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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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6

小巴蒂·克勞奇終於擺脫掉了那些纏著他說個不停的家夥。

他開始向車廂後方進發。列車駛入一條長隧道後,他找到了那唯一一間沒亮燈的車廂。推開門,他看到了她,並立刻註意到她的疲憊。她抱著校袍,躺在長椅上,搖搖晃晃的眼睛,因長時間的沈思默想而迷迷糊糊,仿佛正望向一處夢境,而非現實。

她睡著了。

這個隧道結束了,天又重新亮起來。他坐到她的身旁,翻開一本書——六年級的魔法史課本,無聊透頂。

當天光暗下來後,他合上了書,放到桌上。她躺在他膝蓋旁,半明半晦的臉,和書頁一樣變得讀不懂。

她正在做什麽夢呢?在夢中,她仍然會為自己那天在克勞奇家的精彩表演叫好嗎?他猜,這個暑假的最後一段時間,她一定不斷覆盤著當時那些脫口而出的謊言,與記憶整合,以免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也許她也後悔過,在他面前坦承她認識萊斯特蘭奇。她應當佯裝不知,繼續她一開始的目的——他猜她是來找他索取什麽東西的,而他能想到的最直截了當的,就是錢。

也許後來,她也否定了這一想法。她不會讓自己今後的一生都被一筆債務纏住。她認識他。她知道,哪怕她迅速連本帶息地換幹凈了這筆錢,她也沒辦法償還欠他的人情。

他一開始向她暗示他有一大筆閑錢,就是抱著這樣的打算。

這盤算可笑得像用捕蝶網去捉花叢間飄忽不定的光斑。

而她一度上鉤,或者說,在他面前佯裝上鉤。

而他一度相信,或者說,在她面前佯裝相信。

他站起身,在座位旁蹲下來,伸出手,靠近她的手臂。她將頭枕在手臂上睡覺。他的手心很冷,像是剛鞠過一捧水,此時正搭在那個彎曲的弧線上。

她沒有醒來。

黑暗中響起笑聲。他重新站起來,隨著列車一次小幅度震動,將桌上那本書摜到地上。

砰——

她終於再也無法假裝入睡了。她醒來了。她一睜開眼,就露出驚訝的表情,就像是剛發現車廂內多了一個人。他欣賞她的表演,就像欣賞自己的生活。

“好久不見,凱西,”他蹲下身,撿起那本書,愉快道,“還有半個小時,太陽就要出來了。”

她沒有答話。

“我們談談吧。”

他說。

她張了張口,剛打算拒絕他的要求,餘光就瞥見了他的魔杖,正對準她,杖尖隱隱冒著令人不安的綠光。

他在威脅她。

她立刻換了副表情,像是在周末碰巧遇上同事,露出笑容,道:“今天天氣不錯,不是麽?”

他打量了一下窗外——白天既沒有太陽,也沒有雨,入夜後既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今天天氣的確很好。”他抱著那本書,在她對面坐下,同樣笑起來,“你確認了六年級的選課名單了嗎?”

她難以察覺地松了口氣,而他捕捉到了。他了解她放松下來的模樣。他感到不可思議,就像在一場突擊考試上,完整地寫出了一條還沒來得及覆習的公式。

她很高興他提起了別的事。

她打算用這些事拖過最後半小時的車程。

“還沒有。我暫定了八門課,是——”她微微後仰,貼近椅背,慢吞吞道,“我放棄了占蔔學和保護神奇動物課。”

“他們批準你用時間轉換器了?”

她聳聳肩:“我只申請了特批選課,沒申請時間轉換器。我看了課表,唯一的時間沖突是魔藥課和算術占蔔課,有一小時的重疊。我給斯拉格霍恩寫信,他同意我每次提前離開教室了。”

“那你選了哪幾門課呢?”他故意問。

她頓了頓。她不想講出黑魔法防禦術這個名字。其實她根本沒必要這樣小心的。他喜歡這門課,就像喜歡黑魔法。知識是很平等的。

“你選了幾門課?”

她最終還是跳過了這個問題,向前傾身,問起他。她的確關心他的選課。他猜唯一的理由是她不想和他一起上課。

“也是八門。”

“嗯,了不起的選擇,”她掃了眼車廂門,“和我聊聊下學期的教授吧。”

他和她繼續聊下去,聊起下學期新換的教授,聊起六年級的考試壓力,聊起N.E.W.T.s的考試形式。他們之間的對話宛如一條城市河流,被她引導著向前,沒有任何外溢的可能。

當霍格沃茨的燈火遠遠出現在車窗上時,她眼前一亮。

總是這樣。他一次次想要問出口的問題,都被她一次次回避。他該知道答案了。終於,在發表完對暑假實習看法後,他將話題逼入她一直逃避的空間。

“說起這個,我突然很好奇,”他對在這間狹小的車廂內逐漸放大的城堡視若無睹,平靜道,“今年暑假,你為什麽會來找我呢?你一開始想要找我說什麽呢?”

“……我那天發燒了,”她用手心托著下巴,真誠道,“我走錯了路,就是這樣。”

他沒有相信。

“你是來找我借錢的,對麽?”

“……”

她回以禮貌的微笑,輕輕搖頭。這肯定了他的猜想。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凱西,就像你對我說的那樣。”他循循善誘。

也許是漸緩的車速讓她進一步放松,她嘆了口氣。

“是的,我原本是這麽打算的,”末了,她低聲補充道,“……一個愚蠢的念頭。”

“這不愚蠢,凱西。你沒有什麽,你就向擁有它的人索取,不計手段。你讀過馬克·吐溫的小說。生活就是這麽一回事。”

“可我當時想要的那筆錢,未來總有一天會有的,我不著急,”說這話時,她始終註視著窗外,霍格莫德村的部分輪廓出現了,“我的O.W.L.s成績已經足夠我敲開任何一間辦公室的門。這兩年,我會認真準備N.E.W.T.s,然後就是一份工作了。”

“不,凱西,你指望的那些不會實現的。世界不是繞著你轉的,故事不是你想怎麽寫就怎麽寫的。到了那一天,你會後悔沒有走捷徑的。”

他溫和道。這種語氣一定是讓她想起了學校老師,想起了那些愛教育年輕小姑娘的長輩,想起了她的家人。總之,他很高興,她將目光從窗外抽離,轉而投向他。

“我對你說她不會。”她冰冷道。

“如果現在,我告訴你,我願意無償地提供你一筆錢,足以解決你的任何問題——”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或者說,投向玻璃上反射的那個倒影。

“她拒絕你的好意,小克勞奇先生。”她說。

他看出她那平靜下的掙紮。她比誰都清楚一筆握到手中的錢能給人的安全感,就像一艘滿載而歸的海船,能讓人在岸上休息好一陣,都不用急著下一次出航。

但她拒絕了。

他還想再說下去,展開談談這個問題,可這時,月臺的盡頭出現了。她站起來,拎起背包,在他開口前先開口了。

“讓我們直截了當一些吧,小克勞奇,”她一邊從座位下方拖出行李箱,一邊道,“你希望我像從前那樣信任你,對嗎?”

“你從沒信任過我。”

“事實上有,否則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無論是給予還是索取——一件也不會發生。而現在,我感到後悔,”她將行李箱扶起來,飛快道,“我的確曾幾次三番地發現你想要和我談起你的遭遇,談起你人生的災難,就好像你堅信一個女巫如果真心愛一個人,就會首先懂得他的不幸。”

“我的人生沒有任何不幸,凱西,”他仍坐在原位上,就好像這次返校沒帶任何行李,或是已經安排了人將他的行李搬上月臺,“我選擇的道路都不是出自憤怒或恐懼,而是理性。我選擇這條路,能實現我所有的願望。而你原本也可以,可你那天被沖昏了頭腦。”

她扶著行李箱的把手,註視著他,比起剛才要冷靜多了。

“你在試圖讓我反思,因為你不知道怎麽為自己辯護,”她走向車門,無視了他始終對準她的魔杖杖尖,“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裏和你聊這些。”

他忽然開始懷念她裝睡的那小段時間。他所憎恨的不是她當下的冰冷、尖銳或攻擊性,而是她有離去的自由。

列車停下了。在巨大的摩擦聲、剎車聲、蒸汽聲、鳴笛聲與彌漫在整段列車上嗡嗡的交談聲的共同掩蓋下,一道咒語從杖尖滑出。她自始至終都沒放松過警惕,幾乎在他的魔杖冒出光亮的瞬間閃開身位,並抽出魔杖,丟回了一個石化咒。

她的咒語擊中了他原本坐著的地方,而他的咒語擊中了她滑動中的行李箱。隨著行李箱的驟停,她一個踉蹌,然後就是車廂地板的冰涼。

二年級的那個雨天,發生在魁地奇球場的意外又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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