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二章:定風波

關燈
第一百六十二章:定風波

傅瑾恒自被禁足已逾十日。這十日裏,他待在自己的小院,晨起練劍,白日審核賬本,研讀雜學算數,看似平靜如常。只有貼身小廝知道,少爺常常對著窗外怔怔出神,手中無意識摩挲著一方帕角。

這幾日整個安平侯府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緊繃籠罩。

西跨院裏,傅綰對著一幅未完成的圖樣走神,針線擱在膝上許久未動,她心下為恒哥哥擔憂。

禁足令下達當日,馮氏便與剛從京郊大營回府的傅承煜有過一番深談。彼時傅承煜戎裝未卸,玄甲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

“侯爺可知恒兒做了何等荒唐事?”馮氏眉宇間帶著疲憊與壓不住的怒色,將所知之事盡數道出,末了掌心按著心口,聲音發顫,“與一漕幫女子,還是扮作男裝拋頭露面的女子私相授受,引為知己,甚至口出非她不娶的狂言!”

傅承煜沈默地聽著,卸下護臂的動作停了下來。待馮氏說完,他眉峰緊蹙,聲音沈凝:“那女子底細,查清了?”

馮氏將於婉晴的身份一一道出,末了,她語氣含著深深的憂慮:“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行事,如何能進我侯府的門楣?”

傅承煜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良久未語。屋內只餘燭火燃燒之聲,映得他側臉明暗不定。

半晌,他才轉身,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異常嚴肅:“此事,非同小可。你禁他的足,是對的。眼下不能再讓他胡鬧,也不能讓風聲走漏分毫。”

馮氏見他未如自己預想般震怒後立刻拿出雷霆手段,心下稍定,卻又生出一絲疑惑:“那侯爺的意思是?”

“先看看。”傅承煜走回案前,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看向馮氏,目光沈穩,“這幾日,讓他待在院裏,也讓手下的人再仔細查查。我這邊,也會從別處了解漕幫近況。此事急不得,更不可草率處置,以免將他徹底推向對面。”

馮氏雖覺丈夫態度不夠決絕,但“先看看”也合她心意,她正需要時間看看兒子是否會在壓力下回頭。“好,便依侯爺。只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若他十日後仍執迷不悟呢?”

傅承煜目光深邃,緩緩道:“若他心意堅決,此事便非簡單禁足訓斥可解。屆時……再論。”

這幾日裏,傅承煜不動聲色地調閱了近年與漕運相關的邸報、戶部部分公開的漕務文書,甚至通過軍中舊部了解了一些運河沿岸的勢力更疊。

馮氏則加緊了對兒子過往書信、物件的清理與核查,也動用了更多關系去深挖於婉晴的底細。

她冷眼瞧著,兒子雖被禁足,卻無焦躁頹唐之態,每日作息規律,甚至比往日更專註於賬冊與算學。那份沈靜,反而讓她心頭愈發沈重,這不像是一時沖動後的茫然,倒像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焦灼之下,馮氏去了慈安居。蘇氏聽完她的陳述,手中紫檀佛珠撥動不停,半晌才淡淡道:“煜兒既然說要看看,那便好好看。你急火攻心無益,反倒容易將他推遠。倒不如……靜觀其變。看看恒兒的決心到底有多重,看看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也看看……”她頓了頓,意味深長,“承煜這個做父親的,到底想如何打磨他這個兒子。”

馮氏聽了婆母這番話,雖未完全釋懷,但那股焦躁之氣確實被這番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壓下去不少。

十日的觀察與暗中查訪,讓傅承煜對情況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書房裏,燭光下,馮氏的臉色依然不好看,將一疊紙頁放在案上:“這是能查到的所有了。那女子……確實有些能耐,在漕幫年輕一輩裏說話頗有分量,處理過幾樁棘手的糾紛。但再如何,也改不了她的出身。”

傅承煜沒有立刻去看那些紙頁,而是走到巨大的漕運輿圖前,目光掠過上面縱橫的水系。良久,他緩緩開口:“瑾恒的性子,看似隨和跳脫,內裏卻極有主意,且重情義。強行壓服,恐生逆反。”

他轉過身,燭光映著他輪廓深刻的臉,“他既言此女有才智,能助他商事,或許……未必全是少年人一時情熱的昏話。”

馮氏蹙眉:“侯爺何意?難道真要縱容他這荒唐念頭不成?”

“非是縱容,而是疏導,亦是試煉。”傅承煜的聲音平穩有力,“給他一件極難、卻又能施展他抱負的事去做,限以長時,立下嚴規。成了,說明他確有識人之明、任事之能,那女子或許真有可用之處,這門不當戶不對的牽扯……也未嘗不能換個方式從長計議。敗了,他便無話可說,只能收心,從此聽從安排。總好過現在這樣僵持不下,或逼得他行差踏錯。”

馮氏臉色變了又變,指尖冰涼:“侯爺是要用那女子和商路,來磨礪恒兒?這……太險了!”

“是險,但也是讓他看清現實最快的方法。”傅承煜語氣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傅家需要的,不止是朝堂清譽。北疆軍需,府中用度,田莊鋪面,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銀錢支撐?瑾堯走科舉正途,將來承襲門楣;瑾恒若能在這等‘末流’實務中闖出名堂,支撐家業,亦是正道。至於那女子……”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她若真是塊材料,或許可作磨刀石;若不成器,或心懷叵測,這漫長試煉中也自會顯露。屆時瑾恒無話可說,我們處理起來也幹凈。”

“若……若他真成了呢?”馮氏聲音幹澀,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難道侯府真要……”

傅承煜目光深遠,仿佛已看透兩年後的種種可能:“若他真能憑自己本事,在兩年內做到我要求之事,那他便有了足以讓我們重新掂量一切的資本。至於那女子……屆時自有屆時的方法。眼下首要,是讓他從虛妄的情熱裏落到實地,看清前路究竟是錦繡還是荊棘,也讓我們看清,他到底值不值得家族為他冒這個風險,做可能的變通。”

馮氏默然良久,知道丈夫心意已決。

她看著丈夫在燭光下堅毅的側臉,忽然想起婆母那句“看看承煜想如何打磨他這個兒子”,心中奇異地安定下來,至少,這條路雖然險,卻是一條明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