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殘夢留痕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百四十四章：殘夢留痕
一場關於辨認、關於尋找、關於愛與執念能否穿越生死阻隔的漫長求證，已於這無聲的午後，轟然開始。
酉時正，夜色已沈沈壓下，將白日裏最後一絲天光也吞噬殆盡。
書房內，傅瑾堯擱下筆。他指尖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擡眼望向窗外，目光似要穿透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蠡殼窗上，已能聽見細微的、淅瀝的聲響。
他端起書案旁早已涼透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澆熄心頭那簇灼灼燃燒、又暗含忐忑的期待。
幾乎與此同時，正房之內。
午後服了藥，李郎中覆診後說脈象已趨平穩，囑咐靜養即可，便放心離去。屋內只餘一盞紗燈，映著腳踏上打盹的春杏。
而那張寬大沈重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林莞呼吸清淺，眉頭卻無意識地緊蹙著，陷入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霧，無邊無際，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她在其中茫然行走，不知來路，亦無歸處。腳下虛浮，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空洞的心跳。
直到霧氣深處，漸漸顯出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輪廓。那輪廓很小，透著一股脆弱的瑟縮。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穿著簇新的水紅緞面襖子，梳著整整齊齊的雙丫髻，發繩是鮮艷的正紅，在這灰白的霧氣裏，紅得刺目，也紅得孤寂。
她背對著，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孤零零瑟縮在冰冷的墻角。她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恐懼與無助，卻又倔強地不發出一點聲音。
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心疼，像一根冰冷的針，驟然刺入她的心口，又迅速蔓延開。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顫抖的肩膀，給予些許溫暖或安慰，哪怕只是指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女孩衣裳上精致繡紋的剎那，小女孩若有所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蒼白稚嫩的小臉，下巴尖尖的。尤其那雙眼睛，大而空茫，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
眼神裏沒有焦距，卻又好像穿透了夢境與現實的壁壘，直直看到了“林莞”靈魂的深處。
小女孩的嘴唇輕輕翕動，一個稚嫩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著某種超脫塵世的平靜，直接響在夢境的核心，震得靈魂發顫：“姐姐……”
夢中的她渾身一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停滯了。姐姐？誰是姐姐？我……是誰？
“你回去吧……” 小女孩又說，聲音依舊平穩，卻像浸透了深井的寒涼。
那眼神清澈得令人心碎，裏面沒有怨恨，沒有留戀，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純然，和一絲微不可察的……催促？
“這裏冷……” 小女孩的目光似乎飄向了霧氣更深處，那裏影影綽綽，仿佛有別的身影在等待，“有人在等我……也有人，一直在等你……回去吧……”
話音未落，小女孩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稀薄，一點點融化在灰白的霧氣裏。
“等等！” 她心中大慟，一種撕裂般的失落和恐慌攥緊了心臟。
不顧一切地，她想要抓住那抹即將消逝的影像，指尖奮力向前探去，五指收攏——
指尖穿過的，只有一片冰涼的、空無一物的霧氣。連那點殘存的紅，也徹底不見了。
“啊！”
床榻之上，林莞猛地抽了口氣，驟然驚醒，額際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裏衣的後背也濕冷一片。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那種驟然的、仿佛被掏空一塊的空虛與失落感如此真實，沈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茫然睜大眼睛，瞪著眼前在微弱燭光下微微晃動的天青色床頂承塵。
夢境殘留的劇烈情緒與醒後現實的空洞茫然劇烈沖撞，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輕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春杏。春杏一個激靈擡起頭，見林莞睜著眼，眼中不再是往日癡傻的懵然，而是帶著驚悸過後的渙散與迷茫。
春杏心中驚疑不定，“阿莞？你醒啦？”她連忙湊到床邊，就著紗燈的光仔細查看林莞的臉色，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由衷的關切，“可是夢魘了？頭上還痛嗎？”
林莞遲緩地轉動眼珠，視線慢慢聚焦在春杏寫滿擔憂的臉上。春杏的面容是陌生的，可那眼神裏的關切，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全感。
夢境中小女孩蒼白的面容、空茫的眼睛、那聲清晰的“姐姐”和“你回去吧”，仍在腦中嗡嗡回蕩，與眼前現實交錯，帶來更深的迷惘與一絲莫名的、揮之不去的哀戚。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緊，想說什麽，關於那個夢，關於那個小女孩，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最終，她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得連自己都不知在回應什麽，是回應“夢魘”，還是回應“頭痛”？
春杏看著她這副懵懂茫然、驚魂未定的樣子，心下嘆息，只當她是傷病未愈、神魂不穩，加之可能撞傷頭部的影響，才會如此神思不寧。便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般道：“沒事了，只是夢。夢裏都是假的，當不得真。再睡會兒吧，我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說著，替她將滑落的錦被邊緣仔細掖了掖，又撫平了枕上散亂的青絲。
林莞對春杏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和安心，這感覺來得突兀，卻讓她不由自主地依賴。
她順從地重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夜色更深，雨聲漸密。
書房與正房。
一人於燈下清醒地承受著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撕扯，在孤註一擲的期盼與深不見底的恐懼間徘徊；
一人困於柔軟錦衾，卻被夢境殘留的冰冷謎團與無邊空洞所囚禁，不得安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場關於辨認、關於尋找、關於愛與執念能否穿越生死阻隔的漫長求證，已於這無聲的午後，轟然開始。
酉時正，夜色已沈沈壓下，將白日裏最後一絲天光也吞噬殆盡。
書房內，傅瑾堯擱下筆。他指尖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擡眼望向窗外，目光似要穿透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蠡殼窗上，已能聽見細微的、淅瀝的聲響。
他端起書案旁早已涼透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澆熄心頭那簇灼灼燃燒、又暗含忐忑的期待。
幾乎與此同時，正房之內。
午後服了藥，李郎中覆診後說脈象已趨平穩，囑咐靜養即可，便放心離去。屋內只餘一盞紗燈，映著腳踏上打盹的春杏。
而那張寬大沈重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林莞呼吸清淺，眉頭卻無意識地緊蹙著，陷入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霧，無邊無際，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她在其中茫然行走，不知來路，亦無歸處。腳下虛浮，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空洞的心跳。
直到霧氣深處，漸漸顯出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輪廓。那輪廓很小，透著一股脆弱的瑟縮。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穿著簇新的水紅緞面襖子，梳著整整齊齊的雙丫髻，發繩是鮮艷的正紅，在這灰白的霧氣裏，紅得刺目，也紅得孤寂。
她背對著，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孤零零瑟縮在冰冷的墻角。她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恐懼與無助，卻又倔強地不發出一點聲音。
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心疼，像一根冰冷的針，驟然刺入她的心口，又迅速蔓延開。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顫抖的肩膀，給予些許溫暖或安慰，哪怕只是指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女孩衣裳上精致繡紋的剎那，小女孩若有所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蒼白稚嫩的小臉，下巴尖尖的。尤其那雙眼睛，大而空茫，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
眼神裏沒有焦距，卻又好像穿透了夢境與現實的壁壘，直直看到了“林莞”靈魂的深處。
小女孩的嘴唇輕輕翕動，一個稚嫩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著某種超脫塵世的平靜，直接響在夢境的核心，震得靈魂發顫：“姐姐……”
夢中的她渾身一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停滯了。姐姐？誰是姐姐？我……是誰？
“你回去吧……” 小女孩又說，聲音依舊平穩，卻像浸透了深井的寒涼。
那眼神清澈得令人心碎，裏面沒有怨恨，沒有留戀，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純然，和一絲微不可察的……催促？
“這裏冷……” 小女孩的目光似乎飄向了霧氣更深處，那裏影影綽綽，仿佛有別的身影在等待，“有人在等我……也有人，一直在等你……回去吧……”
話音未落，小女孩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稀薄，一點點融化在灰白的霧氣裏。
“等等！” 她心中大慟，一種撕裂般的失落和恐慌攥緊了心臟。
不顧一切地，她想要抓住那抹即將消逝的影像，指尖奮力向前探去，五指收攏——
指尖穿過的，只有一片冰涼的、空無一物的霧氣。連那點殘存的紅，也徹底不見了。
“啊！”
床榻之上，林莞猛地抽了口氣，驟然驚醒，額際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裏衣的後背也濕冷一片。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那種驟然的、仿佛被掏空一塊的空虛與失落感如此真實，沈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茫然睜大眼睛，瞪著眼前在微弱燭光下微微晃動的天青色床頂承塵。
夢境殘留的劇烈情緒與醒後現實的空洞茫然劇烈沖撞，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輕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春杏。春杏一個激靈擡起頭，見林莞睜著眼，眼中不再是往日癡傻的懵然，而是帶著驚悸過後的渙散與迷茫。
春杏心中驚疑不定，“阿莞？你醒啦？”她連忙湊到床邊，就著紗燈的光仔細查看林莞的臉色，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由衷的關切，“可是夢魘了？頭上還痛嗎？”
林莞遲緩地轉動眼珠，視線慢慢聚焦在春杏寫滿擔憂的臉上。春杏的面容是陌生的，可那眼神裏的關切，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全感。
夢境中小女孩蒼白的面容、空茫的眼睛、那聲清晰的“姐姐”和“你回去吧”，仍在腦中嗡嗡回蕩，與眼前現實交錯，帶來更深的迷惘與一絲莫名的、揮之不去的哀戚。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緊，想說什麽，關於那個夢，關於那個小女孩，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最終，她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混亂得連自己都不知在回應什麽，是回應“夢魘”，還是回應“頭痛”？
春杏看著她這副懵懂茫然、驚魂未定的樣子，心下嘆息，只當她是傷病未愈、神魂不穩，加之可能撞傷頭部的影響，才會如此神思不寧。便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般道：“沒事了，只是夢。夢裏都是假的，當不得真。再睡會兒吧，我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說著，替她將滑落的錦被邊緣仔細掖了掖，又撫平了枕上散亂的青絲。
林莞對春杏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和安心，這感覺來得突兀，卻讓她不由自主地依賴。
她順從地重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夜色更深，雨聲漸密。
書房與正房。
一人於燈下清醒地承受著理智與情感的劇烈撕扯，在孤註一擲的期盼與深不見底的恐懼間徘徊；
一人困於柔軟錦衾，卻被夢境殘留的冰冷謎團與無邊空洞所囚禁，不得安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