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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換舟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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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換舟待發

傅瑾堯再次醒來時,高熱已退。

驛館內只懸著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裏輕輕搖曳。傅瑾恒伏在床邊的矮凳上,一手支著額,沈沈地睡著。

他沒有出聲,靜靜躺著。渾身仍像被重碾過,骨頭縫裏都透著疲乏,好在意識比前兩日清明了許多。肋下的劇痛已由尖銳的撕扯轉為沈鈍的悶痛,連綿不斷,但尚能忍耐。

隔壁靜悄悄的,一絲聲響也無。

在這片寂靜裏,他心底卻浮起一縷微茫的期盼,許這輩子,還不至於只剩憾恨。

他在昏暗中睜著眼,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一點灰白。傅瑾恒動了一下,驚醒過來。

“哥?你醒了?”他忙探身,“覺得怎樣?”

“無妨。”傅瑾堯的聲音依舊低啞,卻平穩許多,“如今是什麽情形?”

“已在淮陰驛館。按你的吩咐,對外只說是檢修船只、補充藥材糧水,暫歇兩日。”

傅瑾恒快速稟報,“我查看過了,碼頭有漕幫的暗記,應是穩妥。接下來如何行事,哥你來定奪。我們的客船損毀顯眼,是否需要更換船只?”

傅瑾堯凝神思索,肋下的悶痛讓他不得不放慢思緒:“換。找可靠的船行,換兩艘外觀尋常、內裏堅實的客船。護衛分作明暗兩班,暗哨先行。漕幫那邊,務必打點妥當,沿路消息要靈通。”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明日……北上。”語氣裏是不容置疑的決斷。

傅瑾恒知他心意已定,便不再多勸,只點頭應道:“我這就去安排。”

晨光一寸寸爬上墻壁,漫過窗欞,落在二樓東廂房的門檻上時,傅瑾堯已由石碌攙著,在院子裏緩緩走了兩圈。

於婉晴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推開東廂房門時,看見林莞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少女披著件素青色的外衫,烏發松松挽著,瘦小的側臉的弧度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柔和清秀。

她似在出神,手裏捏著一方素帕,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角。

於婉晴在門口停了停,才端著粥走進去。

“林姑娘醒了?”她含笑走近,將粥碗輕輕放在桌上,“李郎中說你今日氣色好多了。”

林莞聞聲轉頭,見是於婉晴,便要起身行禮,卻被輕輕按住了肩。

“快坐著,身子還虛呢。”於婉晴在她對面坐下,細細端詳。

這姑娘相處不過三日,但言行舉止卻處處透著一種妥帖。今早春杏端水來,她自己接了帕子凈面,那拭臉、擰帕的手勢,分明像是深宅裏仔細教養出來的。

“謝於姐姐照料。”林莞聲音輕軟,帶著江南口音,“我……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哪裏的話。”於婉晴把粥碗推近些,“你先用些粥。”

林莞順從地接過碗,她飯量一日日變大,但依舊小口小口吃著,吃得極慢,每一勺都要輕輕吹涼,才緩緩送入口中。

於婉晴看著,心裏的疑影又深了幾分。

“於姐姐,”林莞忽然擡頭,眼中帶著好奇,“那位……傅大人,他的傷怎麽樣了?”

於婉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裏,傅瑾堯正由石碌攙著,一步一步慢慢走動。他肋下裹著厚厚的紗布,每走一步都蹙緊眉頭,臉色在晨光中顯得蒼白。

“李郎中說,未傷及臟腑,已是萬幸。”於婉晴輕嘆,“只是這一路奔波,又遭逢那樣的事……身心皆損,總需時日將養。”

林莞靜靜望著窗外。

那男子身姿挺拔,即便重傷在身,脊背依舊筆直。他走了幾步便停住,仰頭望向北方的天空。那個側影裏透出的沈痛,讓林莞的心莫名一緊。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難過。

“傅大人他……”林莞輕聲問,“是不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於婉晴握住她的手,只覺得那手指冰涼。

“是我們的妹妹。”於婉晴的聲音也低了下來,“我們這趟南下,本是接她回家的。只是……去遲了。”

林莞怔了怔,忽然擡手按住額角。

“怎麽了?又頭疼了?”於婉晴忙問。

“不是……”林莞搖搖頭,眼神有些空茫,“就是心裏悶得慌。好像……我也丟了什麽似的。”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傅瑾恒推門進來,見妻子在此,臉上流露出溫情,“婉晴,你在這兒。”

於婉晴起身迎上,替他理了理衣襟:“都安排妥了?”

“嗯,船明日巳時到碼頭,棺木也備好了,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傅瑾恒聲音沈了沈,“兩日後一早啟程,晝夜兼行,趕在四月底到京。”

他說完,目光落向林莞。

少女靜靜望著他們,眼神清澈,卻籠著一層迷茫。她手裏仍捏著那方帕子,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角。

傅瑾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恒哥?”於婉晴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傅瑾恒回過神,遞給妻子一個眼神。二人默契地走到廊下,將房門虛掩。

廊下無人,只有遠處驛卒灑掃庭院的沙沙聲。

於婉晴剛站定,手便被傅瑾恒輕輕握住。

他的掌心溫暖幹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這一路,辛苦你了。”傅瑾恒低聲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於婉晴心頭一暖,連日奔波的疲憊仿佛消散了些。她回握丈夫的手,搖了搖頭。

傅瑾恒又問:“家裏……都還好嗎?”

“家裏都好。”於婉晴聲音變得極溫柔,“瑄兒懂事,如今跟著二嫂嫂家的崧哥在讀《千字文》。小清歡……”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會喊爹爹了,只是總把‘爹爹’喊成‘得得’,惹得一屋子笑。”

她說著,自己也笑了笑,可那笑意很快黯淡下去,如被陰雲遮蔽的月色。

“只是綰綰的事……”於婉晴聲音沈了下去,“我走前一日只同母親說了個大概。母親聽完,當下就暈了過去,醒來哭了整宿。秦嬤嬤說,她那日幾乎水米未進,我臨走時還在床上躺著呢。”

傅瑾恒的眼圈倏地紅了。

於婉晴知道,婆母馮氏待綰綰雖不如親生兒女那般毫無隔閡,卻也從未薄待。

當年綰綰遠嫁江南,婆婆背地裏不知抹了多少淚,心裏一直存著虧欠。

如今噩耗傳來,這份愧疚怕是要化作更深的傷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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