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錦書寄

回到西跨院，已是午後未時。窗外日影斜移。春巧早已備好紙墨，安靜地在旁研墨，動作輕緩均勻。

傅綰在臨窗書案前坐下，並未立刻動筆。她將兄長的信又細細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那幾句。朔北夏來遲……他那裏，此刻可聽得見蟬聲？書院檐下的冰棱，是否已化盡？

靜默良久，她方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小楷。筆尖蘸飽了墨，在硯邊輕輕掭過。

信的開端照例是恭謹的問候。她先稟報了祖母身子康健、各房安好，又提及清晏侄女滿月後愈發白胖可愛，二嫂嫂沈靈溪恢覆得宜。寫到此處，筆鋒微頓，端午龍舟賽的盛況，該不該提？

她想起那日東湖畔震天的鑼鼓，烏黑龍舟如箭破浪，岸上人群歡呼如潮。這般熱鬧景象，朔北定是沒有的。若說與他聽，或許能解些客居寂寥。

於是她續寫道：“端午賽舟，東湖極盛。有烏旗龍舟，後程發力，逆轉奪魁，觀者皆稱奇。寶珠興奮不已，歸家後猶比劃連連。”筆尖行雲流水，將那日場景化作寥寥數語，熱鬧卻不過喧，恰如其分。

接下來才是信的重點。她端坐斂容，一字一句寫得格外認真：“妹與寶珠在女學不敢懈怠。蘇先生近日指點書法，嘗言妹習《靈飛經》筆意漸通，字間隱見筋骨，端麗中含清剛；嚴嬤嬤教導宮規禮儀，囑我等謹記體統，行止當穩重端方。”

寫至此處，該囑咐的話總要囑咐。她換了稍深些的墨，筆跡愈發端正：“聞兄長策論得山長盛讚，妹心甚喜。然朔北清苦，還望兄長勿過於勞神，務以保重身體為要。學問之道，張弛有度，方得長久。”

最後一段，她寫得最慢。窗外微風拂過庭前芭蕉，沙沙作響，仿佛在替她訴說那些未能落筆的細碎光景。

慈安居裏祖母撚著佛珠聽嬸母們閑話，汀蘭院中嬰兒的咿呀軟語，西跨院午後抄經時縈繞的檀香，甚至此刻硯中墨香、筆下紙聲……

這些，他都不會知道。

她終是落筆，筆觸輕緩而克制：“京中近日暑氣漸起，庭院榴花初綻，池荷新葉已亭亭如蓋。闔府上下皆好，望兄勿念，專心學業，以待秋闈。”

擱筆，吹幹墨跡。她從頭到尾細讀一遍，確認無一字不妥，無一語逾矩，這才小心折好，裝入素白信封。

指尖觸及紙張微涼的溫度，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夏午後，那人手把手教她握筆，掌心溫暖幹燥。

“姑娘寫得真好。”張嬤嬤在一旁輕聲讚嘆。

傅綰回過神，將信封置於案上，淡淡道：“不過是些家常話。”

守拙堂內，馮氏接過大丫鬟呈上的回信。她展開細閱，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行字。看到描述龍舟賽那段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讀到女學課業進展，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至於最後的囑咐與家常，她讀得最慢。

通篇下來，措辭恭敬而不失親近，關切卻未越分寸。該說的都說了，不該提的一句未提。

就連那幾句描述京中景致的話，也選得極妥帖，榴花、池荷，都是這個時節該有的，溫暖而不張揚，恰能慰藉傅瑾堯的羈旅之思。

馮氏將信紙緩緩折好，放入寄往朔北的信封中，親自以火漆封緙，押上小印。火漆凝固成暗紅色的凸痕，在午後光線下泛著微光。

讓驛站今日就送出。”她將信封遞給身邊的大丫鬟。

“是。”大丫鬟雙手接過，微微躬身，見馮氏再無其他吩咐，悄步退下。

馮氏獨坐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石榴樹上。果然如信中所說，枝頭已綴滿殷紅的花苞，在綠葉間星星點點，生機勃勃。她靜坐良久，終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綰綰，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挑不出錯，也懂事得……讓人心裏莫名有些發沈。

西跨院書案前，傅綰並未立刻離開。她讓張嬤嬤收了筆墨，自己卻仍坐在案前。窗外暮色漸合，，月牙兒已悄悄爬上房檐。

春巧點了燈，柔黃的光暈漫開，將她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清瘦而安靜。她望著那封已送走的信該在的方向，久久未動。

朔北此刻，該是何種天色？書院齋舍的窗裏，是否也已亮起了燈？他讀到家書時，又會是何種神情？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撥過腕間那串菩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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