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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心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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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心意通

第二日,天還未亮透,蟬便又嘶鳴起來,一聲壓著一聲,攪得人心頭發緊。

傅瑾恒所居的院子外,一夜之間多了兩名沈默的健仆把守院門。

這是馮氏的命令,無聲,卻比任何斥責都更具分量。

傅瑾恒起身後,如常洗漱,用過早膳,他面上看不出什麽波瀾,唯有眼底那抹堅定,經昨日一役,淬火般更顯沈凝。

他知道母親不會輕易罷休,禁足只是開端。

果然,辰時剛過,馮氏身邊的大丫鬟翡翠便來了。她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小丫頭,托盤上蓋著素錦。

“二少爺安。”翡翠規矩行禮,語氣是一貫的恭謹,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夫人惦記少爺,讓奴婢送些冰鎮的酸梅湯並幾樣清爽小點過來。另外……”

她示意小丫頭上前,掀開素錦,露出下面幾套嶄新的夏衣並文房用具,“夫人說,天熱,少爺既在院中靜心,這些或許用得著。”

傅瑾恒目光掃過那些東西,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道:“有勞母親費心,東西放下吧。”

翡翠覷著他的神色,遲疑一瞬,又低聲道:“夫人還說,請少爺仔細思量昨日之事。”

傅瑾恒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隨即松開。“知道了。”他語氣依舊平靜。

翡翠不再多言,放下東西,領著人退了出去。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落鎖聲輕微,卻清晰地傳來。

傅瑾恒走到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以及門外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兩個身影。

他回到書房,推開窗。他的目光越過竹梢,望向高墻之外的方向。那裏有漕船往來的碼頭,有喧囂的市井,更有他此刻最牽掛的人。

昨日爭執的最後,母親擲地有聲的絕無可能猶在耳邊。父親的反應,他亦可想見。門第之見,家族聲譽,這些沈重的東西,從來不是兒戲。

他坐回書案前,案上還攤開著昨日未核完的漕幫貨單,數字密密麻麻,卻牽扯著南北商路的命脈,也牽連著他與她最初相識相知的脈絡。

母親只看到婉晴江湖女子的身份,卻不願去看,或者不屑去看,這身份背後所代表的,是何等鮮活的生命力與切實的能力。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信封,指腹輕輕摩挲過略顯粗糙的紙面。

“此生不負。”他昨日對母親說的那句話,並非一時沖動的誓言。

可如何才能“不負”?硬抗到底,與家族決裂?那不僅會傷透父母之心,令兄長為難,更可能將婉晴卷入更大的風暴,讓她承受本不該承受的指摘與非議。這絕非他想要的。

但若妥協……傅瑾恒閉上眼,那江風中的笑靨,燈火下專註討論草圖的眼神,便清晰浮現。放棄她,如同親手掐滅自己生命中最亮的一束光,餘生便只剩按部就班的晦暗。

“少爺。” 一聲極輕的呼喚在窗外響起。

傅瑾恒驀然睜眼,只見小廝阿吉貓著腰,從側面一扇虛掩的窗戶下溜了進來,臉上帶著緊張和小心。

“奴才方才去大廚房取水,碰巧聽到……侯爺回府了,直接回了守拙堂。夫人身邊的珊瑚姐姐正吩咐人,把您之前放在外書房的一些往來書信、劄記,都撿攏起來,說是夫人要查看。”

傅瑾恒心下一沈。母親動作好快。這是要徹查他與婉晴之間所有的聯系痕跡了。那些書信,雖多是事務探討,但字裏行間的默契與欣賞,又如何瞞得過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母親如今正在盛怒與嚴防之時。

“知道了。”傅瑾恒聲音微澀。他並不意外,甚至早有預料。有些東西,他確實提前收好了,但難免有遺漏。此刻他被禁足在此,根本無法阻止。

“還有……”阿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豁出去的意味,“門房那邊有個相熟的小子,偷偷遞給奴才這個。”他從懷裏摸出一個搓成小卷的、毫不起眼的紙條,快速塞到傅瑾恒手裏。

傅瑾恒迅速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寫就的小字:“安,勿念。事緩則圓。”字跡挺拔灑落,正是於婉晴的手筆。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短短六字,卻像一股清涼的泉水,瞬間澆熄了他心頭因被困、被查而產生的焦灼與無力感。她知道,她在設法聯系他,她沒有慌亂。

是啊,事緩則圓。硬碰硬此時絕非上策。母親正在氣頭上,父親態度未明,家族的壓力如同繃緊的弓弦。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讓父母看到,他的選擇並非少年叛逆,而是深思熟慮;婉晴的價值,也絕非他們固有偏見中的那般不堪。

他將紙條就著燈燭引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對阿吉道:“難為你了,也謝謝那位兄弟。此事不可再為,你們也要小心,莫被牽連。”

阿吉用力點頭:“少爺放心,奴才曉得輕重。”

阿吉悄悄退出去後,傅瑾恒重新坐回椅中。他鋪開一張宣紙,磨墨提筆,他需要理清思緒。

眼下,他處於絕對被動。禁足是封鎖他的行動,查檢書信是切斷他與外界的明確聯系,母親是在用高壓手段逼他屈服、遺忘。

他不能坐以待斃。但直接反抗禁令,只會激化矛盾。

或許……他目光落在那些漕幫貨單和幾卷自己整理的南北商路關卡弊要上。或許,他可以從父親那裏入手?

父親傅承煜雖重門第軍功,但執掌侯府多年,經營北地軍務與家族產業,並非全然不通實務、不曉變通之人。他對漕運的關註,也並非一日兩日。

母親禁止他再去碼頭貨棧,禁的是他與婉晴相見,卻未必能完全禁絕他對傅家實業、對漕務的關切。這是他身為侯府嫡子,本就該了解、該承擔的部分。

他或許可以借此為由,嘗試與父親溝通?不直接提婉晴,只論漕務、商路、傅家眼下實業可能面臨的隱憂與機遇。讓父親看到他的眼光與能力,也看到他所關註之事,確實關乎家族實利。

而婉晴那邊……他想起那六個字。她讓他勿念,是讓他安心。她言事緩則圓,是與他心意相通。此刻,他不宜也不能再主動聯系她,那只會給她帶來風險。他必須相信她的能力和心性,也相信他們之間那份無需多言的默契。

傅瑾恒放下筆,望向窗外。

他必須像婉晴說的那樣,在看似無路可退的困境裏,尋到那一線圓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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