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6

關燈
Episode 16

春天一掠而過。

不知道為什麽,對她而言,春日就像遠方的鐘聲,她所能捕捉的只有餘音。窗外的草地羊絨般覆蘇,在明麗的陽光下,如新釀的薄荷酒蕩漾。

往年開春總讓人心情沮喪,可今年春天到來時,她手裏攥了一筆金加隆。每次摸摸兜,她都會愉快地想,那裏也有一叢金光閃閃的連翹,那裏也有春天。

O.W.L.s已經成了教授們的口頭禪。還有一學期。嗡嗡。還有三個月。嗡嗡嗡。還有一個月。嗡嗡嗡嗡。在教授們的設想裏,哪怕是最無心學業的學生,也該被“無法畢業”這兩個詞嚇呆了。

這一恐嚇作用在其他巫師身上效果如何,尚不清楚,但至少,對這兩個巫師而言,無論口頭上還是心底裏,他們都很清楚——這事兒沒有滑鐵盧可言,拿不到全O還不如提前退學。

可沒有誰將全副身心投入考試中。可等級制度像一層蒙板,能將兩顆亮度相近的星星變成同等級的亮。另一種較為樂觀的想法是,如果O.W.L.s已經讓你耗盡力氣,那連年後的N.E.W.T.s又該如何呢?

因此,即使在OWLs前半個月,她仍要分心完成別人的作業,而他仍在堅持與斯萊特林的小繼承人們來往。在這之間,接吻和接吻之外的事幾乎成為一種不道德的慣例。她發現,大考越是逼近,那從上午第一節課前,或午飯後,或宵禁時擠出的一星半點兒用來互相拽紐扣的時間,就越是必要。而且在大考來臨前,比起依賴藥物,酒精或一個真正的愛人,這更經濟,也更健康。

而她的另一發現是,這學期的《預言家日報》開始集中報道巫師與麻瓜之間的矛盾。什麽大肆捕獵誤傷了魔法生物啦,什麽違規開采破壞了魔法結界啦,什麽麻瓜家庭妖魔化巫師鄰居啦……千奇百怪,應有盡有。而另一些不太主流的媒體,則漸漸調轉方向,開始報道一系列麻瓜與巫師受襲事件,而隨著報道量增加,人們逐漸發現,被針對的總是麻瓜出身的巫師。

哦。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同時,“黑魔王”這一稱呼,也漸漸在霍格沃茨如瘟疫借口耳傳開。有學生的父母是傲羅。他們已經知道些什麽了,眼神總是在斯萊特林長桌上轉來轉去,卻又不敢直視他們真正想看的人。她總在上課時與就餐時豎起耳朵偷聽,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卻從沒想過向小巴蒂·克勞奇打聽。

事實上,她從沒關心過他在做什麽。在她眼裏,他們的關系遠沒達到她需要關心他在想什麽、在做什麽的程度。

他和斯萊特林的人關系親近是理所當然,畢竟他遲早要從政,走他過去十六年都用心伏筆的那條路,因此,提前拉讚助與投資總沒錯。

而在O.W.L.s開始前半個月,他忽然不再參與任何斯萊特林內部的活動與集會,這一轉變也不奇怪。畢竟,他的父親剛在《預言家日報》上公開批判了部分巫師針對麻瓜濫用魔法的現象,指出其中某些還釀成了無可挽回的結果的(“我們不得不協調聖芒戈接受部分麻瓜受害者,同時又要確保他們的暫時離開不會引起親人、朋友與同事的註意。”)那麽,離那些總是將泥巴種掛在嘴上的人遠一點兒就是很自然的選擇了。過段時間,風波平息,他們還是同舟共濟的好朋友。

畢竟,除了賺錢,沒什麽比自己的OWLs成績更重要。她除了成績外,什麽都沒有了。

——而她所不知道,這種漠不關心,在小克勞奇看來,與忽視無異。他幾次三番地試探,最終得到的答覆都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們都是。”

他不要這種挑不出錯的廢話。

一次接吻結束後,他突然問:“嘿,凱西——如果我告訴你,接下來,我要做一個錯誤的決定,而這個決定可能會將一切導向一個你我都不願看見的結果,你會阻止我嗎?”

面對這個突兀的問題,她低下頭,認真地聽著,認真地思考著,眼睛像電影放映機般投影著那個錯誤。

然後,她懷以無限溫柔——一種這個女巫從未展露過的,與表演無異的溫柔,輕輕道:“不,我不會。”

拒絕總是要溫柔地吐露。他討厭這種匠氣十足的溝通。

“為什麽?”

話音未落,他就覺得這個下意識的問句傻得可憐。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打磨一下,再引出這個疑問。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麽,說到底,期待著有個人去可憐你、去阻止你、去拯救你,才是你選擇這條路的原因,對嗎?”她繼續說,“而這種期待,從一開始就是一種幻覺,是像你這樣出身的小孩愛讀的騎士故事。”

他們腳下正巧是一座城堡。

他沈默片刻,道:“可公主總會被拯救,對嗎?”

她雙手抱胸,心平氣和道:“為什麽不從另一面想想呢?公主正因為認定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會拯救自己,她才是公主。從她期待騎士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公主了。”

“那如果我真的這麽做了,你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我們從沒在一起過,小克勞奇,”她用一種更溫柔,也更漫不經心地口氣定下裁決,“否則我們不會接吻,不會上//////床。這是我最後一次表達這一點了。”

她顯然是看出了他容易使人受傷的天性,因而不能停止對他的冷漠。溫和不過是自控的表征,就像平靜也不意味矛盾得以解決,不過是休戰而已。

她喜歡這張臉,喜歡這張臉能考出這些漂亮的成績,卻不在乎這個人,以至於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毫不關心。這種不在乎讓她感到安全。接吻是安全的,接吻之後的事也是安全的,唯獨再走近一步是不安全的。

可他想要的從不是安全。他想要的是有一天她除了他一無所有。在黑夜般的日子裏,她必須仰仗他,必須依靠他,必須揣摩他,以至於就連逃離的唯一途徑,也是親手殺了他。

“這麽多年以來,你的想法從沒改變過嗎?”他問。

“當然有,”她拎起書包,道,“或許你問十年前的我,我會按照童話書上講的那樣,說,我愛你,或我會救你。可那時你也不會認識我,不會丟給我這個你不接受任何其他答案的問題,”她看了看表,“再見,小克勞奇,我要去覆習魔咒學了。”

這個男巫在筆記上寫寫畫畫。他每寫一個詞,就要在手背上劃上一筆。

我是一具緩慢脹大的屍體。他想。總有一天,這具屍體就會如那些熟透了的漿果般爆炸,而她如果正和我在一起,就會被淋成落湯雞。

在我的血泊中,她會不會因為不必負罪就成了最優秀的學生而欣喜若狂呢?

他想象她為他的死亡而作出的反應,想象她在他的葬禮上手捧一束象征友誼的黃玫瑰,坦坦蕩蕩地致辭:“我們是對手,也是朋友。”然後掌聲雷動,他也跟在棺材裏鼓掌。

他不能接受這一幕。

她的憐憫、同情與善意可以給任何人,但罪惡必須是他。

而這一想法對於一個還被蹤絲監視的未成年巫師而言,未免太過可笑。但這可笑的念頭在他腦子裏整日打轉,在那些魔咒、魔藥與魔法史的大事件之間金色飛賊似的來回穿梭,漸漸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金網。

夜深人靜之時,他將這張網拋擲向上,企圖從那大海般不近人情的夜色之中,捕獲一泓金光浮動的月亮。

他一無所獲。

而當他不經意低頭時,卻發現黑湖中央,正浮著這樣的月亮。

小巴蒂·克勞奇靠在城堡二樓的一處墻壁上,透過窗,註視著黑湖上那個碎金箔似的月亮。他的目光正在結網。盥洗室裏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如果仔細去聽,還能聽見時不時的嘔吐。

明天就是O.W.L.s的第一門考試了。

沒過多久,水龍頭被關上了,凱西從盥洗室走出來,手心有金屬的味道,手背上寫著今晚最後一個需要練習魔咒。

他將目光從黑湖移開,投向她。

“壓力很大?”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漬,聽起來有些沙啞:“你怎麽知道?”

“你今天早上和中午都沒來吃飯,晚上又打包了那麽多。”他變戲法似的遞給她一杯清水,“考前我也會間歇性暴食再催吐,這很正常。”

她接過水,揚起一邊眉:“我以為你像表現得那麽冷靜呢。”

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仰頭,道:“你沒註意到我打包了多少巧克力嗎?”

“我也很驚訝於你怎麽有功夫註意我,”她喝了點水,潤了潤喉嚨,聽起來比剛才好多了,“要知道,校史上可沒幾個人在12門課上拿過O——不過,如果你可以接受你的成績單上有一個E,就當我什麽也沒說。”

他沒有接話,靜靜地等待著她。

她喝完最後一點水,將空杯丟進兜裏,擡頭,一邊上下打量他,一邊問道:“好了,現在說說吧。在這大戰前夕的最後一刻,你找我做什麽?難道是打算給我來幾個會讓人神智不清的咒語,或者說以幫助為借口,餵給我一些讓人睡過頭的藥物?”

他朝她衣兜的位置揚揚下巴:“你今晚可以試著檢測這個杯子。”

“說不定我真的會這麽做,”她笑起來,然後,將話題拉回最初,“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沒什麽,只是想祝你好運,”他的語氣有著一種慣常的漫不經心,和一種並不慣常的,似乎只是為了讓她感到補償的——傲慢,“畢竟,就算你每門都拿了O,我的成績單也比你長一英寸。”

“那我也只能祝你好運了,小克勞奇,”他的策略的確奏效了,她的心情忽然輕松了一點,“別讓某道填空題毀了你的所有考試。”

第二天清晨,太陽從霧中升起,那光像是打散的蛋清,在渾濁的水中浮動。凱西站在禮堂外等待,前面的學生正挨個接受身份檢查和作弊檢查,不時有“忘在衣兜縫裏的筆記”和“不小心塞進羽毛筆裏的紙條”被找出來,扔進一個可移動的焚化爐似的魔法裝置裏。隊伍緩慢向前,如一條蛇,被禮堂大門一點點啄掉。

她擡頭,發現自己從沒認真打量過這對雙扇門,直到今天,才發現制成它的橡木,看起來是多麽厚重,摸起來又是多麽光滑,像是一對反覆摩挲、反覆開合的手,將他們攏進去,又送出來。

可直到今天,第五年年末,她的意識中才建立起關於這對雙扇門的概念。

也許兩年後,離開霍格沃茨時,我會發現,我對這裏一無所知,也一無所覺,而這座城堡對我也一樣。我到過這裏,和從沒到過這裏,對我這不起眼的一生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接受教育部派來的考官檢查時,她站在那對雙扇門下,望向排滿考桌的禮堂,陷入短暫的遐想。

就像那些小說所講的,也許有一天,我醒來,發現自己正在一間鄉間精神病院,那裏的醫生告訴我,經過長達五年堅持不懈的電擊療法,我們終於治好了你的妄想癥……現在,請告訴我們,你叫什麽?

我叫凱西。

全名呢?

凱西·布萊爾。

不,這不是你的名字,這不是你母親給你取的名字。你明明就和她一個名字。和她一個命運。

她感到惱怒,提高了音量,又重覆了一遍:

“我叫凱西·布萊爾——”

——檢查她的考官不耐煩地揮揮手。

“好了,好了,我聽到了,你進去吧——下一個。”

凱西被放入禮堂。

霧還沒散完,但淡去了許多,耀眼的陽光如一柄柄金質的劍,從禮堂一側齊齊刺進來。隨著越來越多的學生入場,禮堂內外彌漫著嗡嗡聲與入夏後的熱浪,如一只鐘形罩,扣在她身上,令她頭暈目眩。直到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將羽毛筆、墨水瓶與羊皮紙擺在左上角,才被試題冊封面巨大的“魔咒學”標題拉回現實。

九點整,禮堂盡頭的教職工長桌上,一只沙漏翻轉過來。於是,整間禮堂唰地翻開試題冊,遠遠望去,如同訓練有素的鴿群聽見哨聲後一齊張開白翅。

第一道題目進入她的眼中。她提筆就寫,忽然發現自己又開始看見,又能夠讀懂。

沙粒落下,O.W.L.s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