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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素衣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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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素衣承旨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侯府正門仍未開。

靈堂內長明燈燃了一夜,燭淚凝在銅盞邊緣,層層疊疊。

傅瑾堯仍立守原處,素衣沾了徹夜的香灰。

他沒有動。

有小廝悄然進來添過兩回燈油,不敢出聲,只將燭臺換過,又悄然退去。

廊外偶有腳步聲經過,皆放得極輕。

他只是這樣站立著。

望著靈位上那幾個字,望了一夜。

辰時三刻,長街盡頭傳來馬蹄踏踏與鑾鈴清響。

那儀仗遠遠便能認出,宮中內侍獨有的服色,八名執鞭內侍分列兩行,旌節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居中是一頂暖轎,走得穩而緩。

侯府門人遠遠望見,俱是一凜。

“快,開中門。”老門房的聲音幾乎破了調。

沈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向內洞開。門人慌忙整衣跪倒,脊背伏低,額觸青磚。

靈堂內,傅瑾堯緩緩動了動。

他垂眸望了一眼靈位,沒有說什麽。只將膝上素袍略略整平,向外行去。

步履不疾不徐,素衣在晨風中輕輕揚起。

他走到影壁前時,暖轎剛好落定。他頓住腳步,袖中手指微微蜷起,隨即松開,面上已是沈靜。

轎簾掀起。

走出的是禦前掌印太監鄧安。

他手中高捧一軸明黃,站定時目光掠過跪伏滿地的侯府眾人,掠過傅瑾堯那身未及更換的素服,面上不露任何情緒。

“安平侯府世子、戶部右侍郎傅瑾堯接旨——”

這一聲尖細卻威儀赫赫的宣喝,劈開了整座侯府的寂靜。

府中人等聞聲而動。惶然奔走的腳步聲、衣料窸窣聲、低聲驚呼與壓抑的抽氣聲從各處院落湧來。

老夫人由寧嬤嬤攙著急急趕到,脊背卻仍挺得筆直。傅承煜跪在最前,肩背如山巋然不動。身後是傅瑾帆、傅瑾恒等兄弟,皆跪伏於青磚之上,脊背繃緊。

傅瑾堯膝觸及冰涼的青石磚地。那一瞬,他垂下了眼。

鄧安展開聖旨,略略一頓。滿院寂靜,唯聞風穿過槐枝的沙沙聲。

他尖細的嗓音陡然拔高,“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膺天命,統禦萬方,以澄清吏治為社稷之首。爾傅瑾堯,世受國恩,位列朝堂,本當恪勤匪懈,砥節礪行。乃以鹽務之重寄,敢懷私曲——”

傅承煜的脊背驟然僵住。

“——與不法屬員勾連盤結,縱容親族侵蝕庫銀,事涉貪墨。又因罪跡將露,竟遣人追索,構陷逼供,私刑拷掠,以致人命殞於暗室。戕害既成,覆行滅口掩罪,累累事端,跡涉彰明。”

一字一字,如冰錐入耳。

“朕覽奏牘,怒不可遏。念爾父兄累世忠勤,姑存體面,不加鎖系。自即日奪去戶部右侍郎職,著即閉門待勘,無朕親諭,半步不得出府。所司事務,盡行交割。其洗心滌慮,靜候處分。若查實有據,罪在不赦;倘蒙誣枉,朕亦不使爾含冤。欽此。”

最後四字落下,滿院寂靜。

老夫人身形劇顫,死死攥住寧嬤嬤手臂,骨節泛白,方未失態。有年輕仆婦已忍不住低低啜泣,被身旁人死死捂住,那悲聲從指縫間擠出,壓抑如瀕死的鳥鳴。

傅承煜跪在前列,肩背仍如山巋然,只是那巋然裏透出僵直。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

傅瑾帆垂首,額抵青磚,指節攥得青白交加。

傅瑾恒死死咬住後槽牙,喉間滾過一道極低的、不成調的粗重喘息。

傅瑾堯跪聆畢,俯身頓首。

前額觸地,青磚涼意自眉心漫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沈澀,

“臣……領罪謝恩。”

他雙手高舉過頂,接過那軸明黃。錦緞入手,竟有千鈞之重。

起身時,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徹夜未眠、寸食未進的虛乏,更是某個念頭終於落地時,心底那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鄧安望著他,深凹的眼窩裏瞧不出任何情緒。他只將嗓音放得緩了些:

“傅世子,聖上口諭:好生靜養,案無定論,真偽待辨。府上若缺什麽,只管遣人往內務府遞話。”

這話說得體面周全。聽在不知情者耳中,是雷霆過後猶存憐憫。

他垂首稱是。喉間滾過一道幾不可聞的澀意,指腹撫過軸身上細密的纏絲紋路,像觸到昨日陛辭時落在他肩頭的那道目光。

鄧安不再多言,轉身登轎。

儀仗退去,鑾鈴漸遠,馬蹄聲碎,長街重歸空寂。

只餘侯府門前的白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

府門在身後沈沈闔上。

那道沈重的聲響仿佛壓在每個人心口。老夫人由寧嬤嬤攙著,顫巍巍走近幾步,嘴唇翕動,卻只喚出一聲,“瑾堯……”

他回過身,對著祖母深深一揖。

素衣的下擺沾了青磚上的浮塵。他俯身時,鬢邊那霜色在日光照耀下,竟是如此清晰。

“孫兒不孝,累及門楣。”

老夫人望著他。望著他清減的下頜,望見他眼下未褪的青黑,望見那道深揖於她的脊背——依然是少年時那般挺直,卻已不覆少年時那般輕快。

她鼻尖驟酸,卻硬生生將淚意逼回眼底。半晌,只道出一句,聲音已穩:“……進去說話。”

傅瑾堯點頭。

他直起身,卻未即刻移步。日光覆在他肩頭,將那道頎長身影投在灰白的磚地上,孤清寥落。

他側過臉,視線掠過正堂檐角那片寂靜的灰瓦,掠過院中父親手植的老槐,掠過廊下那些噤若寒蟬、垂首不敢直視他的仆從。

最後,落向內院深處。

那裏,隔著重重院落、層層屋脊,是靈堂方向。

他什麽也望不見。

他收回視線,低頭,將聖旨收入袖中。

掌心覆上那冰涼的軸身,竟覺燙人。

這不止是一道敕令。

這是他交付君王的一把鞘,君王還他以一柄暫時歸鞘的劍。

劍不出,則敵不驚。

劍出時,當飲血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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