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龍門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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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龍門啟
八月十六日，醜時末，夜色尚未褪盡，安平侯府門前卻已燈火通明。兩輛青帷馬車候在石階下，車轅旁懸掛的風燈在微涼的晨風中輕晃，在地上投出搖曳不安的光斑。
傅瑾堯身著靛藍直裰，立在階前，身側是同樣簡裝肅容的陳硯征。考籃、號簾、筆墨紙硯、並一應瑣碎物件，皆已反覆檢點妥當，由傅忠領著兩個穩重心腹小廝捧著。
馮氏立在丈夫身側，一夜未得安枕的眼圈下泛著淡淡青影，目光膠著長子身上，嘴唇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重覆了多遍的叮囑：“萬事仔細，身子最要緊。”
傅承煜負手立於階上，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沈肅。他並未多言，只對傅瑾堯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自有一股沈甸甸的分量。
“父親、母親放心。”傅瑾堯拱手，聲音清朗平穩，“兒子定當盡力。”
傅瑾恒也難得收起了平日跳脫，上前用力拍了拍兄長的臂膀：“哥，外頭一切有我和硯弟！”傅瑾硯站在他身側，一身利落的短打，身板挺得筆直，脆聲道：“哥只管專心考試，外頭傳遞消息、補充用物，我腿腳快，必誤不了事！”
此刻，天色由沈黑轉為混沌的蟹殼青。府門內影壁旁，月洞門的陰影裏，傅綰靜靜立著。她今日穿得尤為素淡，幾乎要融進身後尚未散盡的夜色裏。她沒有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目光越過父親挺直的背影、母親微蹙的眉心、兄弟們簇擁的身影，落在哥哥身上。
他正側身與友人低聲最後確認著什麽，側臉線條在漸起的微光中顯得清晰而沈靜。晨風拂動他靛藍的衣角。他似乎察覺到什麽，忽然擡眼，目光掠過人群，與那道安靜的目光有剎那的交匯。
傅綰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蜷縮進袖中，握住了腕上微涼的菩提子。她看到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目光便平靜移開。馮氏卻似有所感，順著兒子方才視線所及微微側首，眸光在影壁陰影處停留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覆雜的微瀾，旋即恢覆如常。
時辰到了。傅忠上前低聲提醒。傅瑾堯不再遲疑，對父母最後深深一揖，轉身撩袍登上馬車，陳硯征緊隨其後。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在寂靜的晨街中格外清晰，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朝著貢院方向緩緩駛去，很快便被漸濃的晨霧吞沒了輪廓。
馬車啟動的剎那，傅瑾堯掀起車簾一角，回望了一眼。
侯府門前的燈火已闌珊，父母兄弟的身影漸次模糊，影壁旁的月洞門下，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也早已不見蹤跡。他靜靜看了片刻，緩緩放下了車簾。
永京城尚浸在墨藍夜色中，貢院外街道卻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各色馬車、轎子與提著考籃的學子仆從，將長長的街巷塞得水洩不通。空氣裏彌漫著燈油、墨錠與新漿洗衣物混合的覆雜氣味，更有一股無形的緊繃之感，沈沈壓在每個人心頭。傅家的馬車在離貢院大門尚有百步之遙處，便不得不停下。
貢院巍峨肅穆。當他們抵達時，天色已明，門前廣場上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數千應試學子，攜帶著各式考具，在兵丁衙役的呼喝聲中排成長龍，等待搜檢入場。
搜檢極為嚴苛。考籃被徹底翻檢，衣物需解開查驗，甚至連糕餅都要掰開審視。
傅瑾堯面色平靜，依序而行，動作不疾不徐。他帶的物件皆合規制，毫無冗餘。唯有輪到那雙林家所贈的護膝時，兵丁多捏了幾下，他也只坦然道：“號舍陰寒，家中備以禦風。”兵丁見無異狀，也就放過了。
領了號牌，他最終消失在懸掛著“為國求賢”匾額、戒備森嚴的朱漆大門之內。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無數排低矮的號舍鱗次櫛比，如同蜂巢，又似牢籠，沈默地延伸向遠方。他被引至“地字柒拾叁號”，位置尚可，不算當風或陰暗的角落。
走入號舍，放下考籃，他先細細察看。墻壁平整，頭頂席棚完好，雖簡陋，卻也算幹凈。他取出號簾掛好，略作遮擋；將風燈、燭臺、筆墨硯臺一一安置在最趁手的位置；吃食、藥物、備用的衣物鞋襪也歸置妥當。
待一切就緒，他才在那窄小的條板坐下，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號舍中特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灰塵與遠處墨汁的氣味，再緩緩吐出。紛雜的心緒，在這極致的安靜與拘束中，反而沈澱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沈重而悠長的鐘鳴，緊接著是衙役們由遠及近的呼喝：“封門——！肅靜——！”
沈重的貢院正門與各處角門，在巨大門軸的轉動聲中，緩緩合攏。最後一聲“轟隆”悶響，隔絕了內外。
那一瞬間，場外所有送考家眷的嘈雜、期盼、焦慮，仿佛也被一並關在了門外。
九天七夜的征途，自此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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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醜時末，夜色尚未褪盡，安平侯府門前卻已燈火通明。兩輛青帷馬車候在石階下，車轅旁懸掛的風燈在微涼的晨風中輕晃，在地上投出搖曳不安的光斑。
傅瑾堯身著靛藍直裰，立在階前，身側是同樣簡裝肅容的陳硯征。考籃、號簾、筆墨紙硯、並一應瑣碎物件，皆已反覆檢點妥當，由傅忠領著兩個穩重心腹小廝捧著。
馮氏立在丈夫身側，一夜未得安枕的眼圈下泛著淡淡青影，目光膠著長子身上，嘴唇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重覆了多遍的叮囑：“萬事仔細，身子最要緊。”
傅承煜負手立於階上，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沈肅。他並未多言，只對傅瑾堯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自有一股沈甸甸的分量。
“父親、母親放心。”傅瑾堯拱手，聲音清朗平穩，“兒子定當盡力。”
傅瑾恒也難得收起了平日跳脫，上前用力拍了拍兄長的臂膀：“哥，外頭一切有我和硯弟！”傅瑾硯站在他身側，一身利落的短打，身板挺得筆直，脆聲道：“哥只管專心考試，外頭傳遞消息、補充用物，我腿腳快，必誤不了事！”
此刻，天色由沈黑轉為混沌的蟹殼青。府門內影壁旁，月洞門的陰影裏，傅綰靜靜立著。她今日穿得尤為素淡，幾乎要融進身後尚未散盡的夜色裏。她沒有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目光越過父親挺直的背影、母親微蹙的眉心、兄弟們簇擁的身影，落在哥哥身上。
他正側身與友人低聲最後確認著什麽，側臉線條在漸起的微光中顯得清晰而沈靜。晨風拂動他靛藍的衣角。他似乎察覺到什麽，忽然擡眼，目光掠過人群，與那道安靜的目光有剎那的交匯。
傅綰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蜷縮進袖中，握住了腕上微涼的菩提子。她看到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目光便平靜移開。馮氏卻似有所感，順著兒子方才視線所及微微側首，眸光在影壁陰影處停留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覆雜的微瀾，旋即恢覆如常。
時辰到了。傅忠上前低聲提醒。傅瑾堯不再遲疑，對父母最後深深一揖，轉身撩袍登上馬車，陳硯征緊隨其後。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在寂靜的晨街中格外清晰，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朝著貢院方向緩緩駛去，很快便被漸濃的晨霧吞沒了輪廓。
馬車啟動的剎那，傅瑾堯掀起車簾一角，回望了一眼。
侯府門前的燈火已闌珊，父母兄弟的身影漸次模糊，影壁旁的月洞門下，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也早已不見蹤跡。他靜靜看了片刻，緩緩放下了車簾。
永京城尚浸在墨藍夜色中，貢院外街道卻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各色馬車、轎子與提著考籃的學子仆從，將長長的街巷塞得水洩不通。空氣裏彌漫著燈油、墨錠與新漿洗衣物混合的覆雜氣味，更有一股無形的緊繃之感，沈沈壓在每個人心頭。傅家的馬車在離貢院大門尚有百步之遙處，便不得不停下。
貢院巍峨肅穆。當他們抵達時，天色已明，門前廣場上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數千應試學子，攜帶著各式考具，在兵丁衙役的呼喝聲中排成長龍，等待搜檢入場。
搜檢極為嚴苛。考籃被徹底翻檢，衣物需解開查驗，甚至連糕餅都要掰開審視。
傅瑾堯面色平靜，依序而行，動作不疾不徐。他帶的物件皆合規制，毫無冗餘。唯有輪到那雙林家所贈的護膝時，兵丁多捏了幾下，他也只坦然道：“號舍陰寒，家中備以禦風。”兵丁見無異狀，也就放過了。
領了號牌，他最終消失在懸掛著“為國求賢”匾額、戒備森嚴的朱漆大門之內。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無數排低矮的號舍鱗次櫛比，如同蜂巢，又似牢籠，沈默地延伸向遠方。他被引至“地字柒拾叁號”，位置尚可，不算當風或陰暗的角落。
走入號舍，放下考籃，他先細細察看。墻壁平整，頭頂席棚完好，雖簡陋，卻也算幹凈。他取出號簾掛好，略作遮擋；將風燈、燭臺、筆墨硯臺一一安置在最趁手的位置；吃食、藥物、備用的衣物鞋襪也歸置妥當。
待一切就緒，他才在那窄小的條板坐下，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號舍中特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灰塵與遠處墨汁的氣味，再緩緩吐出。紛雜的心緒，在這極致的安靜與拘束中，反而沈澱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沈重而悠長的鐘鳴，緊接著是衙役們由遠及近的呼喝：“封門——！肅靜——！”
沈重的貢院正門與各處角門，在巨大門軸的轉動聲中，緩緩合攏。最後一聲“轟隆”悶響，隔絕了內外。
那一瞬間，場外所有送考家眷的嘈雜、期盼、焦慮，仿佛也被一並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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