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侯府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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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侯府孤影
西跨院此刻四下寂寥，院門虛掩，門楣上纏滿素白喪布。
推門而入，院中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株海棠已生長十數年，枝繁葉茂，正逢花期，粉白花瓣綴滿枝頭。
正房門窗緊閉，銅鎖寂然。
隔著蠡殼窗，隱約能窺見屋內陳設，梳妝臺上蒙著素布，書案上放著筆架鎮紙。
林莞與春杏作為護主忠仆，遂暫留西跨院僻靜的耳房休養。春杏一進昔日住處便忍不住背過身去，肩頭微微顫動，默默為林莞整理行李。
林莞獨自站在略顯空曠的庭院中央，環顧四周。這院落她分明是第一次來，一景一物卻隱隱透著奇異的熟悉。
那兩株海棠栽種的方位，檐下那只褪色的風鈴，甚至青磚上某一處細小的缺角，都像是曾在夢中見過千百回。
心頭驟然湧起一陣悸動。
不是驚懼，是更幽微的東西，像有什麽沈睡已久的念想，在她的血脈深處緩緩蘇醒。
她的目光定在那兩株海棠上。
就在那一瞬，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再度浮上眼前，清晰得如同親歷。
她看見一位眉目清朗的少年。
他挽著素白中衣的袖口，正親手執鏟，小心翼翼地為身旁的小女孩栽種花苗。春日的泥土沾在他指尖，他渾然不覺，只低頭專註地培土、壓實、澆水。
小女孩身著藕荷色衣裙，仰著臉站在一旁。
她眼眶紅紅的，分明是剛剛哭過，還強忍著下一汪淚。可她沒有訴苦，沒有撒嬌，只是望著那株剛入土的海棠苗，彎起唇角，輕輕笑著。
那笑容軟軟的，帶著一絲稚氣，和一點不願讓眼前人擔心的逞強。
畫面一轉。
又一個海棠盛放的時節，滿樹繁花墜枝。
少女端坐於院中石凳之上，托腮凝望，眼中映著細碎的光。石桌上擺著油紙包，桂花甜香淡淡飄散。她身側立著已然長成的少年，看似在賞花，目光卻總不自覺地落在她側顏上，她鬢邊簪著一朵新摘的海棠，花瓣薄如蟬翼，微微顫動。
他看了許久。
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欲言又止，止覆欲言。
她渾然不覺，只低頭拈起一塊糕點，唇角彎彎。風過處，落花覆了她半肩。
他擡手，又在半空頓住。
最終只是垂落袖邊，什麽都沒做。
林莞移開目光，望向那扇落鎖的正房。
恍惚間，更深露重。
窗內透出昏黃燭火。長成的少女伏在案前，對著窗欞一筆一畫地抄寫著什麽，偶爾停筆擡首，望向漆黑的天際，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孤寂。那情緒真切至極，幾乎要穿透窗欞，撲面而來。
林莞心口驟然一酸，像被這隔世的孤寂狠狠撞中，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淚水迅速模糊了眼前的海棠樹影。
“阿莞？”春杏收拾完內室出來尋她，見她望著海棠怔怔出神，臉上淚痕未幹，輕聲喚道。
林莞微微一顫，連忙擡袖拭去眼角淚漬，勉強扯出一抹淡笑，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沒事……只是這院子，總讓我覺得有些特別。”
春杏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那兩株海棠，似有所悟，鼻尖也驟然發酸。
“這裏……就是姑娘從前住的地方。”春杏壓著嗓音，鼻音濃重，“這兩株海棠，說是世子爺當年親手為姑娘種下的。每年花開之時，姑娘總要在樹下擺上茶點，一坐便是大半日，姑娘最是喜歡……”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攥緊袖口。
林莞沈默片刻，輕聲問：“世子爺……為何會想起在這裏種海棠？”
春杏抿了抿唇，“聽張嬤嬤說，姑娘八歲那年春搬到這院子。世子爺那時才十四歲，親自挖坑栽種。張嬤嬤問他何苦這般折騰，他只說，”她頓了頓，
“‘綰綰剛搬新院子，怕她一個人害怕。’”
林莞沒有接話。
她低頭望著那兩株海棠，望了很久。
風過無痕，光陰在沈默中流走。
臨近正午，傅瑾堯的馬車緩緩停在安平侯府正門。
車簾輕掀，他邁步而下。腳步比入宮時沈了數分，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只在馬車停穩後，指尖微扶車轅，借力穩住身形。
府門之上，一片素白。傅瑾堯閉了閉眼，門房早已躬身迎上。
“世子爺，您回來了。”
老門房聲音壓得極低，喉頭滾了幾滾，終究只擠出這一句。
傅瑾堯微微頷首，一語未發，徑直朝靈堂走去。
靈堂設在祠堂西側偏廳。香煙繚繞，長明燈徹夜不熄，滿室白幡垂落如雪，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喪儀已行至過半，上香、奠酒、哭靈，皆循著百年侯府的規制，在一片壓抑的悲聲中有條不紊。
侯爺傅承煜肅立在東側，身側依次列著侯府諸位男兒。眾人身著素衣，面色沈肅。女眷已被勸至偏廳暫歇。
傅瑾堯踏入靈堂的一瞬，堂內鴉雀無聲。
唯有傅瑾恒低低喚了一聲“哥”，話音未落，喉頭已然哽住，再難出聲。
傅瑾堯先向父親深揖一禮。傅承煜望著長子更加清簡削瘦的面容、鬢邊新生的霜色，只沈沈點了點頭。
傅瑾堯默然立定，接過小廝遞來的線香，點燃後鄭重插入香爐。
時光在沈沈的悲戚中緩緩流淌。
晚間，眾人散去。
傅瑾堯獨自立守在靈前。
老夫人蘇氏在寧嬤嬤攙扶下慢慢走進靈堂，慢慢走到棺槨之前。燭火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在素白帷幔上。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冰冷的棺木，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安睡的孫女。
“綰丫頭。”
她低低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祖母對不住你。”
指尖貼著棺蓋，微微發顫。
“是侯府……是祖母看錯了人，是祖母，害了你。”
一滴濁淚終究滑落，無聲洇入素白衣袖。
這位撐了安平侯府數十年風雨的老人，卸下了所有剛強。燭火映著她眼角細密的紋路，她垂著頭，花白的發髻在燭光下微微顫動。此刻，她不再是那個風雨不驚的老封君，只是一個痛失孫女、被愧疚壓彎了脊梁的尋常老婦。
傅瑾堯上前，穩穩扶住祖母的臂肘。
“祖母，哀大傷身，您該歇息了。”他紅著眼，聲音壓得極低，“綰綰素來純孝，知道您這般疼她，必不忍您熬損身子。”
老夫人沒有立刻應聲。她仍怔怔望著棺木，良久，才緩緩直起脊背。
傅瑾堯側身吩咐寧嬤嬤，“扶祖母回慈安居歇息。”
寧嬤嬤與一名大丫鬟上前攙住老夫人。老夫人未曾推拒，只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靈位。那目光裏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穩穩向外走去。只是步履，比往日慢了半拍。
傅瑾堯仍立守在原處。
他望著祖母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待腳步聲徹底消散在風裏，才緩緩收回目光，垂眸凝視著面前的靈位。
他又取過三炷香，指尖微顫，仍穩穩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棺槨輪廓，也模糊了他眼底那片沈得化不開的痛楚。他只是靜默跪著，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他與這一方靈位。
半晌，他忽然開口。
聲音極低，低得幾乎要被燭火的劈啪聲蓋過。
“綰綰。”
“咱們回家了。”
他頓了頓。
喉結劇烈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到最後，卻只低低再喚了一聲。
“綰綰……”
再無餘言。
香灰無聲墜落，在他指尖燙出一點微紅。
他紋絲不動。
窗外夜風驟起，長明燈焰劇烈搖曳。他的影子投在素帷之上，孤直又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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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此刻四下寂寥，院門虛掩，門楣上纏滿素白喪布。
推門而入，院中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株海棠已生長十數年，枝繁葉茂，正逢花期，粉白花瓣綴滿枝頭。
正房門窗緊閉，銅鎖寂然。
隔著蠡殼窗，隱約能窺見屋內陳設，梳妝臺上蒙著素布，書案上放著筆架鎮紙。
林莞與春杏作為護主忠仆，遂暫留西跨院僻靜的耳房休養。春杏一進昔日住處便忍不住背過身去，肩頭微微顫動，默默為林莞整理行李。
林莞獨自站在略顯空曠的庭院中央，環顧四周。這院落她分明是第一次來，一景一物卻隱隱透著奇異的熟悉。
那兩株海棠栽種的方位，檐下那只褪色的風鈴，甚至青磚上某一處細小的缺角，都像是曾在夢中見過千百回。
心頭驟然湧起一陣悸動。
不是驚懼，是更幽微的東西，像有什麽沈睡已久的念想，在她的血脈深處緩緩蘇醒。
她的目光定在那兩株海棠上。
就在那一瞬，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再度浮上眼前，清晰得如同親歷。
她看見一位眉目清朗的少年。
他挽著素白中衣的袖口，正親手執鏟，小心翼翼地為身旁的小女孩栽種花苗。春日的泥土沾在他指尖，他渾然不覺，只低頭專註地培土、壓實、澆水。
小女孩身著藕荷色衣裙，仰著臉站在一旁。
她眼眶紅紅的，分明是剛剛哭過，還強忍著下一汪淚。可她沒有訴苦，沒有撒嬌，只是望著那株剛入土的海棠苗，彎起唇角，輕輕笑著。
那笑容軟軟的，帶著一絲稚氣，和一點不願讓眼前人擔心的逞強。
畫面一轉。
又一個海棠盛放的時節，滿樹繁花墜枝。
少女端坐於院中石凳之上，托腮凝望，眼中映著細碎的光。石桌上擺著油紙包，桂花甜香淡淡飄散。她身側立著已然長成的少年，看似在賞花，目光卻總不自覺地落在她側顏上，她鬢邊簪著一朵新摘的海棠，花瓣薄如蟬翼，微微顫動。
他看了許久。
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欲言又止，止覆欲言。
她渾然不覺，只低頭拈起一塊糕點，唇角彎彎。風過處，落花覆了她半肩。
他擡手，又在半空頓住。
最終只是垂落袖邊，什麽都沒做。
林莞移開目光，望向那扇落鎖的正房。
恍惚間，更深露重。
窗內透出昏黃燭火。長成的少女伏在案前，對著窗欞一筆一畫地抄寫著什麽，偶爾停筆擡首，望向漆黑的天際，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孤寂。那情緒真切至極，幾乎要穿透窗欞，撲面而來。
林莞心口驟然一酸，像被這隔世的孤寂狠狠撞中，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淚水迅速模糊了眼前的海棠樹影。
“阿莞？”春杏收拾完內室出來尋她，見她望著海棠怔怔出神，臉上淚痕未幹，輕聲喚道。
林莞微微一顫，連忙擡袖拭去眼角淚漬，勉強扯出一抹淡笑，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哽咽：“沒事……只是這院子，總讓我覺得有些特別。”
春杏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那兩株海棠，似有所悟，鼻尖也驟然發酸。
“這裏……就是姑娘從前住的地方。”春杏壓著嗓音，鼻音濃重，“這兩株海棠，說是世子爺當年親手為姑娘種下的。每年花開之時，姑娘總要在樹下擺上茶點，一坐便是大半日，姑娘最是喜歡……”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攥緊袖口。
林莞沈默片刻，輕聲問：“世子爺……為何會想起在這裏種海棠？”
春杏抿了抿唇，“聽張嬤嬤說，姑娘八歲那年春搬到這院子。世子爺那時才十四歲，親自挖坑栽種。張嬤嬤問他何苦這般折騰，他只說，”她頓了頓，
“‘綰綰剛搬新院子，怕她一個人害怕。’”
林莞沒有接話。
她低頭望著那兩株海棠，望了很久。
風過無痕，光陰在沈默中流走。
臨近正午，傅瑾堯的馬車緩緩停在安平侯府正門。
車簾輕掀，他邁步而下。腳步比入宮時沈了數分，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只在馬車停穩後，指尖微扶車轅，借力穩住身形。
府門之上，一片素白。傅瑾堯閉了閉眼，門房早已躬身迎上。
“世子爺，您回來了。”
老門房聲音壓得極低，喉頭滾了幾滾，終究只擠出這一句。
傅瑾堯微微頷首，一語未發，徑直朝靈堂走去。
靈堂設在祠堂西側偏廳。香煙繚繞，長明燈徹夜不熄，滿室白幡垂落如雪，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喪儀已行至過半，上香、奠酒、哭靈，皆循著百年侯府的規制，在一片壓抑的悲聲中有條不紊。
侯爺傅承煜肅立在東側，身側依次列著侯府諸位男兒。眾人身著素衣，面色沈肅。女眷已被勸至偏廳暫歇。
傅瑾堯踏入靈堂的一瞬，堂內鴉雀無聲。
唯有傅瑾恒低低喚了一聲“哥”，話音未落，喉頭已然哽住，再難出聲。
傅瑾堯先向父親深揖一禮。傅承煜望著長子更加清簡削瘦的面容、鬢邊新生的霜色，只沈沈點了點頭。
傅瑾堯默然立定，接過小廝遞來的線香，點燃後鄭重插入香爐。
時光在沈沈的悲戚中緩緩流淌。
晚間，眾人散去。
傅瑾堯獨自立守在靈前。
老夫人蘇氏在寧嬤嬤攙扶下慢慢走進靈堂，慢慢走到棺槨之前。燭火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在素白帷幔上。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冰冷的棺木，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安睡的孫女。
“綰丫頭。”
她低低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祖母對不住你。”
指尖貼著棺蓋，微微發顫。
“是侯府……是祖母看錯了人，是祖母，害了你。”
一滴濁淚終究滑落，無聲洇入素白衣袖。
這位撐了安平侯府數十年風雨的老人，卸下了所有剛強。燭火映著她眼角細密的紋路，她垂著頭，花白的發髻在燭光下微微顫動。此刻，她不再是那個風雨不驚的老封君，只是一個痛失孫女、被愧疚壓彎了脊梁的尋常老婦。
傅瑾堯上前，穩穩扶住祖母的臂肘。
“祖母，哀大傷身，您該歇息了。”他紅著眼，聲音壓得極低，“綰綰素來純孝，知道您這般疼她，必不忍您熬損身子。”
老夫人沒有立刻應聲。她仍怔怔望著棺木，良久，才緩緩直起脊背。
傅瑾堯側身吩咐寧嬤嬤，“扶祖母回慈安居歇息。”
寧嬤嬤與一名大丫鬟上前攙住老夫人。老夫人未曾推拒，只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靈位。那目光裏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穩穩向外走去。只是步履，比往日慢了半拍。
傅瑾堯仍立守在原處。
他望著祖母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待腳步聲徹底消散在風裏，才緩緩收回目光，垂眸凝視著面前的靈位。
他又取過三炷香，指尖微顫，仍穩穩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棺槨輪廓，也模糊了他眼底那片沈得化不開的痛楚。他只是靜默跪著，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他與這一方靈位。
半晌，他忽然開口。
聲音極低，低得幾乎要被燭火的劈啪聲蓋過。
“綰綰。”
“咱們回家了。”
他頓了頓。
喉結劇烈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到最後，卻只低低再喚了一聲。
“綰綰……”
再無餘言。
香灰無聲墜落，在他指尖燙出一點微紅。
他紋絲不動。
窗外夜風驟起，長明燈焰劇烈搖曳。他的影子投在素帷之上，孤直又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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