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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執念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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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執念焚心

室內陡然陷入了沈默。

唯有傅瑾堯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艱難地對抗著身體的劇痛,以及胸腔裏那永失的荒蕪。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冰冷而絕望。

這趟南下之行所追尋的一切,或許從一開始,便註定是場虛無。

“都好,哥,其他都平安。”傅瑾恒見他神色痛楚,連忙補充,聲音刻意放得平穩,“你先別說話,也別費力。李郎中剛為你行過針。你肋下傷口太深,失血又多,這高熱反覆,已燒了整整兩日。我們現已抵達淮陰驛,此處驛館還算安穩,你可安心在此歇息幾日。”

淮陰驛……到了麽。

傅瑾堯心緒微動,渙散的意識試圖拼湊起這個地名所代表的安全與暫時的喘息。本能地,他想要探問更多。

稍一牽動,肋下傷口便襲來尖銳痛楚,激得他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涔涔,與周身的高熱冰火交織。

“別動!”傅瑾恒臉色一變,慌忙按住他未受傷的肩頭,急急回頭,“李郎中!”

一直守在室內的李郎中快步上前,凝神探脈,又查看肋下包紮,眉頭緊鎖。“高熱未退,脈象浮數急促,邪熱未除。”

他面色凝重,聲音低沈,“傅大人,這一刀傷了筋絡,失血過多已損及元氣根本。眼下邪熱外發,正是最兇險的關頭。心神務必放下,若再勞碌憂思,熱毒恐將深入,那時便棘手了。”

“傅大人”這個稱呼讓傅瑾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試圖凝聚的、屬於安平侯世子與朝廷命官的沈冷清明,終究被高熱灼燒得有些渙散,只餘深深疲憊。

他臉色透著虛浮的紅潮,緩了緩氣息,聲音低啞追問:“石碌……”

“後背那一刀極深,傷可見骨,有些化膿,今早已清創上藥。人還燒著,但性命無礙。”傅瑾恒語速很快,“林子謙肩頭的箭傷未傷筋骨,已能下地走動。”

一一聽完,傅瑾堯似乎略微放松,但高熱帶來的煩躁與虛弱依舊牢牢困住他。

驛館室內再次陷入沈默,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半晌,他極輕地問,聲音因高熱而幹澀低微,目光卻似穿透了驛館單薄的墻壁,“她……如何?”

這個“她”,無需言明。傅瑾恒立刻會意。

他頓了頓,觀察著兄長的神色,才道:“婉晴陪著林姑娘,就住在隔壁,剛用了些清粥,精神稍好些了,只是……”他斟酌著用詞,“似乎總有些心神不寧,易受驚悸。哥,你剛醒,還需靜養,這些事……”

話音未落,傅瑾堯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渾身痙攣,蒼白的臉泛起更深的潮紅。

傅瑾恒與李郎中連忙扶住他。在那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喘與劇痛中,意識似乎再次飄忽,沈重的悔恨與深埋的恐懼決堤般湧上。兩個“綰綰”的面容在他眼前瘋狂交錯。

一個是棺中永逝的執念,一個是隔壁室內驚惶的遺孤。對前者是未能護其性命的錐心之痛與無盡悔恨;對後者……卻是更為覆雜難言、幾乎不敢深究的悸動與牽扯。

那偶爾流露的、恍如舊影的神態,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照進他因失去而一片荒蕪的心底,帶來一絲渺茫到近乎殘忍的希冀,卻又伴隨著更深的惶恐與自我譴責。

他怎能,怎敢,在綰綰新喪、靈柩在側之時,對另一個有著相似神態的女子,生出這般悖倫妄念?

這洶湧的、自我撕扯的情感,混合著高熱與傷處的灼痛,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他猛地抓住傅瑾恒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失焦的眼睛卻空洞地望著驛館屋頂的梁影,嘶啞的聲音從喉間破碎地擠出:

“綰綰……哥哥錯了……”

“你回來……回來……”

聲音漸低,化為痛苦的喘息與無意識的呢喃。那只緊攥的、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手,終於脫力,從傅瑾恒腕間滑落。

“哥……”傅瑾恒喉頭一哽,急忙反手托住兄長無力垂落的手臂,小心地放回榻上。指尖觸及一片滾燙的肌膚,再看兄長緊閉雙目、深陷枕席的模樣,只覺得滿腔酸澀堵在胸口。

僅一薄墻之隔的驛館隔壁室內。

林莞正靠坐在榻上,手中無意識地揉著一方素白絹帕。於婉晴坐在她身側,手裏利落地削著一只梨,嘴裏說著沿途見聞,試圖驅散室內沈悶的藥味與不安。

忽然,林莞揉著絹帕的手指停住了。她怔怔地擡起頭,望向隔墻的方向。那裏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與人聲,此刻已低不可聞。毫無征兆地,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砸在手中的絹帕上。

於婉晴削梨的手一頓:“阿莞?”

林莞茫然地擡手觸碰自己濕涼的臉頰,看著指尖的濕痕,眼中盡是困惑與空茫,“我……我不知道。心裏忽然……很難過。”那難過毫無根源,空落落的,卻沈甸甸地壓在心口。

於婉晴放下刀和梨,輕輕攬住她單薄的肩,溫暖的手掌撫了撫她的背:“沒事,許是累了。李郎中也說,你心神受創,有些異常感觸是常事。”她語調爽利,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別多想,我們都在。”

林莞靠在於婉晴肩頭,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面隔墻。手指無意識地動著,將那方沾了淚的絹帕邊緣,折起了一個極小、極精巧的褶皺,三指撚轉的指法。

於婉晴眼角餘光瞥見那熟悉的折絹花起手式,心頭猛地一跳——這手法,像極了記憶中她第一次見到綰綰妹妹時,綰綰緊張時的習慣。她面上不動聲色,只將削好的梨遞給林莞:“來,吃些潤潤。晚些我讓人送安神湯來。”

高熱再次席卷了傅瑾堯,他又昏沈過去。傅瑾恒拿起溫熱的布巾,輕輕拭去兄長額角與頸邊的汗濕。就在這時,他看見兄長緊閉的眼角,有一道細微的水跡倏然滑落,迅速沒入鬢邊滾燙的肌膚。

那痕跡太快,太輕。

傅瑾恒的手頓在了半空,久久未能移開。

他默然坐在昏暗的燈影裏,守著被高燒與夢魘反覆煎熬的兄長,清晰地感覺到,綰綰的逝去,正日覆一日地吞噬著他最敬重的兄長所有的生氣。

而如今,隔壁那個朦朧的身影……究竟是會撫平這舊日的傷痕,還是將它撕扯得更加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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