小姑娘手裏。小玥兒接過,小聲道謝,乖巧得讓人心疼。

可這份淺淡的暖意,很快就被推門而入的人打碎。

柳文修來了。

一身喜服,眉眼帶著書生特有的溫潤,文質彬彬,看上去溫和有禮,只是少了侯府兄長們那般挺拔硬朗的氣勢,少了幾分風骨,多了幾分斯文。他一步步走近,腳步輕緩,可傅綰卻渾身驟然發僵,血液像是瞬間凝固。

一股生理性的惡心自心底翻湧上來,直沖喉嚨。她下意識往後縮,只想躲開,半點親近也受不得。

柳文修面上依舊溫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從那夜之後,他便夜夜晚歸。

起初還只是借口公務繁忙,到後來,幹脆流連秦樓楚館,夜夜笙歌,再不踏足她的院落一步。

府裏的風言風語漸漸多了起來。

後來春枝又與柳文修糾纏不清,她冷眼旁觀,只覺骯臟,幹脆以禮佛清修為由,搬去了後院偏僻冷清的佛堂。

沒有人前呼後擁,沒有虛情假意的問候,沒有打量的目光,沒有刺耳的閑言碎語。可偏偏,在這清貧至極的佛堂裏,傅綰綰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這裏才是她的在柳宅的安身之處。

李嬤嬤暗中背叛,向柳家遞她的話,她知曉了,也只淡淡一笑,無悲無怒,本就不曾寄予半分指望。

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在佛堂裏枯坐一生,青燈相伴,了此殘生。直到那個叫林大丫的小姑娘,被帶進佛堂。

那孩子生得瘦弱,衣衫破舊,眼神呆呆的,有些癡傻。可傅綰一看見她,心頭便猛地一暖。

臟汙的外表下,是一顆從未被世俗染指的心。幹凈、純粹、眼神清澈。

她莫名心生歡喜。

這是她在這座滿是的柳府裏,第一次真正生出想要護著的心思。

她給那孩子取名——林莞。

莞,是溫柔安穩,是喜樂無虞。

當年哥哥也曾盼她一生平安順遂;如今她給這孩子取名林莞,亦是盼她能一世安穩,遠離世間磋磨與險惡。而心底深處,她更偷偷盼著,若是自己也能這般幹凈、這般無憂,該多好。

佛堂的日子清苦,卻也安寧。

她與身邊忠心的丫鬟春杏,林莞,三人相依相伴。日出誦經,日落點燈,焚香靜心,不問前塵,不盼歸途。

她常常伏在燈下,鋪開信紙,給遠方的哥哥寫家書。

心裏有太多話想說。

訴委屈,說思念,提和離,要他接她回家。

可筆尖落下,字字句句斟酌再三,最終落在紙上的,卻全都是——綰綰在柳家安好,夫君溫和,府中和睦,不必掛心。

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被她死死壓在紙箋最深處,一封封寫好,又一封封藏起,從未真正寄出去。

她怕。

怕自己的妄念瘋長,怕一旦開口,便再也撐不下去。怕哥哥得知她的處境,沖動之下做出傻事,毀了自身,毀了整個侯府。

她只能忍。

忍到……她再也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後來,她無意中得知,柳文修暗中勾結鹽商,利用她侯府女的身份作掩護,貪贓枉法。

驚怒之下,她不再隱忍,毅然提出和離

那一刻,她心裏竟悄然松了口氣。

可柳文修非但不肯,反而徹底撕下了溫和的面具。

他厲聲威脅,面目猙獰,再無半分書生模樣。他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死死按在墻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逼她安分守己,逼她閉嘴,逼她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窒息的痛苦湧上來,傅綰卻只是冷笑。

寧死,也不從。

她托小玥兒將一封信送出去,寄往京城。

再後來……便是那杯遞到面前的酒。

無色無味,入口微甜,入腹剎那,便如烈火灼燒,從喉嚨一路燒到五臟六腑,痛得她渾身抽搐。

意識一點點消散,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柳文修冷漠離去的背影,心中只剩下——

遺憾。

終究,是等不來哥哥了。

再後來,她便渾渾噩噩,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喊不出,身體輕飄飄的,沒有溫度,沒有重量,只憑著一股不散的執念,一路飄啊飄,飄到了哥哥身邊。

她看見他不顧一切,親自南下接她“回家”。

看見他日日不眠,夜夜憔悴。

她就他身側,一遍又一遍,拼盡全力想告訴他:

哥哥,別哭,我在這兒。

哥哥,你看看我。

可她發不出一絲聲音,觸不到一片衣角,摸不到他的臉,也擦不掉他的淚。只能像一縷無根的孤魂,無助地跟著他,一路南下,重回這座讓她受盡苦楚的潤州城。

重回柳宅。

直到她看見柳家院內高高掛起的白幡,看見靈堂上那塊冰冷的靈位。

她才後知後覺,徹骨冰涼地明白。

她已經死在了柳文修遞來的那杯毒酒裏。

她漫無目的地在柳府游蕩,最終飄到了後院那口枯井。

她看見阿莞在井中。

那孩子還有氣,還有救。

傅綰瘋了一般想喊,想推,想讓哥哥快些沖過來救她,想讓所有人都聽見。可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死死困住,怎麽也沖不出去,怎麽也觸碰不到。

絕望之際,混沌之中,小小的阿莞卻像是看見了她。

小姑娘仰著一張尚且沾著灰黑、卻依舊幹凈無比的小臉,輕聲對她說:

“姐姐,你回去吧。”

“有人等你。”

……

“我怕……姐姐,你替我回去,替我好好活著。”

話音一落,天地驟暗。

所有畫面、所有聲音、所有溫度,瞬間碎裂、消散、崩塌。

再無記憶,再無夢境。

只剩一片,沈沈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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