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錦書至

關燈
第一百五十五章:錦書至

從慈安居出來,傅綰沿著游廊慢慢往回走。

臨近晌午日頭正盛,陽光透過廊頂層層疊疊的藤蔓間隙灑下來。她手裏握著祖母給的安沈香香盒,小小的,鎏金的盒身觸手微涼。

游廊轉了個彎,一陣極輕的說話聲從前頭假山石後飄了過來,是兩個小丫鬟壓著嗓子說到,“……真的?朔北來信了?”

只這一句,話音便隨著細碎急促的腳步聲飛快遠去,很快便聽不見了,游廊裏重新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

傅綰的腳步沒有停頓。

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步速,穩穩地走在被歲月磨得溫潤的青磚上。只是握著香盒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了些。

西跨院裏,那兩株海棠已褪盡殘紅,只餘滿樹枝葉蔥郁。

用過午膳,歇息片刻,傅綰便坐在書案前,垂著眼,左手無意識地、一下下緩緩撚著腕間的菩提子,右手執筆,在鋪開的澄心堂紙上一筆一劃,臨摹著《靈飛經》。

她寫得很專註,仿佛要將所有翻騰的思緒都按進這橫豎撇捺的框架裏。

最後一筆穩穩落下,她擱下筆,對著滿紙清秀工整、卻隱隱透著力道的字跡,輕輕舒了口氣。

墨跡未幹,在午後靜謐的空氣裏散發著幽幽的冷香。

“姑娘,”張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手中端著一盞溫熱的茶,“臨了快一個時辰了,歇歇眼睛,喝口茶潤潤。”

傅綰接過茶盞,指尖傳來適中的暖意。她低頭啜了一口,恰能撫平喉間因久不說話而生出的些許幹澀。

恰在此時,春巧從門外進來,面上帶著些微的鄭重,稟報道:“姑娘,方才夫人院裏的翡翠姐姐來了,說夫人請您得空了過去一趟。”

傅綰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知道了。”她聲音平靜。

她換了一身顏色略鮮亮些的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衫子,月白裙子,頭發重新抿過,依舊簪著那支青玉簪。收拾妥當,便帶著春巧往守拙堂去。

守拙堂裏,午後寧謐。馮氏正獨自坐在窗下的羅漢榻上。她手中握著一封已合上的信箋,指腹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目光落在信箋上,看得專註,連傅綰進來的輕微腳步聲都似未曾立刻察覺。

那封信,正是午前驛卒送來的、來自朔北傅瑾堯的家書。

看著這合起的信箋,午間的情景便自然而然地在馮氏眼前浮現起來。

那時,傅承煜剛下朝回府歇值,換了常服,便見管家親自捧了信進來。他拆了那方殷紅的火漆,展開信箋。馮氏雖在一旁端坐著,目光卻已悄然落在那躍入眼簾的、無比熟悉的字跡上。

開篇依禮向父母問安,繼而詳述書院近況,課業、飲食、起居,一一報來,周全妥帖。當傅承煜讀到“河工策論蒙山長柳公親閱,評曰‘格局宏闊,切中時弊,若鄉試持此水準,可為利器’”一句時,眉頭倏然舒展,眼角透出些微悅色,隨即將信紙輕輕往馮氏那邊推了推。

“你看看。”他聲音沈穩,裏頭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欣慰。

馮氏接過,指尖下意識地、極輕地撫過那句墨跡猶新的評語,眸中不由得掠過一絲光亮。

她繼續往下讀,信中後段筆鋒悄然轉柔,問及祖母安康、弟妹課業,又特意細致囑托“聞二嫂喜得千金,侄女清晏,望母女均安”。

讀至末尾那句“……弟妹們近日學業、起居如何?朔北夏來遲,念及京中景致,母親若得閑,可略告知一二,以慰遠懷。”時,她的目光便停留了許久,仿佛能透過這簡素的字句,望見千裏之外那清寂書院窗前,兒子提筆時略帶悵惘的眉眼。

“柳山長是當今理學大家,門風嚴謹,治學更是精益求精,從不輕許於人。”傅承煜當時端起手邊的茶盞,語氣裏是毋庸置疑的沈穩與滿意,“他能得此評語,可見這些時日未曾荒廢,確是下了苦功。”

馮氏將信依著原有的折痕仔細折好,放入手邊的檀木匣中,才緩聲道:“老爺說的是。只是……這般誇讚,也需謹防少年人心性,莫讓他因此生了驕矜之心才好。”

“這個你倒可寬心。”傅承煜擺擺手,神色篤定,“瑾堯的性子你我深知,沈靜內斂,自有分寸。”

他略作沈吟,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倒是他信末問及京中近況,顯是思家了。你瞧著給他回封信罷,說說家中近事,也好讓他安心備考,勿作無謂掛念。”

此刻,這封承載著遠方牽掛與家中期許的信,就靜靜握在馮氏手中。薄薄的信紙,卻似有千斤重量。

直到傅綰行至近前,衣袂窸窣,馮氏才恍然從那段午後的回憶中抽離,擡起頭來。

馮氏擡起頭,面上的神情是慣常的溫和。

傅綰上前,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母親。”

馮氏擡手示意她近前,將手中的信遞了過去,語氣平和:“你哥哥從朔北來信了。你看看。”

傅綰雙手接過那頁薄薄的信紙。紙張是書院特制的桑皮紙,帶著遠途跋涉後的風塵氣息。她垂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跡上。

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山長盛讚之語時,心中也為兄長感到由衷的高興。

待讀到末尾那幾句殷殷關切、尤其是“念及京中景致”之語時,她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濃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又急速平覆的波瀾。

“你哥哥遠在朔北,心中記掛家中。”馮氏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穩清晰,“你代家裏回一封罷。說說你與寶珠在女學的課業,祖母與各房安好,也讓他專心備考,毋須多慮。”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傅綰沈靜的側臉上,語氣裏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更為柔軟的溫和:“你哥哥……素來疼你。這封回信,需寫得懇切些,也好讓他安心。”

傅綰擡起眼眸,正對上母親溫煦卻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照見一切,又仿佛只是尋常關切。她安靜地頷首,聲音平穩無波:“是,女兒明白了。”

“去吧。”馮氏收回視線,重新端起了手邊那盞溫度正好的茶。

傅綰又行了一禮,握著那封信,緩步退出了守拙堂。午後明亮的陽光瞬間包裹了她,廊下茉莉的香氣似乎比來時更濃郁了些,纏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