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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梅枝驚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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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梅枝驚淚

翌日,雨未停歇。

天色是沈郁的灰白,雨水順著房檐瓦片連綿成線,卻也帶來了更深沈的、無所事事的寂寥。

林莞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透過細致的窗格。春杏輕手輕腳地走近,喚了聲阿莞,便開始伺候她洗漱。

待到春杏扶她在梳妝臺前坐下,那銅鏡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林莞怔住了。鏡中的人,額頭纏著潔白的紗布,臉色是一種久未見光的蒼白,下巴尖尖的,整張臉顯得消瘦而脆弱。最陌生的是那眉眼,輪廓是秀氣的,可裏面卻空蒙蒙的,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迷茫。

她依舊不怎麽說話,對春杏的詢問,大多以點頭或搖頭回應。春杏也不多問,只是細心觀察。

她發現,阿莞雖然安靜,但並非對外界全無反應。她會看著窗外的雨絲出神,眼神空茫,卻又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當春杏遞上一碗熬得糯軟香滑的雞茸粥時,她接過,用調羹慢慢攪動,動作有些生疏,卻並無癡傻之態。

甚至,在嘗到那溫熱鮮香的粥液時,她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眉心極輕地蹙了蹙,但隨即,那點細微的異樣就消失了,她繼續小口小口地吃著。

窗外海棠葉子被雨水洗得翠綠發亮,雨滴從葉緣滾落。

她看得有些出神。

“阿莞喜歡海棠?”春杏試探著問。

林莞怔了怔,緩緩搖頭,又點點頭。她不是喜歡,只是覺得………這被雨水浸潤的海棠葉,這葉緣垂落的水滴,似乎在哪裏看過。不是在這裏。

在更久遠的時候,在更空曠的庭院裏,伴隨著另一種更清冷的香氣……

頭忽然隱隱作痛,她擡手按了按額角。

“頭又痛了?”春杏關切到,“李郎中說這是恢覆時的常狀,若是痛得厲害,再請郎中來瞧瞧?

“沒什麽,不痛。”林莞輕聲說,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昨日清晰了一點。

春杏松了口氣,又有些欣喜。“那便好。你且坐著歇歇,我去小廚房看看給你燉的湯。”

春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留林莞一人坐在竹榻上。室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綿密的雨聲和海棠承雨的淅瀝。

雨就這樣,不急不緩地落了數日。

窗外的海棠葉在雨幕中日覆一日地鮮翠欲滴,林莞的日子也在湯藥、靜臥和偶爾的怔楞中,近乎凝固地流淌過去。

她的氣力,便在這樣單調重覆的時序裏,被藥汁和米粥一絲一絲地養了回來。

直到第三日午後,那雨聲才顯出幾分倦意,漸漸瀝瀝,終於在三月初十這日的清晨,徹底歇住了。

日光透過素紗窗欞柔柔地漫進主院正房,連空氣裏終日浮動的藥味,也似乎被這新晴洗淡了些許。

林莞的身體在李郎中的精心調理與春杏的悉心照料下,終於有了起色,不再終日昏沈。她已能自己坐起,甚至可以在春杏的攙扶下,於房中緩緩走上幾步。

每一步都帶著大病初愈的虛浮,卻也一步踏出了那片禁錮她許久的、只屬於床榻的混沌。

春杏見她精神尚可,便取了件外衫為她披上,溫聲道:“阿莞,今日天色好些,在屋裏走動走動吧,莫總躺著。”

林莞順從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這間對她而言依舊陌生的屋子。

陳設富貴,處處透著不屬於她認知裏的考究。她移動腳步,視線無目的地游移,掠過紫檀木的桌椅,最後,毫無征兆地,定在了一個素白如玉的瓷瓶上。

那瓷瓶靜立著,瓶中插著幾枝早已幹枯的梅枝,與屋中富麗的陳設格格不入。梅枝不見半分鮮活顏色,灰褐的枝幹上,連最後一點殘瓣也無,只剩下風幹後嶙峋的骨骼。

林莞的腳步停住了。

一種莫名的牽引力,牢牢系住了她的目光,將她釘在原地。心底那片空茫上,仿佛有什麽東西,被這枯枝輕輕撬動了一下。

她朝那瓷瓶走去,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擾的專註。春杏本欲跟上,見她神情有異,便屏息停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

林莞在梅瓶前站定,微微俯身。蒼白纖細的指尖擡起,遲疑了一瞬,然後極輕、極緩地,觸上了那幹枯的梅枝。

指腹摩挲過粗糙的紋路。

就在觸碰的剎那——

一股尖銳的刺痛驟然襲來,並非來自指尖,而是從更深、更虛無的地方炸開,混合著一種沈甸甸的哀傷。眼前仿佛有碎影飛掠,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某種浸透了寒梅冷香與無邊寂寥的情緒洪流。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眼眶,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濕潤的指尖,又擡眼看向那枯枝,眼神裏是全然的困惑與……痛苦。

“阿莞?”春杏的聲音帶著驚疑,輕輕響起,“你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林莞仿佛被這聲音從深水中拉出,她猛地回神,倉促地用袖子抹去眼淚,卻抹不掉眼底的驚惶與空洞。

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沒有。就是……看著它,心裏……好難受。” 她無法解釋這洶湧而來的悲傷源自何處,只能用最貧乏的詞匯描述那滅頂般的感受。

春杏的心重重一跳。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上前扶住林莞微微發顫的手臂,柔聲安撫:“許是病久了,心緒容易波動。不喜歡看,咱們就不看它了,我扶你回去歇著。”

林莞順從地被春杏扶回床邊,目光卻仍不由自主地,遙遙瞥向那素白瓶影,胸口的滯悶與眼角殘留的濕意,久久不散。

當日午後,春杏尋了個由頭,來到傅瑾堯的書房回稟。

“……阿莞走到那梅瓶前,看了許久,然後伸手去摸那枯枝。摸著摸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下來了,自己卻好像完全不明白為什麽哭,只說‘心裏難受’。”

春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自己也難以置信的震撼。

書房內一片寂靜。

傅瑾堯正端著一杯清茶,端著許久未入口。他緩緩將茶杯放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白。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擡起眼,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院墻,看到正房內那個對著一瓶枯梅流淚的茫然身影。

這不是癡傻女該有的反應。

那梅瓶,那枯梅,承載著只有綰綰才懂的、關於侯府冬日後院梅園冷梅清香的記憶。

“知道了。” 良久,傅瑾堯才開口,聲音有些低沈沙啞,“你回去吧,仔細照看。她再有任何……異樣,無論多細微,即刻來報。”

““是,世子爺。”春杏行禮退下,心中那份猜測與驚疑,已如野草般蔓生,再難按捺。

傅瑾堯獨自坐在漸暗的書房裏,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將他沈默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他眼中的微光卻比那殘陽更亮。

當值的護衛悄無聲息地進來,將燈燭一一點燃。跳躍的光暈也清晰映照出他臉上每一分凝重的思量。

他沒有再看窗外,而是緩緩垂眸。

手上仿佛還殘留著春杏話語帶來的無形震動。

那具被喚作“林莞”的軀殼深處,正掙紮著屬於綰綰的、破碎而深切的“痕跡”。這痕跡無聲無息,卻重若千鈞。

他必須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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