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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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3

這一天的中午,我又看見你,你坐在教師席位的邊緣,豚鼠似的咀嚼面前的食物。

我在你的臉上看見宿醉未醒的困倦,偶爾的偶爾,我在克勞奇先生的臉上能看見類似的氣質。許多年前,你第一次嘗香檳時,我就感到,你在未飲酒前,就生著一副爛醉如泥的面龐。

你做夢似的活在這個你不能細看、細想的世界裏。因此,你沒我那麽憎恨,也沒我那麽果決。

你說,你喜歡你這時的心境:對這世界不再抱有疑問。

我說,我喜歡你這時的模樣:對這世界不再抱有希望。

於是,我想起今天早晨,我出現在你家門外時,所見到的模樣。你沒有搬過家,還住在那裏。我在門口的臺階上,甚至能隱約瞧見十四年前我在這裏嘔出的鮮血的痕跡。

冬令時的上班族醒來時,天總是還沒亮。透過你臥室的窗子,我看見你坐起來,伸手摸到床頭的旋鈕,然後那盞落地燈就亮了。那燈光落在墻上,是一團又大又圓的橘色,像太陽。你坐在床上,楞了一會兒後,還是去洗漱了。

二十分鐘後,我看見你從衛生間離開,站到窗邊,一邊擦幹頭發,一邊等待日出。那一刻,我幾乎能聞見你的洗發水,像樹的味道。

天逐漸亮起來,就像一臺修好的黑白電視。你脫下睡衣,穿上了一套我從沒想象過的衣服。不過,當你系好扣子後,我的腦中就有了這個形象,並很快取代了之前的想象(那些想象大部分都來自於《預言家日報》上的廣告與圖片)。你總是能找到最適合你的生活與模樣。

我看見你從床頭櫃第一層取出手表,擰滿發條,按照臥室墻上的壁鐘校準後,戴到左手手腕上。也許是作為老師,戴表總是更方便吧。可我記得你不喜歡在身上戴任何多餘的東西,你曾拒絕過我送你的一串項鏈。我記得那回事。

確認無誤後,你出了門,穿過花園旁的那條小徑,進入一個死胡同。你觀察四周,見四下無人,翻開了一根廢棄管道的蓋子,取出了一塊石頭形狀的門鑰匙。在第一節課開始前的半小時,你出現在霍格沃茨,而我也在半小時後,趕到了霍格沃茨,坐到了教師席位上,一邊看著你,一邊聽那些關於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頓的笑話。

事實上,這學期的確很有趣。我記得一入學,鄧布利多就向我們提議,霍格沃茨該給兩個遠道而來的學校留下最真實、最完美的印象。

我記得他的原話是:“我為我的老師們和同學們感到自豪,並希望卡卡洛夫和馬克西姆女士也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第二天,我就驚訝地發現,斯內普頭發的油膩度下降了整整一半,哪怕是在讀書時,我每次向他借筆記,都得強迫自己忽視他額前那厚厚的塗層防水門簾。

我還發現,弗立維每天都會在胸口戴一朵拉文克勞藍的花(他還是那麽熱愛我們學院)。斯普勞特連夜補好了溫室上的幾處破洞,還新栽了一列我們都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品種。

從學生口中,我了解到,就連我並不熟悉的西比爾·特裏勞妮,也開始試著做出更花樣百出的預言了。有一會,我聽學生說,每當有德姆斯特朗的男巫彎腰走進占蔔課教室,她就預言他們那健壯的身體將在這個冬天“fall into Exanimatio”(拉丁語:消散),而每當有布斯巴頓的女巫坐到水晶球後,她就溫柔地宣布她們的魅力將在下個月統統“meet their Mort”(法語:死亡)。

當然,我很少聽見學生們聊起你的課。

算術占蔔並不有趣,這一點我們曾達成一致。因此,我絲毫沒有懷疑這是你的原因。有一天剛下課,我就看見我的老同事卡卡洛夫走向你的教室,手中還握著筆記本,一副蒞臨指導的模樣。我立刻決定跟上他。

因此,當你走進教室,毫無預兆地看見一個前食死徒和一個狂熱的傲羅肩並肩坐在教室後方時,你一定在猜,穆迪是不是正在監視卡卡洛夫呢?我配合地做出警覺的模樣,你也沒法說什麽,只能在簡短地打過招呼後,開始上課。

“這節課,我們將正式接觸泰得展開。算術占蔔學的奠基人之一,布魯克·泰得曾提出:如果你想要預測某人的魔法潛力——”

你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醒目的P,象征潛力(Potential)。

“你可以從幾個方面來推測:c0,姓名首字母在字母表中的排序,對應性格基礎和魔力傾向;c1,出生日期,對應潛力增長速度……”

粉筆自顧自地在黑板上書寫,你的講述一一落下。我聽見講臺下有人說,他看見一列首尾相連的炸尾螺在黑板上爬。你寫得很清晰,可絕大部分學生都很愚蠢,這一點我完全明白。

“值得註意的是,c2是一個傀儡變量,其值要麽為1,要麽為0。也就是說,如果你的父母都是出生於巫師家庭,那麽C2的值取1;如果你父母中至少有一位不是來自巫師家庭——即以下三種情況:你的爸爸不是,或你的媽媽不是,或你的爸爸媽媽都不是來自巫師家庭,那麽C2的值取0。”

你在黑板上拉出一個大括號,將所有情況一條條地寫下。

Otherwise當然是個更簡潔、更漂亮的詞。可我猜想,當你第一次站上講臺,就意識到你未來要反覆面對的是一群智商與鼻涕蟲相當的家夥,而你不能給每個人一個象征Poor的P。所以,你必須列舉出所有情況,並在考卷上使用完全相同的描述,才能保證他們痛苦地咽下這一分。

並且,我註意到,布魯克·泰得關於這條定理所說的原文是“如果你是純血出生,則為1,否則為0”。你特意換了種說法。但愚蠢的卡卡洛夫仍然得意起來,開始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似乎認為你在這節課上講這一內容,是在特意迎合他。

你繼續道:“雖然泰得展開長期以來被認為是兒童巫師發展學的重要理論依據,但近幾十年,陸續有各界學者在挑戰他的觀點,其中之一就是我們的校長——鄧布利多教授。他曾發表《魔力潛力的實證分析》,指出把巫師的出身納入計算是缺乏實證,僅憑刻板印象的。因此,如果考試時出現了需要應用泰得展開的計算題,只需說明參考了鄧布利多的文章,則不需要納入這一項。”

我聽見一聲巨響。我看見卡卡洛夫一下站了起來,拍了拍袍袖,就離開了算術占蔔課的教室。我看見你悄悄松了口氣,接著看向我。我展現出對算術占蔔學或兒童巫師發展學饒有興趣的模樣,一邊在羊皮紙上做筆記,一邊對你點頭,示意你請忽略這個家夥的存在,繼續講下去。於是,你無視了我,將課堂繼續了下去。

這節課結束後,就到了晚餐時間。

我聽見你小聲對斯內普道:“今晚我們去喝杯酒吧。”

而斯內普及其冰冷地回絕了你的請求:“我今晚要夜巡。”

“你這學期每晚都夜巡。”你小聲抱怨道。

“你為什麽不約別人呢,布萊爾?”斯內普道。

“哦,他們都比我大十幾二十歲,我們可沒話聊,”你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但魔眼能看見你的口型,知道你說了什麽,“更何況,他們也不願意去麻瓜酒吧。其實那裏很清凈,不是嗎?而且,換算成金加隆的話,比破釜酒吧劃算得多。”

“你該克制自己,”斯內普道,“遲早有一天,你會因為宿醉在課上暈倒的。”

“明年我就不幹了嘛。”你半真半假道。

晚餐結束後,你通過教師專用的門鑰匙離開了學校。五分鐘後,我同樣出現在你剛經過的地方,不過是以另一張臉。覆方湯劑是魔藥史上不朽的創造。

我跟著你的背影前行,看著你消失在一處拐角,片刻後再次出現,並繼續向前。這個紅燈結束後,迎面湧來一片人海,為了跟上你的腳步,我不得不如逆水行舟般,奮力劃動著雙腿,終於,我再次跟上了你,在不近不遠處,進入了地鐵站。

我慶幸自己提前換好了英鎊,否則,就只能用些別的方法進閘,而這很容易讓你察覺到我的存在。

我跟你上了同一班列車,隔著連結通道,我註視著你。你用手指勾著扶手,身體隨車廂左右搖晃,眼中飛過千思萬緒,如一本攤開的日記。到下一站時,你的身前多出了幾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正滿臉興奮地談論著學校裏的發生的事。我看見你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臉上浮出探究的神情,似乎對她們所聊的一切都無比感興趣。

記憶對我們一定有著遲後的懲罰。曾經,我們靠著它拿到了那麽多輝煌的成績,而如今,我們就要忍受它的殘忍與可怕。我記得每一樁每一件,而你一定能想起更多,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

地鐵停在你家附近的站臺,你下了車,在站臺附近的花店買了一束鈴蘭。

“這是你第一次買鈴蘭,”我聽見花店老板一邊打包,一邊好奇道,“你之前不是都買玫瑰嗎?怎麽換成了鈴蘭。”

“家裏的貓前段時間去世了,就在八月中旬。”我聽見你說,終於明白過來,鈴蘭全株有毒。但我仍記得你討厭有香氣的花。

我聽見花店老板問你,她是如何去世的。

你接過那束鈴蘭,很溫柔道:“她太老了。從我養她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四年了。她最後是在我的懷裏去世的,就像個小寶寶。”

你離開了花店,向家走去。但在最後一個拐角,你轉入了一家酒吧,坐到吧臺邊緣。我跟了進去,在與你相隔十米的卡座坐下。

我聽見酒保問你:“還是老樣子嗎?”

你說:“是的,還是曼哈頓。”

你點了一杯曼哈頓,我也學著你點了一杯曼哈頓。在麻瓜世界裏,你是我的教授。

我該趁這個機會靠近你的,但今天偷來的這張臉實在是平庸至極。因此,我只是坐在能看見你的地方,與你握著同一款酒杯,喝同一款雞尾酒。我的酒量並不好。

我看見,你與這裏的酒保很熟稔。因此,我猜你之前也許也用過這個酒杯。於是我用別人的臉吻了一下杯壁,想象在你沒擦幹凈的唇釉上,山遙水遠地印下另一個吻。

我聽見酒保問你:“今天也是回家嗎?”

我聽見你說:“哪天不是以回家收場——就像哪班地鐵最後不是駛回終點站呢?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是時候該走了。我聽見你擡起腕表,這樣說。是時候該走了。

當我從酒精的恍惚中醒來,你已經離去了。

那個與你對話的酒保走到我的身前,十分疑惑道:“請問,先前坐在這裏的那位先生呢?”

我舉起手中還剩一小半的曼哈頓,笑著道:“坐在這裏的一直是我呀。”

他搖了搖頭,道:“不是的,先前那位先生不是你。雖然你們穿得一模一樣,手中的酒也一模一樣,但我很確定,你是剛來的,我不認識你,我從未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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