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單人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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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單人賽3
她等了十五分鐘。狙擊手開了三槍。每一槍的間隔都在五分鐘左右，每一槍的目標都在山下不同的位置。他在清除山下的威脅，為自己清出一片安全的區域。
林晚記住了他每一次開槍的方向和角度，在腦子裏畫出了一張他火力覆蓋範圍的圖。他的火力覆蓋範圍是山下南側和西側的開闊地帶，北側和東側是死角。他的左側後方——也就是林晚所在的方向——是他的盲區。
林晚從巖石後面爬出來。她的身體貼著地面，用肘部和膝蓋的力量向前移動。
這是上輩子在步兵連隊裏學到的匍匐前進——不是那種好看的、標準的、教官會打滿分的匍匐，是那種實用的、在戰場上能讓你活下來的匍匐。
身體要低，低到肋骨貼著地面；移動要慢，慢到每一次挪動都不發出聲音；眼睛要始終盯著目標，不能有一秒鐘的走神。
五十米的距離，她爬了十分鐘。
狙擊手沒有發現她。
他還在射擊，槍聲在空曠的山頂回蕩，震得她耳膜發脹。林晚爬到了他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她停下來，慢慢地站起來，從腰間抽出了戰術刀。
狙擊手在射擊的間隙聽到了身後有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巖石的縫隙。但他的經驗告訴他，那不是風。他轉過頭——
林晚站在他身後，刀尖對著他的臉。“你輸了。”她說。
狙擊手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從槍上移開，舉了起來。
“你怎麽上來的？”他問，語氣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好奇。
“從你背後。”林晚說。
狙擊手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從我背後。我是說——我的背後是懸崖。”
“懸崖上有裂縫。”林晚說。
狙擊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在這裏趴了兩個小時，從來沒想過回頭看一眼。我以為沒有人能從懸崖那邊上來。”他搖了搖頭，“我輸了。”
林晚取下了他腰間的旗幟。四面。加上她手裏的六面，十面。她的口袋已經快裝不下了，金屬片擠在一起，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一小袋叮當作響的硬幣。她把旗幟塞好，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狙擊手。他的偽裝網很專業，槍也很專業，但他的後背沒有偽裝網。他以為自己只需要面對山下的敵人，忘了敵人也可能從山上下來。
這是很多人都會犯的錯誤。只盯著一個方向，忘了看身後。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在前線盯著敵人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後被從側面包抄的敵人一鍋端了。戰場不是單行道，敵人可以從任何方向來。這是她上輩子用命換來的教訓。
她沒有繼續留在高地。高地的位置已經暴露了——狙擊手開了那麽多槍，所有人都知道那裏有人。她拿了旗幟，沿著裂縫爬下了山。
比賽第四個小時。林晚回到了雨林區域。她的手裏有十面旗幟，排名應該在前列，但她不知道具體是多少。賽程中不顯示實時排名，這是規則的一部分——不讓你知道自己排第幾，不讓你知道該收手還是該繼續打。你只能一直打，一直打到時間結束，或者被人淘汰。
她在雨林裏找到了一條小溪。溪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水流很緩。她沿著小溪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棵倒下的枯木旁邊停下來，坐下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點泥土的味道。上輩子在戰場上，她喝過比這臟一百倍的水。那時候沒有凈水片，沒有過濾器，只有一條發黃的河。她把水壺灌滿，等泥沙沈澱一下，就喝了。喝了也沒死。
她靠在枯木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五分鐘。不是真的休息——是讓身體放松，但耳朵和鼻子還在工作。她聽到了溪水流動的聲音，聽到了樹葉在風中摩擦的聲音，聽到了遠處不知道什麽動物踩斷樹枝的聲音。那些聲音都很正常，沒有異常。她的身體需要這五分鐘。
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小時，她的極限快到了。但她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人看出她累了。在戰場上，累是一種原罪。你累了，你就慢了。你慢了，你就死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準備繼續移動。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溪水，不是樹葉，不是動物。是機甲。
不是折疊在儲存器裏的機甲，是已經展開的、正在運行的、六七米高的鋼鐵巨獸。它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它在向她靠近。速度很快，方向很準——不是偶然路過，是直接沖著她來的。
林晚沒有跑。她站在那裏，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雨林的樹木在晃動，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擠開它們，樹枝折斷的聲音劈裏啪啦地響著，像一連串鞭炮。一臺深藍色的機甲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天樞軍事學院。不是那個蹲在廢墟裏敲手指的人——是另一個人。這臺機甲的型號比她用的“山貓-3”大了一號，肩部多了一對導彈發射器，背部有一個高出頭部的傳感器陣列。重型突擊機甲，全重超過四十噸，裝甲厚度是“山貓-3”的兩倍。機甲的眼睛是深紅色的，像兩只燃燒著的炭火，盯著她。
林晚沒有動。她的手按在腰間的機甲儲存器上，但沒有按下去。
機甲的駕駛艙艙蓋打開了。一個人從裏面探出頭來——不，不是“探出頭來”，是“走出來”。他從駕駛艙裏跳了出來，落在林晚面前大約十米的地方。
他很高，比趙乾還高半個頭。深藍色的作訓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胸口的徽章是天樞軍事學院的校徽，一顆銀色的星星周圍環繞著十二顆小星。他的頭發是淺金色的，在雨林斑駁的光線下像一團會發光的霧。他的臉很好看——林晚不太會評價人的長相，但即使以她這種“不太會看臉”的標準，這張臉也好看得有些過分了。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種“好看”的人該有的眼神。那種眼神，林晚見過。上輩子，她在那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臉上見過這種眼神。不是殺氣，不是銳利，是一種——冷。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看什麽都像是在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的冷。
“林晚。”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裏嚼過了才吐出來的。
林晚看著他，“你是誰？”
“楚墨。”他說，“作戰系，SS級。”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敲了一下。楚墨。她在指揮系走廊裏聽過這個名字。那個短發女生提到他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崇拜的、敬畏的、像是在談論神明的虔誠。“作戰系的楚墨，SS級精神力，入學第一年就被特招進了聯邦軍的預備隊，現在已經在邊境服役了。”那個人說。
他應該在邊境服役。他在這裏。他在單人賽裏，站在她面前。
“我看了你的比賽。”楚墨說，“星火杯決賽，D級對A級，你贏了。集訓的視頻我也看了，D級越級操控C級機甲，操控精度95%。”他頓了頓，“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人。”
林晚沒有說話。
“所以我想親自跟你打一場。”楚墨說，“不用機甲。就用你集訓時用的那種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十米的距離變成了九米。
“你打不打？”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挑釁，沒有輕蔑，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認真的、不帶任何濾鏡的、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對手的目光。
她把手從機甲儲存器上移開了。
“打。”她說。
楚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滿意。像是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晚把戰術刀從口袋裏抽出來，握在手裏。刀刃在雨林的斑駁光線中閃了一下，然後被她的身體擋住了。楚墨沒有拿任何武器。他只是站在那裏，雙手自然下垂，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松，但林晚知道，那種放松是最危險的。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在出擊之前，也是放松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十米。雨林的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和溪水的潺潺聲。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們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晚動了。不是向前沖，是向側方移動。她的腳步很輕，在松軟的落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在繞，繞到他的側面。楚墨跟著她的移動轉動身體，始終保持著正面對著她。他的腳步也很輕，但他的輕和林晚的輕不一樣。林晚的輕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冰面上走路；他的輕是一種本能，一種不需要刻意控制的身體記憶。
林晚忽然加速。她從側方沖向他，刀尖直刺他的肋部。這是一個很刁鉆的角度，不是正面攻擊，不是背後偷襲，是側方的、視線邊緣的、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度。
楚墨沒有忽略。他的身體在刀尖到達的前一瞬間微微扭轉，林晚的刀刃擦著他的作訓服劃了過去，只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伸出來，抓住了林晚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像一把鐵鉗。林晚的手腕被箍住，刀刃離他的身體不到五厘米，但就是刺不進去。
林晚沒有掙紮。她在他的力量完全收緊之前，身體忽然下沈，整個人矮了半截。她的左手撐在地上，右腿掃向他的小腿。
楚墨松開了她的手腕，向後跳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掃腿。他的動作很輕盈，完全不像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人應該有的輕盈。
林晚從地上彈起來，重新拉開距離。
兩個人又回到了對峙的狀態。楚墨看著她的眼神變了——那種冷裏面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溫暖，是一種——認真。更深的認真。
“你的打法，”他說，“不是學院教的。”
“自己琢磨的。”林晚說。
楚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又動了。這一次不是被動的反應，是主動的進攻。他的速度比林晚快得多，三步就跨過了近十米的距離。他的右拳直擊林晚的面門，拳風掃過她的臉頰，像一把鈍刀刮過皮膚。林晚側頭閃避，但他的左拳已經跟了上來，打向她閃避的方向——他預判了她的閃避。
林晚沒有閃。
她在他的左拳打到的前一刻，身體忽然向前一傾，額頭差點撞上他的胸口。她的左手抓住了他左拳的手腕，右手的手掌推住了他的肘關節。然後她的身體猛地一擰，腰胯發力，像是要把整個人甩出去。
這是她在集訓時對趙乾用過的過肩摔。
但楚墨不是趙乾。他的身體在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動作——他在空中扭轉了身體，重心偏移了，但落地的姿態不是摔，是滾。他的肩膀先著地，然後是一個流暢的翻滾，卸掉了所有的力道。他單膝跪在地上，擡起頭，看著林晚。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像是孩子找到了一個好玩的玩具時的笑。
“有意思。”他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作訓服上的落葉。沒有受傷，沒有狼狽，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的眼神更亮了，那種冷裏面開始有了一種熱度。
林晚握緊了手裏的刀。她的手心全是汗，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太陽穴有點脹。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又經過這一番激烈的近身纏鬥，她的身體在發出抗議。但她沒有退。
楚墨又走過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用拳，他用的是——速度。他在林晚面前忽左忽右地移動，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跟不上。她的視線在左右搖擺，試圖捕捉他的軌跡，但每一次都覺得抓住了，下一秒他又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這是精神力壓制。不是直接的意識海攻擊，是SS級精神力對D級精神力的感知壓制。林晚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和她的意識之間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延遲——那個延遲不到零點一秒，但在戰鬥中，零點一秒就是生和死的距離。
楚墨出現在她的左側。她的手擡起來，但她的意識告訴她——不是左側，是右側。她的身體在兩個指令之間猶豫了一下。
楚墨的拳頭打在了她的腹部。不重——他沒有用全力。但林晚的身體還是彎了下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從中間折疊了。
她沒有倒下。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楚墨站在她面前，沒有繼續攻擊。
“你的精神力到極限了。”他說。
林晚沒有說話。她說不出話。她的肺在燒，腦子裏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飛，視野的邊緣在發黑。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到了。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還能站在這裏，已經是一個奇跡。
“這場比賽，你打到現在，已經很好了。”楚墨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的，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但你打不過我。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打不過我。”
林晚慢慢地直起腰。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但她站直了。
“也許吧。”她說。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旗幟，是一個小小的遙控器。她的手指按在遙控器的按鈕上。
楚墨的眉頭皺了一下。
林晚按下了按鈕。
雨林的四面八方響起了警報聲。不是一種警報，是很多種——有機甲的警報，有能量武器的警報，有通訊幹擾的警報。那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遠的近的，大的小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這片雨林罩住了。
楚墨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困惑。
“你做了什麽？”他問。
林晚把遙控器塞回口袋裏。
“前三個小時，我在雨林裏走了一圈。”她說，“在二十七個不同的位置，埋了二十七個信號發射器。每一個發射器都能模擬機甲啟動、武器充能、通訊幹擾的信號特征。單個發射器的信號很弱，沒人會發現。但二十七個同時啟動——”
她頓了頓。
“在這片雨林裏，任何人的雷達上都會顯示——至少有三十臺機甲同時啟動。”
楚墨看著她。雨林的四面八方，警報聲還在響。那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應。
“你在前三個小時——不是在躲。”他說，“你是在布網。”
“嗯。”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打。”
“嗯。”
楚墨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有意思”的笑，是一種更大的、更深的、像是整個身體都在笑的笑。
“你這個人，”他說，“比我想象的還有意思。”
警報聲越來越響了。遠處的雨林裏，有人開始朝這個方向移動——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那些被警報驚動的選手，那些以為這裏有大戰的選手，那些被三十臺機甲的信號吸引過來的選手，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楚墨看著林晚，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靠近的選手。
“你把我當誘餌。”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晚沒有回答。
楚墨搖了搖頭，轉身朝他的機甲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下次見面，”他說，“我不會讓你布網。”
他跳進了駕駛艙，艙蓋合上，深藍色的機甲站了起來。它的眼睛亮了起來，深紅色的光束在雨林的陰影中像兩把燃燒的劍。機甲轉過身，朝雨林的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樹林的深處。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累。她的太陽穴在跳，她的肺在燒，她的腿在發軟。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又打了一場架，又啟動了二十七個信號發射器。她的極限已經被推到了臨界點以上。
但她還站著。
她把戰術刀收進口袋裏，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比賽還沒有結束。她手裏還有十面旗幟。楚墨走了，但還有別人。那些被警報吸引過來的人，那些以為這裏有三十臺機甲在混戰的人，正在湧向這片雨林。而她，會從另一個方向，離開這片雨林。
她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個小溪的拐彎處停下來，靠著樹幹坐下來。她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沿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冰涼的線，從胸口一直涼到胃裏。
她把水壺塞回口袋，閉上眼睛。
雨林的警報聲還在響。那些信號發射器會持續工作大約十五分鐘，然後能源耗盡，自動關閉。十五分鐘，足夠她把這片雨林甩在身後，也足夠那些被吸引過來的人在這片雨林裏打成一鍋粥。
她不需要再動手了。他們自己會打。
林晚睜開眼睛，站起來，繼續走。
她的灰色作訓服在雨林的陰影中幾乎看不見。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比賽第五個小時。
她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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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十五分鐘。狙擊手開了三槍。每一槍的間隔都在五分鐘左右，每一槍的目標都在山下不同的位置。他在清除山下的威脅，為自己清出一片安全的區域。
林晚記住了他每一次開槍的方向和角度，在腦子裏畫出了一張他火力覆蓋範圍的圖。他的火力覆蓋範圍是山下南側和西側的開闊地帶，北側和東側是死角。他的左側後方——也就是林晚所在的方向——是他的盲區。
林晚從巖石後面爬出來。她的身體貼著地面，用肘部和膝蓋的力量向前移動。
這是上輩子在步兵連隊裏學到的匍匐前進——不是那種好看的、標準的、教官會打滿分的匍匐，是那種實用的、在戰場上能讓你活下來的匍匐。
身體要低，低到肋骨貼著地面；移動要慢，慢到每一次挪動都不發出聲音；眼睛要始終盯著目標，不能有一秒鐘的走神。
五十米的距離，她爬了十分鐘。
狙擊手沒有發現她。
他還在射擊，槍聲在空曠的山頂回蕩，震得她耳膜發脹。林晚爬到了他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她停下來，慢慢地站起來，從腰間抽出了戰術刀。
狙擊手在射擊的間隙聽到了身後有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巖石的縫隙。但他的經驗告訴他，那不是風。他轉過頭——
林晚站在他身後，刀尖對著他的臉。“你輸了。”她說。
狙擊手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從槍上移開，舉了起來。
“你怎麽上來的？”他問，語氣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好奇。
“從你背後。”林晚說。
狙擊手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從我背後。我是說——我的背後是懸崖。”
“懸崖上有裂縫。”林晚說。
狙擊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在這裏趴了兩個小時，從來沒想過回頭看一眼。我以為沒有人能從懸崖那邊上來。”他搖了搖頭，“我輸了。”
林晚取下了他腰間的旗幟。四面。加上她手裏的六面，十面。她的口袋已經快裝不下了，金屬片擠在一起，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一小袋叮當作響的硬幣。她把旗幟塞好，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狙擊手。他的偽裝網很專業，槍也很專業，但他的後背沒有偽裝網。他以為自己只需要面對山下的敵人，忘了敵人也可能從山上下來。
這是很多人都會犯的錯誤。只盯著一個方向，忘了看身後。上輩子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在前線盯著敵人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後被從側面包抄的敵人一鍋端了。戰場不是單行道，敵人可以從任何方向來。這是她上輩子用命換來的教訓。
她沒有繼續留在高地。高地的位置已經暴露了——狙擊手開了那麽多槍，所有人都知道那裏有人。她拿了旗幟，沿著裂縫爬下了山。
比賽第四個小時。林晚回到了雨林區域。她的手裏有十面旗幟，排名應該在前列，但她不知道具體是多少。賽程中不顯示實時排名，這是規則的一部分——不讓你知道自己排第幾，不讓你知道該收手還是該繼續打。你只能一直打，一直打到時間結束，或者被人淘汰。
她在雨林裏找到了一條小溪。溪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水流很緩。她沿著小溪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棵倒下的枯木旁邊停下來，坐下來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點泥土的味道。上輩子在戰場上，她喝過比這臟一百倍的水。那時候沒有凈水片，沒有過濾器，只有一條發黃的河。她把水壺灌滿，等泥沙沈澱一下，就喝了。喝了也沒死。
她靠在枯木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五分鐘。不是真的休息——是讓身體放松，但耳朵和鼻子還在工作。她聽到了溪水流動的聲音，聽到了樹葉在風中摩擦的聲音，聽到了遠處不知道什麽動物踩斷樹枝的聲音。那些聲音都很正常，沒有異常。她的身體需要這五分鐘。
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小時，她的極限快到了。但她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人看出她累了。在戰場上，累是一種原罪。你累了，你就慢了。你慢了，你就死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準備繼續移動。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溪水，不是樹葉，不是動物。是機甲。
不是折疊在儲存器裏的機甲，是已經展開的、正在運行的、六七米高的鋼鐵巨獸。它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它在向她靠近。速度很快，方向很準——不是偶然路過，是直接沖著她來的。
林晚沒有跑。她站在那裏，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雨林的樹木在晃動，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擠開它們，樹枝折斷的聲音劈裏啪啦地響著，像一連串鞭炮。一臺深藍色的機甲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天樞軍事學院。不是那個蹲在廢墟裏敲手指的人——是另一個人。這臺機甲的型號比她用的“山貓-3”大了一號，肩部多了一對導彈發射器，背部有一個高出頭部的傳感器陣列。重型突擊機甲，全重超過四十噸，裝甲厚度是“山貓-3”的兩倍。機甲的眼睛是深紅色的，像兩只燃燒著的炭火，盯著她。
林晚沒有動。她的手按在腰間的機甲儲存器上，但沒有按下去。
機甲的駕駛艙艙蓋打開了。一個人從裏面探出頭來——不，不是“探出頭來”，是“走出來”。他從駕駛艙裏跳了出來，落在林晚面前大約十米的地方。
他很高，比趙乾還高半個頭。深藍色的作訓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胸口的徽章是天樞軍事學院的校徽，一顆銀色的星星周圍環繞著十二顆小星。他的頭發是淺金色的，在雨林斑駁的光線下像一團會發光的霧。他的臉很好看——林晚不太會評價人的長相，但即使以她這種“不太會看臉”的標準，這張臉也好看得有些過分了。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種“好看”的人該有的眼神。那種眼神，林晚見過。上輩子，她在那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臉上見過這種眼神。不是殺氣，不是銳利，是一種——冷。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看什麽都像是在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的冷。
“林晚。”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裏嚼過了才吐出來的。
林晚看著他，“你是誰？”
“楚墨。”他說，“作戰系，SS級。”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裏輕輕敲了一下。楚墨。她在指揮系走廊裏聽過這個名字。那個短發女生提到他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崇拜的、敬畏的、像是在談論神明的虔誠。“作戰系的楚墨，SS級精神力，入學第一年就被特招進了聯邦軍的預備隊，現在已經在邊境服役了。”那個人說。
他應該在邊境服役。他在這裏。他在單人賽裏，站在她面前。
“我看了你的比賽。”楚墨說，“星火杯決賽，D級對A級，你贏了。集訓的視頻我也看了，D級越級操控C級機甲，操控精度95%。”他頓了頓，“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人。”
林晚沒有說話。
“所以我想親自跟你打一場。”楚墨說，“不用機甲。就用你集訓時用的那種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十米的距離變成了九米。
“你打不打？”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挑釁，沒有輕蔑，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認真的、不帶任何濾鏡的、像是在看一個真正的對手的目光。
她把手從機甲儲存器上移開了。
“打。”她說。
楚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滿意。像是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晚把戰術刀從口袋裏抽出來，握在手裏。刀刃在雨林的斑駁光線中閃了一下，然後被她的身體擋住了。楚墨沒有拿任何武器。他只是站在那裏，雙手自然下垂，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松，但林晚知道，那種放松是最危險的。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在出擊之前，也是放松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十米。雨林的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和溪水的潺潺聲。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們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晚動了。不是向前沖，是向側方移動。她的腳步很輕，在松軟的落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在繞，繞到他的側面。楚墨跟著她的移動轉動身體，始終保持著正面對著她。他的腳步也很輕，但他的輕和林晚的輕不一樣。林晚的輕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冰面上走路；他的輕是一種本能，一種不需要刻意控制的身體記憶。
林晚忽然加速。她從側方沖向他，刀尖直刺他的肋部。這是一個很刁鉆的角度，不是正面攻擊，不是背後偷襲，是側方的、視線邊緣的、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度。
楚墨沒有忽略。他的身體在刀尖到達的前一瞬間微微扭轉，林晚的刀刃擦著他的作訓服劃了過去，只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伸出來，抓住了林晚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像一把鐵鉗。林晚的手腕被箍住，刀刃離他的身體不到五厘米，但就是刺不進去。
林晚沒有掙紮。她在他的力量完全收緊之前，身體忽然下沈，整個人矮了半截。她的左手撐在地上，右腿掃向他的小腿。
楚墨松開了她的手腕，向後跳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掃腿。他的動作很輕盈，完全不像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人應該有的輕盈。
林晚從地上彈起來，重新拉開距離。
兩個人又回到了對峙的狀態。楚墨看著她的眼神變了——那種冷裏面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溫暖，是一種——認真。更深的認真。
“你的打法，”他說，“不是學院教的。”
“自己琢磨的。”林晚說。
楚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又動了。這一次不是被動的反應，是主動的進攻。他的速度比林晚快得多，三步就跨過了近十米的距離。他的右拳直擊林晚的面門，拳風掃過她的臉頰，像一把鈍刀刮過皮膚。林晚側頭閃避，但他的左拳已經跟了上來，打向她閃避的方向——他預判了她的閃避。
林晚沒有閃。
她在他的左拳打到的前一刻，身體忽然向前一傾，額頭差點撞上他的胸口。她的左手抓住了他左拳的手腕，右手的手掌推住了他的肘關節。然後她的身體猛地一擰，腰胯發力，像是要把整個人甩出去。
這是她在集訓時對趙乾用過的過肩摔。
但楚墨不是趙乾。他的身體在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動作——他在空中扭轉了身體，重心偏移了，但落地的姿態不是摔，是滾。他的肩膀先著地，然後是一個流暢的翻滾，卸掉了所有的力道。他單膝跪在地上，擡起頭，看著林晚。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像是孩子找到了一個好玩的玩具時的笑。
“有意思。”他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作訓服上的落葉。沒有受傷，沒有狼狽，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的眼神更亮了，那種冷裏面開始有了一種熱度。
林晚握緊了手裏的刀。她的手心全是汗，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太陽穴有點脹。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又經過這一番激烈的近身纏鬥，她的身體在發出抗議。但她沒有退。
楚墨又走過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用拳，他用的是——速度。他在林晚面前忽左忽右地移動，速度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跟不上。她的視線在左右搖擺，試圖捕捉他的軌跡，但每一次都覺得抓住了，下一秒他又出現在另一個方向。
這是精神力壓制。不是直接的意識海攻擊，是SS級精神力對D級精神力的感知壓制。林晚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和她的意識之間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延遲——那個延遲不到零點一秒，但在戰鬥中，零點一秒就是生和死的距離。
楚墨出現在她的左側。她的手擡起來，但她的意識告訴她——不是左側，是右側。她的身體在兩個指令之間猶豫了一下。
楚墨的拳頭打在了她的腹部。不重——他沒有用全力。但林晚的身體還是彎了下去，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從中間折疊了。
她沒有倒下。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楚墨站在她面前，沒有繼續攻擊。
“你的精神力到極限了。”他說。
林晚沒有說話。她說不出話。她的肺在燒，腦子裏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飛，視野的邊緣在發黑。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到了。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還能站在這裏，已經是一個奇跡。
“這場比賽，你打到現在，已經很好了。”楚墨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的，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但你打不過我。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打不過我。”
林晚慢慢地直起腰。她的臉色很白，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但她站直了。
“也許吧。”她說。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她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旗幟，是一個小小的遙控器。她的手指按在遙控器的按鈕上。
楚墨的眉頭皺了一下。
林晚按下了按鈕。
雨林的四面八方響起了警報聲。不是一種警報，是很多種——有機甲的警報，有能量武器的警報，有通訊幹擾的警報。那些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遠的近的，大的小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這片雨林罩住了。
楚墨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困惑。
“你做了什麽？”他問。
林晚把遙控器塞回口袋裏。
“前三個小時，我在雨林裏走了一圈。”她說，“在二十七個不同的位置，埋了二十七個信號發射器。每一個發射器都能模擬機甲啟動、武器充能、通訊幹擾的信號特征。單個發射器的信號很弱，沒人會發現。但二十七個同時啟動——”
她頓了頓。
“在這片雨林裏，任何人的雷達上都會顯示——至少有三十臺機甲同時啟動。”
楚墨看著她。雨林的四面八方，警報聲還在響。那些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應。
“你在前三個小時——不是在躲。”他說，“你是在布網。”
“嗯。”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打。”
“嗯。”
楚墨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有意思”的笑，是一種更大的、更深的、像是整個身體都在笑的笑。
“你這個人，”他說，“比我想象的還有意思。”
警報聲越來越響了。遠處的雨林裏，有人開始朝這個方向移動——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那些被警報驚動的選手，那些以為這裏有大戰的選手，那些被三十臺機甲的信號吸引過來的選手，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楚墨看著林晚，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靠近的選手。
“你把我當誘餌。”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晚沒有回答。
楚墨搖了搖頭，轉身朝他的機甲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下次見面，”他說，“我不會讓你布網。”
他跳進了駕駛艙，艙蓋合上，深藍色的機甲站了起來。它的眼睛亮了起來，深紅色的光束在雨林的陰影中像兩把燃燒的劍。機甲轉過身，朝雨林的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樹林的深處。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不是怕，是累。她的太陽穴在跳，她的肺在燒，她的腿在發軟。D級精神力撐了四個多小時，又打了一場架，又啟動了二十七個信號發射器。她的極限已經被推到了臨界點以上。
但她還站著。
她把戰術刀收進口袋裏，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比賽還沒有結束。她手裏還有十面旗幟。楚墨走了，但還有別人。那些被警報吸引過來的人，那些以為這裏有三十臺機甲在混戰的人，正在湧向這片雨林。而她，會從另一個方向，離開這片雨林。
她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個小溪的拐彎處停下來，靠著樹幹坐下來。她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沿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冰涼的線，從胸口一直涼到胃裏。
她把水壺塞回口袋，閉上眼睛。
雨林的警報聲還在響。那些信號發射器會持續工作大約十五分鐘，然後能源耗盡，自動關閉。十五分鐘，足夠她把這片雨林甩在身後，也足夠那些被吸引過來的人在這片雨林裏打成一鍋粥。
她不需要再動手了。他們自己會打。
林晚睜開眼睛，站起來，繼續走。
她的灰色作訓服在雨林的陰影中幾乎看不見。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比賽第五個小時。
她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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