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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侯府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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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侯府沈夜

夜色漸深,安平侯府各處次第掌燈。

所有燈盞皆罩上素紗,光線被濾成一片慘淡的昏白,浸透了重重院落與回廊。

整座府邸都浸在這朦朧的光暈裏,連往來的腳步聲,都自覺放輕。

西跨院卻格外寂靜。

林莞立在耳房窗前,望著對面那間落了鎖的正屋。

春杏在一旁收拾鋪陳,偶爾吸一吸鼻子,是白日哭得太狠,一時收不住的餘緒。

她不敢出聲,只把疊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放平。

“春杏姐姐,”林莞輕聲問,“侯夫人她……還好嗎?”

春杏手下一頓。

她沒有立刻答話,半晌,才低低開口,眼眶已泛起紅意,“夫人從靈堂回去就暈過去了。大夫說,是悲痛過度……老夫人吩咐,讓夫人好生靜養,喪儀之事暫由大夫人和三夫人協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動窗外那兩株海棠,“夫人醒過來後,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望著帳頂。秦嬤嬤怎麽喚她,都不應。”

林莞默然。

她不曾見過那位侯夫人。只從春杏斷續的話語中,拼湊出一個病弱母親的輪廓……

她移開目光,重新望向那兩株海棠。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浮了上來。

不是記憶,不是親眼所見,而是更幽微的東西。像曾經站在這窗前的人,隔著漫長歲月,將一縷未散的念想留在了風裏。

同一片夜色下,慈安居內燭火通明。

老夫人蘇氏年歲已高,哀戚一日,靠坐在榻上闔目養神。佛珠在她指間一顆一顆沈緩地碾過,檀木相觸,聲響細碎而綿長。

下首依次坐著侯爺傅承煜、傅瑾堯等傅家子弟。眾人面上一片戚色,滿室寂靜。

傅瑾堯起身,向父親與祖母深揖及地。

“瑾堯不孝,連累侯府名聲,更令祖母與父親憂心。”

他聲音低啞,脊背卻挺得筆直,素衣下擺沾了靈堂的香灰。

傅瑾堯垂眸望著地面,仿佛要將那些即將出口的話,在喉間反覆熨燙千百遍,才敢公之於眾。

“綰綰在柳宅……”

他始終沒有擡眼,指節在膝上緩緩收緊。

“柳家以靜修為名,將她冷置。闔府上下,除了兩個貼身丫鬟,竟再無一人服侍。”

堂中死寂。

傅承煜擱在膝頭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她從未向家中訴過一句苦。”傅瑾堯的嗓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去歲的家書裏,她還寫道‘妹綰潤州一切安好,兄長勿念’。”

他頓住了。燭火映在他眼下那片濃重的青黑上,明明滅滅。

“後來,綰綰察覺柳文修暗中勾結鹽務,貪贓枉法。她決意和離,柳家不肯,竟將她囚禁起來。那封求救的和離書,是她千難萬險,才托人送出來的。”

老夫人指間撚動的佛珠,驟然停住。

傅瑾堯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她要和離,從來不是為了自己。她急著和離,是想以最快、最決絕、也最慘烈的方式,斬斷柳家與安平侯府之間那層姻親紐帶,把侯府,從這灘汙穢裏,幹幹凈凈地摘出去!”

他猛地擡起眼。

燈火湧入眼底,卻照不透那片沈沈的晦暗。

“柳家見軟的不行,便拿砒霜……恐嚇她,她……飲了。”

三個字,如驚雷落地。

傅瑾恒猝然攥緊扶手,指節泛出青白。他張了張口,喉嚨裏只發出半聲極低的、不成調的氣音,最終盡數化作了沈重的喘息。

“為了侯府的名聲,為了父兄的前程,”傅瑾堯的聲音在抖,卻一字一字砸在眾人心上,“綰綰連猶豫都沒有,一飲而盡,只求與柳家……徹底割舍。”

他終究哽住了。

滿堂寂然,唯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傅承煜望著地面,久久未動。燭淚無聲滑落,堆積在燭臺底座,凝成一小片僵白,像極了此刻眾人冰封的心。

傅瑾帆垂著眼,眉他沒有說話,只將指節死死抵在額前,試圖壓下那翻湧的怒意與心疼。

傅瑾恒狠狠別過臉,肩頭劇烈起伏。他死死咬著牙,硬是逼回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濕意,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末席的傅瑾硯頭顱低垂。他膝邊那片青磚上,先是洇開一滴,緊接著又是一滴。

不知過了多久,傅瑾堯才再次開口,那聲音已勉強平覆。

他頓了頓,終究壓下了眼底的澀意,將林氏兄妹的來歷擇要陳明。

林氏一族當年因鹽務貪腐案,被滿門滅口。僅存的一雙兒女隱姓埋名,流落多年。如今林莞以綰綰忠仆的身份,暫居西跨院。

說到此處,他話音微頓。舌尖上那句“那女子的神情動作,竟與綰綰一般無二”,輾轉了幾番,終究還是咽回腹中。

堂中靜得能聽見燭芯炸裂的輕響。

傅承煜喉頭滾動半晌,什麽也沒問,只沈沈點了點頭。

傅瑾堯繼續道:“今日在宮中,兒子已將林氏一案據實上陳。當年構陷林家的那批人證,也已悉數呈於禦前。聖上並未多言,只命兒子回府靜養。”

傅承煜擡眼,深深望向長子。

望他比兩月前離府時清減太多的下頜,望他眼下未褪的青黑,更望見他鬢邊那幾莖在燭光下格外刺目的霜色。

喉頭滾動許久,傅承煜才沈聲開口:“鹽案既達天聽,陛下又親見人證,此事便再容不得旁人掣肘。叫你‘靜養’,實則是把這案子攬了過去,要親自徹查。”

老夫人緩緩睜眼。

“停職禁足,看似懲處,實是回護。”她將佛珠緊緊握在掌心,“為的是讓你避開明面上的刀光劍影。”

傅瑾帆低聲附和:“眼下這局面,已比預想中穩妥。真正的較量,怕是從這‘靜養’二字之後,才算真正開始。”

未盡之言,不必點破。滿室燈火,諸人皆是心頭雪亮。

傅瑾恒依舊望著兄長,眉心緊蹙,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有些話不必出口,彼此也都懂。

傅承煜環視諸子,沈聲吩咐:“此事對府中其他人,不必多言,以免再生枝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尚且跪在地上的幼子身上。

“瑾硯——”

“兒子在。”傅瑾硯猛地擡頭,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

“去告訴你母親,只說陛下體恤,讓你大哥回家歇息,暫不理公務。”傅承煜的聲音柔和了些許,“莫要再讓你母親徒增憂心。”

“兒子領命。”

傅瑾硯躬身退出,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

老夫人再度闔目。佛珠在指間重新碾動,一顆,一顆,節奏平穩,仿佛在為這風雨欲來的侯府,守住最後一絲定力。

夜已深沈,眾人依次起身,無聲告退。

傅承煜走在最後。他行至門檻處,忽然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老夫人仍闔目端坐,瘦削的身影投在屏風上,宛如一株經冬不雕的古木,沈默地守護著侯府的根脈。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悄然離去。

慈安居內的燈火,漸次熄滅。

唯有祠堂西側的偏廳裏,一道孤寂的身影再次立守在素幔之前。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夜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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