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孤燈伴

西跨院的燈火，與聽濤軒那種灼熱明亮、仿佛要燃盡黑夜的拼搏之光截然不同。它是溫涼的，寂靜的，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孤清。

傅綰面前鋪著厚厚一疊箋紙，手中握著常用的紫狼毫，目光卻靜靜落在硯臺旁，那裏擱著一對早已縫好的護膝，針腳細密勻稱。白日裏，她幾次拿起，又幾次輕輕放下。

她想到二哥哥鄉試那年，是二嫂嫂親手縫了護膝送去。那是名正言順的關切，是未婚夫妻間合情合理的體貼。而自己呢？於哥哥大考之際送出這樣的貼身之物，是否合宜？會不會逾越了分寸，徒惹旁人側目，甚或給哥哥平添無謂的牽念？這念頭如細絲纏繞，讓她在拿起與放下間反覆輾轉。

最終，她送出的只是那只杏黃色香囊，裏面裝著初八那日隨母親去龍泉寺時，於佛前跪求的文昌符。

這些日子在佛堂安靜抄經，這符一直帶在身邊，香囊也仿佛浸染了那份肅穆與虔誠。直到今日，她才覺得是合適的時機，以妹妹的身份，送出這份坦蕩的、僅關乎功名前程的祝福。

心緒漸寧，她重新凝神，筆尖飽蘸濃墨，懸腕落筆，開始工整而沈靜地抄寫《心經》。

字字清晰，筆筆恭敬。橫平豎直，撇捺舒展。這重覆的書寫於她而言，早已不只是抄錄，更是一種收束心神的方式。

將所有的擔憂、祈願，那些不便言說也無處安放的牽掛，都一絲一縷地織進這莊嚴的字句裏。每寫一字，心便靜一分；每成一行，那懸浮不定的焦慮仿佛也隨之落地生根，化作沈默的支撐。

時間在筆尖勻速移動中失去了刻度。她並不覺得疲憊，反有種深陷其中的安寧。偶爾，思緒會飄向聽濤軒的方向，哥哥此刻在做什麽？是已安然入睡，還是如她一般，在最後的寂靜裏沈澱心緒？這共同的、無言的等待，像一條無形的線，連接著侯府中這兩個燈火未眠的角落。

張嬤嬤又一次輕手輕腳進來，將安神茶放在案邊，眼中滿是心疼：“姑娘，已過三更了，明日還要早起送少爺，您便是心系著，也該合合眼了。”

傅綰這才稍稍停筆，擡眼望向嬤嬤溫聲道：“嬤嬤別擔心，我抄完這一頁便歇下。夜深了，您年紀大了，快去睡吧，不必陪我熬著。”她語氣柔和卻堅持，目光清明如洗。

張嬤嬤看她神思沈靜，確無困倦之色，又知她素來心性執著，只得嘆了口氣：“那姑娘也莫熬得太久，仔細身子。”說罷為她披好滑落半邊的薄披風，又將炭籠撥得暖些，才輕輕掩門退了出去。

室內重回一片沈靜。傅綰重新執筆，那筆尖與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成了這深夜裏唯一清晰的律動。她知道嬤嬤的擔憂，心中感念，筆下卻未停。這份獨自一人、心無旁騖的專註，反而讓她更加平靜。

當最後一筆穩穩落下，她擱下筆，才覺手腕傳來些許酸脹。擡眼望去，窗外的天色已從濃黑轉為沈靜的青灰，遙遠天際，隱約透出一線熹微。

竟已抄完了整整三遍。

她仔細理齊箋紙，用鎮紙壓好，傾身吹熄了燈。

噗的一聲輕響，黑暗溫柔降臨，又迅速被窗外漸濃的晨光驅散。她靜靜立在漸明的微光裏，望向聽濤軒的方向。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日，那承載著無數人的心血、夢想、家族的期盼與個人命運轉折的一日，正從天邊那抹逐漸擴大的、無可阻擋的魚肚白中，莊嚴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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