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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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7

替我找個理由吧。

替我找個吻上他的理由吧。

當凱西的雙腳落到霍格沃茨的石磚上時,她的身體滑倒在地。伏在地面上,她嗅到青苔的味道,嗅到雨季的前兆,嗅到自己滿身的酒味。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已經是宵禁了,就算有偷偷溜出來的學生看見她這副樣子,也沒關系。此時此刻,教授與學生彼此忌憚,誰也不敢將這事聲張。

這樣想著,她在地面趴了好一會兒,直到眼前開始有困意,才將自己拽了起來。站起身後,她晃了晃腿,沒有向辦公室進發。她並非已經糊塗到忘記了方向,她根本就不想回辦公室。

在吧臺邊所丟下的,不過是一個謊言。她只是想回來看看。她沿著長長的走廊前行,轉彎,登上一級樓梯,又一級。

還有四個星期,她就要徹底離開這座城堡了。如果她是畢業於格蘭芬多或拉文克勞的學生,此時此刻,在本能的驅使下,她也許最想去塔樓看看,看看那霧氣蒙蒙的山巒與森林,看看那近在咫尺的烏雲與夜空。可她畢業於斯萊特林,並且對那裏的回憶深惡痛絕,所以她也不想回到地下。

因此,她在爬到城堡七樓時,停了下來。她踏入走廊,踱步向前,每一步都像狗熊在跳舞。

她在一扇窗前停下。透過澄澈的玻璃,她能看見月光正優雅而輕盈地瀉入黑湖,宛如一支圓舞曲。

這是一個春末的夜晚。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過去,她對於春天,只有匆匆的感覺。而如今,她深深地感到,霍格沃茨的春天是如此美麗,即便這世上有比這更美的地方,她也不會窺見一次。

因此,這就是她記憶中最美的地方,而她再也不會返回。

她繼續前行,沒讓這突如其來的感傷遏制她離去的決心。終於,她到了冥冥之中有個聲音指引她抵達的地方:傻巴拿巴試圖教巨怪跳芭蕾舞的掛毯前。

十六歲那年,有個男巫對這塊掛毯嵌套了多個變色咒,以及一個變形咒。而她推開了這幅掛毯對面那扇門,釀成了一場事故。

我為什麽會回到這裏?

她對著掛毯上的傻巴拿巴問。傻巴拿巴沒有給她回答,仍在專心致志地教心愛的巨怪跳舞。

是因為這裏有我需要的那個理由嗎?

傻巴拿巴沖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了。

我想與他接吻,為什麽需要理由?

凱西轉過身,推開那扇門,踏入闊別已久的有求必應屋。

當我眼前的門被一股力量推開,而屋外的黑暗如拓荒者,率先踏入這荒蕪的、廢棄的土地時,我沒有聽見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反而聽見城堡外,禁林深處,一只被畢業生遺棄的貓,正竄到樹枝上,對一只飛蟲呼嚕呼嚕地叫。

門被反手合上了。她出現在我的眼前,背靠著有求必應屋的門,如一支蠟燭,直挺挺地站立著,將黑暗驅散了。

半小時前,我才與她分別。我很熟悉她,熟悉這張不可避免地老去了一點的臉。但她長成什麽模樣,我就迷戀什麽模樣。有一天夜裏,我對自己說,哪怕她從未有過這具肉身,我也會悄悄愛上一個幻影。

“小克勞奇。”

她念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她口中是一句咒語。我渾身發顫。我看見她向我走過來,腳步仍然不穩,就像是有一個無形的障礙,一直在試圖將她引到另一個方向。可她精巧地繞過了那障礙,一心一意地向我走來。我宛如一處迷宮的終點,除了等待勇士的拜訪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地板漸漸變軟,變成了羊毛材質,然後又硬了回去,滑溜溜的,很適合腳步摩擦。

她牽起我的手,沖我偏頭一笑:“別擔心,我已經很久沒摔過跤了。”

今天夜裏,有求必應屋什麽也沒提供,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沒有去許願。唯有一點點月光,從一處縫隙溜進來,平躺在地板上。我們的腳步不斷踩過那月光,如同踩過一枚鏡子的碎片,沒有人受傷。

她握住我的手,放到我的肩上,小聲道:“你是一只偷偷溜進學校的博格特嗎?”

我用自己幾乎都快遺忘了的聲音道:“那你該對我用一個完美的滑稽滑稽。”

她笑起來,笑聲像一連串踉蹌的舞步,跌進我的懷裏。我閉上眼,生怕這是一種幻覺。片刻後,我再醒來,她仍在我的一臂之遙,神色平靜,就像從沒笑過。舞仍在繼續,我卻感到莫名的心慌,仿佛她與我跳這一支舞,並非出於某種餘溫般的熱情,而僅僅是為了與我道別,就像那些舊情人之間的貼面禮。

“所以,是因為我今晚想到了你,有求必應屋才變出了你嗎?”她提著我的手,轉了一個圈,又回到我的身邊,唇齒間仍有醉意,“可我都快忘記你了。我們之間有過故事嗎?如果有,你會比我擁有更多細節嗎?如果沒有,就讓它被這樣遺忘吧,我也即將被這座城堡所遺忘。”

我停下了。她的手仍攥著我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在試圖弄清和她說話的這人到底是誰。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我掙開她的手,雙手從她的身旁滑過。我貼近了她,我抱住了她。

“別說你已經能放下我了,”我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試圖用這種方式也對她下咒,“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這麽回事。”

她忽然向後倒去,像是身後有一雙手,能接住她的身體。直到她倒在我的手臂上,停了一下,又挺起身子,吻了我一下。她在我的身體上動作,像花園外的一叢野花,蠻橫地,穿透我的身體,擠了進來,而我只是花園裏的一段圍欄,毫無反抗。

“那麽,我懷念你,小克勞奇,”她對我道,“但我沒法大方地懷念你。是你剝奪了我的這種權利。”

因為我這一生,唯一擁有過的權力,就是剝奪。

她松開我的手,離開我的身體。關於她的一切,如傍晚的陽光離開街道般,齊整整地從我身上褪去。終於,她走到了門邊,沖這個有求必應屋召喚出的亡魂揮手道別後,拉開那扇門,消失在墻的另一頭。

而我仍站在那裏,像站在過去十四年站在那間沒有出口的臥室裏,望著那扇窗戶。

你知道嗎?凱西。

在奪魂咒的間隙,我反覆警告自己,不能愛你,不能想起你,不能在夜晚輾轉難眠,不能站在窗前,試圖從搖晃的樹影裏找到你。

我知道我不該出現,不該和你跳舞,不該與你臉貼著臉,說這些我對自己說過成千上萬遍的謊話。這麽近的距離,怦怦跳動的心臟,就像是打字機落腳時怦怦跳動的誓言,說出的話,會讓人信以為真的。

你該繼續你的緘默,將你的愛藏在緘默裏,而我不可能找到。

他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取出活點地圖,看著那個點向前走去,離開了七樓,離開了六樓……他嘆了口氣,從有求必應屋的一處角落拾起一件隱形衣,披上後,手中握緊魔杖,離開了這裏,朝她前進的方向前進。

而面對她,一切再不是解題,也不是論文,僅僅因為那幾個瞬間念念不忘,無法離開。他出現在這裏,從不是所謂的蓄謀已久,也不是心有不甘,就是簡單地,像松了一次手就脫韁一樣。

他放任自己脫韁。

但她必須遺忘。正如她所祈禱的那樣,他只能讓她忘了他。

活點地圖上,屬於她的黑點游移不定,一會兒出現在門鑰匙附近,一會兒又回到有求必應屋外。他很快跟上了她。她朝身後悄悄看,能感受到一團更灼熱的空氣始終尾隨著她。她駐足片刻,似乎是做出了決定,擡步向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那團熱空氣被阻隔在外。她在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中取出一張羊皮紙,開始寫另一封信,一邊寫,一邊低聲斟酌,似乎每句話都在深思熟慮:

“親愛的鄧布利多教授……我發現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與去年夏天魁地奇世界杯上所發生的騷亂有關,也與近期在霍格沃茨舉辦的三強爭霸賽有關……介於最近校內出入人員覆雜,我希望能得到一個機會,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告訴您這個秘密……請告知我任何您方便的時間,越快越好。您的學生,凱西·布萊爾。”

寫完這封信,又通讀一遍後,她將幹透了的信紙疊好,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空信封裏,封口後小心翼翼地裝進外衣口袋裏。做完這一切,她起身,向門口走去。

而就在她推開門的瞬間,一道綠光從走廊深處襲來,擊穿她的半邊外衣,擊碎了那封信,也將她用力摜到墻上。她從漫天灰塵中再次睜開眼時,看見他正從空氣中緩緩地浮出,一只手抓著隱形衣,另一手舉著魔杖。

他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冷漠地註視著她。

她的手指在辦公室地面滑了滑。她知道,這場談話可以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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