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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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5

如果全O通過十門O.W.L.s僅僅是一個聖誕願望,那麽,許願結束後,你就該大快朵頤了。

——可如果,這不是一個願望,而是一份執念,是魔法史教材裏那些你死我活的決鬥。

吧臺的客人來了又走,酒杯沖洗器嗡嗡的水聲從未停下,幾次濺到羊皮紙上。

她沒在意。這些羊皮紙都是麗痕書店經理送給她的,因為她前幾次幫書店推銷出去了好幾套書——

“這是凱西·布萊爾,媽媽,我們學校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

那樣友善的介紹,她謙虛地收下,向那位小拉文克勞同為拉文克勞的母親問好,然後,在正巧路過打算推銷一本暢銷小說的經理眼神暗示下,推薦了另一套學術專著。

“這是賓斯教授常常提到的作品,像故事一樣精彩,很適合聖誕假期閱讀。”她說出了這句話。

其厚度也非常適合睡覺,不會讓你在圖書館落枕。她咽下了這句話。

賣出那套比起閱讀,也許更適合更催眠、鎮紙、墊桌角、裝飾門面的鴻篇巨著後,麗痕書店經理與她交談,並試圖說服她在拿到O.W.L.s成績後退學,一心一意為書店打工。

“你很有說服力。你往那裏一站,就像一個石化咒,那些家長都會被你釘在原地的。”經理說。

“不如這樣,等我拿到O.W.L.s成績,並且完成N.E.W.T.s的申報後,我把那張成績單賣給你,你把名字改成你自己的,再掛到教參區,如何?”凱西說。

這個聽起來不錯的計劃讓所有人都滿意了。每天晚上,麗痕書店都會處理促銷結束後沒送完的贈品,而凱西就會抱走一大摞羊皮卷、一筒羽毛筆和一大盒墨水。並且,她還可以借走任何一本已開封的樣書。

她在上面演練算術占蔔題,默寫魔藥配方與步驟,梳理一九四五年鄧布利多與格林德沃決鬥的前因後果,並覆原神奇動物和植物的主要特征。

雪地的反光讓酒吧裏更亮堂,饑餓感幫她跳過了午睡。直到暮色轉為啤酒瓶般昏暗而透明夜色,已經下午五點了。站起來的瞬間,雙腿像被扭斷了一樣麻木,而剩下沒被註射麻醉劑的區域,比如小臂,則是未兌水的檸檬汁似的酸痛。

“要來點兒火雞肉嗎,布萊爾。”見她站起來,湯姆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凱西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她開始整理桌面,歸整筆記,撕毀那些神游天外的間歇時信手寫了真實姓名的羊皮卷,並提起樣書的背脊,在半空搖晃,抖落書頁中間用來充當書簽的月桂葉。收拾好一切後,她抱起書,離開了破釜酒吧,進入對角巷,溜進已經開始閉店打掃的麗痕書店,將借來的樣書原封不動地放回書架上。這時,雪又出現在夜空之中,反倒沒有晴天那麽冷了。離開麗痕書店時,她左右望了望,發現對角巷的店鋪幾乎都半拉上門了,只有福洛林·福斯科的冰淇淋店還在營業。

可能因為他就住在對角巷,在門面背後一間扭蛋機般神秘的小屋子裏,所以他就在這兒過聖誕。

她踩著新雪,走向冰淇淋店。店門口立著一只一人高的冰淇淋模型,原本的巧克力頂被替換為一頂覆盆子色的聖誕帽,店裏還有桌旗、掛毯、羊毛襪和聖誕樹。

她問還有沒有熱甜品。福斯科似乎也認出她了,從展示櫃裏端出一盤冒著肉桂色熱氣的蘋果派,切下四分之一。她又從兜裏摸出幾枚銀西可,問能不能加個冰淇淋球。

“當然可以。”福斯科欣然同意,挖了一顆幾乎頂得上火龍蛋大小的香草味冰淇淋球,然後不要命地往上倒巧克力、碎果仁、葡萄幹,直到凱西拼命喊停,他才住手,將堆成小山的餐碟遞給她。

她雙手接過餐碟。餐碟邊緣鍍著流光似水的銀邊,而中心汪著的一灘甜品,幾乎要漫出這只小餐碟原本的容量。

福斯科先生看出了她的顧慮,說:“聖誕節就是這樣,孩子。禮物不會過多,食物也不會過多。哪怕你真的吞下去了一整盤蘋果派,也不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頂多是明年掉眼淚時,都變成了蜜糖。”

凱西將空餐碟放回吧臺時,教堂的鐘聲開始傳來,或近或遠,連綿不絕。晚間禮拜已經開始了。

福斯科笑著對她說:“聖誕快樂,布萊爾!”

她也感到快樂:“聖誕快樂,福斯科先生!”

離開冰淇淋店後,她打算去麻瓜街頭走走,卻想起兜裏一英鎊也沒有。節後還得去古靈閣兌換一點,希望那時匯率不錯。於是她回到了破釜酒吧,心頭沈甸甸的蘋果派讓她對於錯過了湯姆的聖誕晚宴並沒有什麽遺憾。互道“聖誕快樂”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沒給聖誕老人鉆空子的機會。洗漱完畢後,她滅了燈,躺到床上,蜷成一團。

不一會兒,街上傳來小孩唱詩募捐的聲音。不遠處的麻瓜廣場,聖誕頌歌越來越嘹亮。她接受這件事:安靜是需要付費的。可在魔法的遮掩下,破釜酒吧的隔音仍然很差,差到即使她用被子蒙著頭,將臉埋在枕頭裏,也仿佛就站在聖誕派對的中心。

她聽見窗外走過去一家三口。男孩對媽媽撒嬌,請求媽媽提前拆開他的玩具。媽媽抱歉地說,你的玩具埋在購物袋最底下。爸爸說,讓我來抱你吧,讓我把你抱起來吧。你的鞋都弄濕了。你身上有雪的味道。兒子。

她用被子捂住臉。破釜酒吧的舊被套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的某間臥室,房東留下的被子,也是這個味道。

我也想過這樣的人生,媽媽。

頭一天熬了夜,她覺得自己幾乎要睡著了。但是現在還不能睡,她必須撐到許完願望。她知道,明早醒來,既不會有聖誕樹,聖誕樹下也不會有禮物。她只能向自己許願。願望或許不會實現,可如果不許願,就什麽也實現不了。

她閉上眼等待,等一切結束。終於,倒數開始了。倒數結束了。最後一首聖誕頌歌開始了。

我也想過這樣的人生,媽媽。

冰天雪地裏,你帶我去新開的百貨商場,買聖誕樹、買彩燈、買小禮物盒,塞得滿滿的紅綠相間的購物袋幾乎拖到地上……我們就這樣一手勾著一邊,慢慢往覆滿雪的山裏走,走過這水遠山長的一生。

最後一首聖誕頌歌也結束了,世界像一鍋沸水冷卻了。

接下來該她表演了。

她清清嗓,開始給自己唱聖誕頌歌。她的聲音從鼻腔裏出來,模模糊糊,像快睡著時聽見的搖籃曲。她快睡著了。她睡著了。她看見熊熊燃燒的壁爐上方柑橘似的空氣,聽見旋轉床鈴銀光閃爍,摸到媽媽身上那女巫似的神秘香氣。她睡著了。親愛的。我們回房間吧。我們共度良宵吧。

“凱西——”

她皺眉。有人溜了進來,躲在門後,試圖接近這搖籃。

“凱西,凱西——”

那聲音再次響起,從破釜酒吧外面,那老得不成樣的玻璃窗外。她立刻睜眼,坐起來,從枕頭下抽出魔杖,翻身下床,貼著冰冷的墻面,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戶。她再次聽見了那聲音:

“凱西——凱西——”

她難以置信:他為什麽不敲門呢?破釜酒吧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嗎?難道擔心被誰認出來?

“凱西,”就在她猶豫是否要裝作睡著了的時候,窗外那聲音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再不開窗,明天早上,你的聖誕老人就該變成聖誕雪人了。”

好吧,出於一種人道主義,她站起來,拔出插銷,推開了窗。然後,她看見小巴蒂·克勞奇透著寒氣的面孔,像另一扇剛捱過暴風雪的玻璃窗,正無辜地望著她。見她開窗,他從外衣兜裏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聖誕襪,掛到她的窗把手上。

她雙臂交叉,順便抵禦迎面的冷風:“你怎麽知道我的住址,靠你爸爸在魔法部的關系查到破釜酒吧的住戶登記表嗎?”

“猜對了一半,”他掛完聖誕襪,開始剝一只巧克力蛙,“蹤絲。”

她皺起眉頭,並不輕信這個解釋:“這裏可是巫師社區,我也沒收到警告信。”

他一邊剝,一邊解釋:“你說得沒錯,受限於成本問題,未成年巫師在巫師社區或有成年巫師的地方施法時,那些小小的、無害的魔咒通常不會受到警告。可這不意味蹤絲就失去作用了,如果你花點心思,總能找到源頭的——而如果恰好,你又碰上了一位正熱切地期待著幫你一個忙的新職員。”

可能因為天氣原因,巧克力蛙剛一逃出錫箔紙,就凍僵了。他掰給她一半,被拒絕後,只能自己處理。

她看了看他腳下厚厚的積雪,追問道:“如果我住在二層,你準備怎麽辦,騎著掃帚飛上來?那可一點也不優雅。”

他咽下最後一口,才慢悠悠道:“如果是那樣,我就光明正大地走進來。我知道樓梯在那兒。”

“狡猾。”她聲音有些微微發抖,也許是因為突然襲來的一股冷空氣。

“難道不應該是驚喜嗎?”他聳聳肩,“我們聰明的女巫連這樣預料到了?唔,你的確是學占蔔的好料子。”

“這很簡單。如果要用最經濟的方式給誰留下巨大驚喜,那麽一個沒人給她祝福的聖誕節,絕對是最好的選擇。”她說,“……再惡毒的巫師,也不會對這樣一個好心人放惡咒的。”

“我總是善於把一切惡語當作難以言明的謝意,”他張開雙臂,肩頭滑落了一點雪花,“那麽,既然如此,有心情給我一個聖誕祝福嗎,凱西?”

“聽起來的確如此。但我從沒要求過這份禮物,所以我拒絕。”

她仿佛已經適應了室外的溫度,聲音不再顫抖,摘下掛在窗把手上的聖誕襪,砰地合上了窗,拉上窗簾。

小巴蒂·克勞奇面對鏡子似的玻璃窗,笑了一下,明白這是她道謝的方式。

他想要的本來也就是這個。送給任何人禮物,渴望收到的都不是回禮,而是那一刻對方的反應。她的反應已經讓他很滿足了。

即使如此,他仍在破釜酒吧的窗外停留了一會兒。好在天氣夠冷,雪沒有迅速融化並打濕他的外套,而是像兩只白色貓頭鷹在他肩頭一左一右停下。他擡頭,從二樓玻璃窗的反射中看見自己的模樣,不知怎麽,想起了那個駱駝為什麽有三個駝峰的笑話。

他終於決定離開了,轉身的瞬間,雪地發出一聲嘎吱的輕響,忽然,另一聲更大的嘎吱蓋住了雪夜的一切聲響。一股他期待已久的野蠻力量扣在他的肩側,將他拖進一間漆黑卻溫暖的屋子裏,而這一過程中,他的腰還在窗沿上磕了一下——這至少比磕在石頭上好,他想——下一秒,他就磕在破釜酒吧那粗糙的石頭墻壁上,頭被猛得拽低,被一陣蠻橫的、不容拒絕的風,堵住了一切思緒。

他的身體軟下去,塌下去,如一場小型雪崩順著重力滑下去。

終於,她松開他,任由他的頭向一邊歪去,在她手心裏,像被這個吻抽走了脊骨。過了會兒,他正過頭,擡眼望向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讓他想起會下雪的水晶球;她的嘴巴也亮亮的,摸起來像剛開始融化的冰。

她有些譏諷地笑起來,問:“你從哪兒得來的靈感,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嗎?”

“其實是莎樂美的最後一幕。”他解釋。

“獻上你的頭顱,對嗎?”

他輕聲道:“就像你剛剛做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伸出手,手像一只銀托盤,托住他的頭顱,如同莎樂美向聖約翰索要吻那般,向他索要相同的事物。無法停下,無法滿足……直至每一次呼吸都帶上了血腥味。

親吻結束後,黑暗裏響起短促的笑聲。而後是更綿長的、像是要喘不過氣的大笑,如同生活。

“有一叢槲寄生鉆進來了……你早就知道,對麽?”她含混不清道,“聖誕快樂,小巴蒂·克勞奇。”

“你也是,聖誕快樂。”

“可這點小小的善意不能讓我們停止對彼此的恨意,”她松開他,將他帶到窗邊,“你同意嗎?”

他向雪夜說:“我同意。”

男巫離開了,心滿意足地離開,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被割下頭顱。他的身影消失後,她也沒有睡覺的心思,而是換上衣服,翻出窗,離開破釜酒吧,向漆黑的遠方,漫無目的地走去。

走在雪地上,如同在夜裏出海,某個瞬間,世界就消失了。天空是茫茫的黑,地面是茫茫的白,像是幾千年前天圓地方式的幻想。然後,從更遙遠的地方,她聽見鞋面踩過雪地發出的嘎吱聲,擡頭,在漫天大雪中,看見了一顆本不該被看見的恒星。

她走到一棟孤立於雪原中的建築前,窗內的人也正向捧著臉向外望。窗外,冬燈一閃一閃,雪地一閃一閃,被壓得疲憊的松針也一閃一閃。

她想起了她的童年,她想起今天所想起的一切往事,都如這顆恒星,是她為了完成占蔔課的某篇論文,所虛構的。

而她真正的回憶,不過是一連串幾經美化的謊言,如彩燈,纏繞在一個從未經歷過的聖誕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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